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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井边的火 赵德厚,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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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在西厢房翻了一上午。
樟木箱里的东西被他倒出来三遍了。旧衣裳,发黄的账本,几本《本草纲目》和《妇人大全良方》等等。母亲生前爱看书,他知道。可这些书里夹着的不是书签,是一张张药方。
他捏起一张,对着光。
“钩吻解引:半枝莲三钱,白花蛇舌草五钱,甘草一钱,以陈年老井水煎之……”
字迹娟秀,收尾处有个极轻的顿笔。
赵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字迹,他在赵大宝的亵衣夹层里见过。是王莉掉落的?或者她藏的?
他母亲,赵家原配夫人,生前也写这样的方子。赵天七岁那年,母亲病重,二叔赵德厚天天端来褐色的药,说那是请京城大夫开的补药。母亲喝了三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死在一个雨夜。
死前抓着赵天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说:“别喝……褐色的……别喝……”
那是赵天这辈子最痛的回忆。
他恨褐色。恨药味。恨所有打着“为你好”旗号递过来的碗。
现在,王莉也在给赵大宝喂褐色的药。
赵天把药方攥成团,又慢慢展平。他不能慌。他是特种兵,侦察兵出身,慌就意味着死。
他蹲下身,手指敲了敲樟木箱底。
空的。
不对,声音不对。
他抽出军刀,刀尖沿着箱底缝隙一挑——“咔”的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还有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合照。两个女人并肩站在药园里,一个穿着旗袍,一个穿着蓝布衫。穿旗袍的是他母亲。穿蓝布衫的女人眉眼间……像王莉。
赵天盯着那张脸,呼吸停了半拍。
像,太像了。
照片背面有字:“青囊王氏,药园之约,指腹为婚。”
赵天的脑子嗡了一声。
指腹为婚?
他和王莉?
这不可能。王莉是赵德厚找来的,是十万块彩礼买来的。如果这婚约是真的,那赵德厚为什么要……
赵天猛地站起来。
除非,赵德厚根本不知道王莉的真实身份。或者,他知道,故意把人放在赵天身边,当眼线,当诱饵。
军靴在地板上碾出一个泥印。赵天把照片和药方塞进裤兜,拉开门,大步走向偏房。
偏房里,王莉正对着那粒金属碎屑发呆。
她借了李嫂的缝衣针,在碎屑上刮下一点粉末,混进水碗里。粉末沉底,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七彩油膜。
“是铊。”她喃喃自语。
母亲的手札里提过,“蜂鸣镯”用铊汞合金做信号导体,长期贴肤佩戴,会让人慢性中毒。林雪儿那镯子,不仅是个监视器,还是个要命的慢性毒药。
赵德厚连自己人都杀。
王莉刚要把水碗倒掉,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手一抖,水洒了半桌。
“谁?”
没人应。
王莉迅速擦干桌面,把碎屑藏回针脚包。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可她分明闻到了一股味。
薄荷烟混着硝烟味。
赵天。
他刚才就在窗外。
王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见了什么?那碗水?那粒碎屑?还是……她藏在床板下的手札?
她刚要转身检查,门突然被推开了。
李嫂端着一盆脏衣服走进来,皮笑肉不笑:“少奶奶,老爷让你把大宝少爷的衣裳洗了。手洗,说机器洗不干净。”
王莉接过盆,手指触到水面,凉得刺骨。
“李嫂,”她忽然开口,“你在我房里找什么?”
李嫂脸色一变:“少奶奶这话说的,我哪有……”
“枕头下的银针,绳结朝东。现在朝西了。”王莉看着她,声音很轻,“下次翻东西,记得恢复原样。”
李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王莉知道,这是赵德厚的警告。他在告诉她:你的一切,我都知道。别耍花样。
她把门闩上,从床板下摸出母亲的手札,贴身藏进蓝布衫最里层。
这东西,不能再离身了。
傍晚,王莉在厨房煎药。
砂锅咕嘟咕嘟响,褐色的药汁翻滚,散发出一股极苦的草腥味。她守着火,额头被热气蒸得发红,手里拿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风。
这味“清心汤”是第二剂了。赵大宝泡了三天药浴,指甲的青紫色淡了些,可离解毒还远。
她得加一味引子——陈年老井水。
赵家老宅后院有口枯井,据说通着山底下的暗河。母亲手札里提过,那井水是煎“钩吻解引”最好的药引。
王莉正想着怎么去打水,厨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赵天站在门口,逆光,脸沉在阴影里。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还有那张合照。
“王莉。”他喊她全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过来。”
王莉站起身,围裙上沾着药渍。她没动:“二少爷,药要煎糊了。”
“让它糊。”
赵天大步走进来,军靴带起一阵风。他将那张药方拍在灶台上,手掌按上去。
“解释。这方子,你从哪儿来的?”
王莉低头一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母亲手札上的方子!她明明藏在……不对,这是赵天从他母亲遗物里翻出来的。两张方子,字迹一模一样。
“我……”她喉咙发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赵天冷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正是王莉新婚夜在赵大宝亵衣里发现的那张残页,“那这个呢?也是不知道?”
王莉瞳孔骤缩。
那张残页她明明藏在……枕头下?不,她记得她贴身带着。什么时候……
她猛地想起李嫂翻她枕头的事。
“你搜我房间?”王莉抬头,声音发颤。
“搜?”赵天俯身,逼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我需要搜?这东西就掉在大哥床底下。王莉,你每天晚上给他喂的,就是这个方子上的药吧?”
他眼底烧着一团火,不是愤怒,是恐惧。
对,王莉看出来了,他在恐惧。
“褐色的药,”赵天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又是褐色的药……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王莉愣住。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的一句话:“赵夫人死于慢性投毒,毒物混于补药,色褐,味苦,七岁以下童子难以分辨。”
赵天……知道?
“二少爷,”王莉强迫自己冷静,“这方子是安神的。大宝晚上睡不好,我给他……”
“安神?”赵天猛地打断她,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拽到灶台边,“你闻闻这味道!钩吻解引,是解钩吻毒的!你给赵大宝解毒?你凭什么?你是谁?”
砂锅里的药汁噗地溢出来,浇在火上,腾起一团白汽。
王莉被烫得瑟缩,却被赵天死死扣着,动不了。
“我说了,我只是……”
“只是想捞钱?”赵天盯着她的眼睛,“还是想害命?赵德厚给了你多少?十万?二十万?让你来毒死赵大宝,好让他独吞家产?”
“我没有!”
王莉猛地甩开他,眼眶发红:“赵天,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阴谋算计?我嫁进赵家,是为了……”
她顿住了。
为了救弟弟。可这话不能说。赵德厚的人就在窗外听着,李嫂的影子还映在窗纸上。
“为了什么?”赵天逼问。
王莉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死水。
“为了钱。”她轻声说,“十万彩礼,够我弟弟治病。赵大宝是傻子还是瘫子,跟我没关系。我给他喂药,是想让他安静点,别吵着我睡觉。这解释,二少爷满意吗?”
赵天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像在看一坨腐烂的肉。
“满意。”他点点头,忽然抄起灶台上的药罐,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溅在王莉的裤脚和鞋面上,像一滩肮脏的血。
“以后别让我再闻到这味道。”赵天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在抖,“离赵大宝远点。再让我发现你给他喂这些来路不明的玩意儿,我让你竖着进赵家,横着出去。”
他转身就走,军靴踩过地上的药渣,留下一串泥印。
王莉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滩药汁,看着混在瓷片里的草药残渣,忽然觉得可笑。
她冒着生命危险给赵大宝解毒,在这个男人眼里,却是投毒。
她为了保弟弟的命,不得不把自己说成贪财的贱人,而这个男人,连听都不想听。
窗外,林雪儿的声音娇滴滴地响起来:“天哥,别生气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我陪你去镇上吃饭好不好?”
“滚。”赵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知道是在骂谁。
王莉慢慢蹲下去,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瓷片。
指尖被割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褐色的药汁,分不清是血还是药汁。
她没哭。
她只是把那片沾血的药方残页,从赵天拍在灶台上的纸堆里抽出来,叠好,塞回贴身口袋。
这方子,她得留着。
这是母亲活过的证据。
夜里十点,王莉被一阵极轻的敲窗声惊醒。
她推开窗,外面没人,窗台上放着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蓝光。
一条短信:
“西厢房后井,现在。带上赵天今天找到的所有东西。否则,明天你弟弟的血小板,会很好看。——三道杠”
王莉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她知道这是个坑。
可她没有选择。
她穿上衣裳,把母亲的手札贴身藏好,又从床板下摸出几张自己抄写的假方子——她没敢动赵天的东西,只能用这个应付。
她摸黑走向后院。
月光惨白,照得井台像块墓碑。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赵天。
他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那个樟木箱,箱盖开着,里面的纸页在夜风里哗啦作响。
他抬眼,看见王莉,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井底的青苔。
“果然来了。”
他站起身,军靴碾碎地上的枯枝。
王莉僵在原地。
中计了。
这是赵德厚的局。让她来,让赵天等。让他们互相咬,互相恨,而他坐在暗处看戏。
“赵德厚让你来拿这些?”赵天指着木箱,眼底是彻骨的失望,“王莉,我还以为你至少有点骨气。”
“不是……”王莉摇头,眼泪涌上来,“赵天,这是个圈套,你听我……”
“听什么?”赵天从箱子里抽出那张合照,在她面前晃了晃,“听你编故事?还是听你背台词?”
他忽然收起照片,从兜里摸出火柴。
“不要!”王莉尖叫着扑过去,“那是证据!是你母亲和我母亲的……”
“我母亲?”赵天眼神一厉,“你果然知道。你知道多少?谁告诉你的?赵德厚?”
他手指一划,火柴头擦过砂纸。
“嗤——”
火苗窜起,舔上照片的边缘。
“不要!!”
王莉疯了一样冲上去,却被赵天一把扣住手腕,狠狠掼在井沿上。后腰磕上坚硬的石头,疼得她眼前发黑。
赵天俯身,火光映着他眉骨上的疤,像条扭曲的蜈蚣。
“心疼了?”他声音哑得可怕,“这些纸,我抄了副本。原件烧了,看你拿什么交差。”
照片在火焰中卷曲,两个女人的笑脸被烧成灰烬,飘进井里。
王莉看着他,忽然不挣扎了。
她看着那团火,看着赵天眼底那片被仇恨烧红的疯狂,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赵天,”她轻声说,“你是个瞎子。”
火光中,她看见井口另一侧的树影后,林雪儿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他们,红灯一闪一闪。
而赵德厚,此刻大概正坐在某个屏幕前,看着他的两个猎物,在井边互相撕咬,互相毁灭。
赵天没听见她的话。
他只顾着把箱子里剩下的纸页一张张扔进火里。
王莉闭上眼。
她摸到了贴身口袋里的那枚青囊玉扣。
那是唯一没被火烧掉的东西了。
也是她最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