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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薄荷与针
王莉暗中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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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在老宅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像头困在笼子里的狼,白天在西厢房翻箱倒柜,晚上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映着他眉骨上那道疤,像条随时会醒的毒虫。
王莉就是这时候撞进他视线里的。
清晨五点半,天刚擦亮。她端着铜盆从偏房出来,胳膊上沾着水汽,身上换了件半旧的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赵天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她进了赵大宝的房间。
他本没打算看。
可那女人的声音太轻了,像羽毛搔在耳膜上。他鬼使神差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院子里,王莉蹲在石榴树下,赵大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把野草。
“这是薄荷,”王莉摘了片叶子,在指尖揉碎,凑到赵大宝鼻子下,“闻闻,凉不凉?”
赵大宝傻呵呵地笑,口水又要往下淌。王莉眼疾手快,毛巾一擦,动作熟稔得不像新婚媳妇,倒像带了十年孩子的老妈子。
“凉!”赵大宝拍巴掌。
“对,凉。那这个呢?”王莉又拈起一株叶片圆润的草,“车前草。记得吗?昨天教过的。”
赵大宝皱着脸想,憋出两个字:“车……车……”
“真棒。”
王莉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弯着,却没有多少欢喜,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活计。
赵天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他认得那些草。薄荷、车前草、蒲公英。山野里随处可见,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能一眼辨出它们的药性,还知道揉碎薄荷给傻子提神——这不对劲。
一个为了十万块把自己卖了的村姑,懂这些?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王莉扶赵大宝的手上。那双手托着赵大宝胳膊肘的姿势,稳得过分,拇指正好扣在臂弯的曲池穴上。那是防止体虚之人久坐头晕的扶法。
赵天嘴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想起婚礼那天,这女人也是这么扶着赵大宝的。当时他只觉得刺眼,现在回想,那手法太专业了。
专业得不像个媳妇。
像大夫。
傍晚,王莉给赵大宝洗澡。
她支开了厨房里帮忙的李嫂,说大宝怕生,洗澡不许旁人看。李嫂撇撇嘴走了,嘴里嘟囔着“穷讲究”。
王莉闩上门,从床底拖出个陶罐。
罐里是她白天趁挖野菜时偷采的草药:半枝莲、白花蛇舌草、甘草片。她照着母亲手札上的方子,配了第一味“清心汤”,用来压制赵大宝体内的钩吻毒素。
浴桶里热气蒸腾。王莉试了水温,把药汁倒进去,清水瞬间变成极淡的褐色。
“大宝,进来。”
赵大宝脱得光溜溜的,踩着板凳往桶里爬。王莉扶着他后颈,另一只手扣住他腕子——内关穴。这是防止药气冲心。
赵大宝泡进去,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王莉盯着他泛青的指甲,每隔三分钟就把一次脉。脉象还是沉,但比新婚夜那天的死涩多了一丝微弱的活气。
有效。
王莉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
她没发现,窗外有双眼睛。
赵天站在西厢房的侧窗后,窗帘只拉开一条缝。他看着王莉往浴桶里倒褐色液体,看着赵大宝泡进去后头歪在一边,看着王莉时不时摸赵大宝的脖子,神情专注得可怕。
他眼神冷下来。
那女人在干什么?
那水颜色不对。那动作也不像洗澡,像在……做某种仪式。
赵天攥紧了窗框。
他想起母亲死前,也有人天天端来一碗碗褐色的药,说那是补药。母亲喝了三个月,人就不行了。
这女人,难道也是赵德厚派来的?
念头一起,杀意就压不住。赵天转身就要下楼,可脚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清晨院子里,王莉揉碎薄荷给赵大宝闻时,那傻子笑得一脸天真。
那笑容不像假的。
赵天站在原地,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他摸出烟盒,发现里面空了,只能把烟盒捏成一团,狠狠砸在墙角。
而王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在医院的弟弟不知怎样了,虽然不是亲弟弟,但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毕竟也算很有感情了。
王莉偷着往医院打了个电话。
她没手机,用的是老宅客厅里那台座机。凌晨一点,她确定所有人都睡了,才光着脚摸过去。
她拨了仁爱医院的号码。
“喂,我弟弟王浩,十七床……”
“家属?这么晚了打什么电话?”护士声音不耐烦,“病人睡了。”
“我就问问,他今天血小板计数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问主治医生去。”护士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弟弟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下午来了几个人,说是做‘特殊检查’,抽了八管血。孩子本来就虚,抽完脸白得跟纸似的,哭都哭不出来。我们主任拦了,没拦住。”
王莉的手指猛地攥紧话筒。
“他们……有没有说是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开着好车。”护士声音更轻,像在怕什么,“姑娘,你要不……换个医院?”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刺耳。
王莉站在黑暗里,话筒还贴在耳朵上。她想起那封威胁信,想起“三道杠”,想起赵德厚笑眯眯喊她“侄媳妇”时,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阴影。
她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膝盖抵住胸口。
没出声。
可肩膀抖得厉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赵天就是这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
他睡不着,想去西厢房再翻一遍母亲的旧衣柜。路过客厅拐角,听见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停住脚。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王莉身上。她蜷成小小的一团,蓝布衫被月光洗得发白,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在哭。
没有嚎啕,没有哽咽,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砸,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赵天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这画面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他记忆深处。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么哭的。深夜,在老宅的偏厅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却硬是不肯发出声音。
那时候他七岁,不懂母亲为什么哭。后来他懂了,可母亲已经死了。
赵天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王莉忽然抬起头。
她没看向他这边,而是胡乱抹了把脸,扶着墙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眼神从脆弱变成某种坚硬的、近乎凶狠的东西。
她轻轻把话筒放回原位,转身走回偏房。脚步很轻,背却挺得笔直。
赵天没动。
他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差点就伸了出去,想拽住她,或者……想给她递张纸。
“操。”
他低骂一声,狠狠搓了把脸,转身大步走回西厢房。门摔得震天响。
回到偏房的王莉没睡。
她点着一盏小煤油灯——老宅断电是常事。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她巨大的影子。
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药方残页,又摸出母亲的手札,摊在炕上对比。字迹一模一样,连那个特殊的顿笔习惯都分毫不差。
然后她摸出另一样东西——那粒从林雪儿蜂鸣镯上拈下来的金属碎屑。
她对着灯光看,碎屑在光下泛着幽蓝。
“到底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王莉猛地吹灭煤油灯,将东西一股脑塞进枕头下。她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的银针。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而窗外,赵天的身影立在月光照不到的死角里。
他手里捏着一片刚从王莉窗下捡起的薄荷叶——叶片被揉碎了,还残留着极淡的药香。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窗,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