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路人甲》久见月

6、逃跑 跑起来

　　——无处可去的旅人啊，叹息般的口吻悠远深长，你为何停留于此？

　　不知道。他不知道。

　　——多么可悲啊，
　　像是明白了他话中未说尽的迷茫一般。犹如吟唱歌词的语调婉转昂扬饱富情肠，情到深处吸足了不幸酸苦的墨汁后，壁上坐观，一副神相渡人慈悲的模样。平坦的语速自由流露出来了一丝埋藏的真意。话落的尽头，他好像听到了几乎是喉中压抑不住的笑意。那笑声在说：
　　——真可怜呐，就连自己的故乡都忘却了吗？

　　都说了不知道了。

　　掀开美丽的表象，裸露出的是毒泡还有脓疮。结诚久月神情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墨绿的竖瞳亮的惊人，正在对着他伺机而动。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可怜人。

　　闭嘴——！！他大声呵斥。你究竟又知道些什么？你又怎么知晓他的痛苦。说得如此轻巧。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在说话之前，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让结诚久月脸色扭曲了。他以手掩面将那些不适的表情，不动声色的往身体里深处挤了挤。

　　结诚久月压下心头的烦躁，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该怎么说：“我还好，谢谢你的关心啊。”

　　她在担心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啊。搭上话后结诚久月简直要感动坏了，简单几句闲谈，他就破了冰露出柔软的内里。他迫不及待的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发誓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那种感觉好像被收养的家养兽重新回归了族群。

　　如果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座座孤岛，那他现在早已架好了人性之中美好的沟通桥梁，连接起了彼此温暖的心。

　　“……那就好啊。”女人仰面确定性地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还是太白了。潜意识里接住了他的求助，决定继续说些什么。

　　“一定要好好吃饭啊，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差，是不是有点低血糖啊？生冷的东西还是少吃点比较好。”她叹了一口气看着脚边的冰淇淋。虽然可能不太受年轻人喜欢，有些说教的意味，但是她还是想说：“垃圾要丢也应该尽量丢进垃圾桶才对。”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结诚久月勾起手：“对不起啊，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是故意的。”被教训了，天，天哪。他在心底暗暗感叹着。

　　“我想也是，”她露出一个包容的笑容，然后像是百宝箱一样重新变出了新的东西。

　　“给，这是纸巾，我想你知道应该要做些什么。”人只有先行动起来，才不会想的太多。她觉得此刻的少年也是，正是需要这些。

　　“多谢。”
　　结诚久月抬手恭敬地接过，接过了她传递过来的好意。

　　“没关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光斑，微风轻轻拂过面庞，带着淡淡的空气干燥的味道。那种感觉……他并不讨厌。

　　“好的环境可是需要大家去一起维护的。这样干净的环境散步起来，不才是更让心情愉悦嘛。”她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天马行空的乱聊，笑意盈盈。鼓励着他先行动起来。

　　他若有所思：“或许是吧。”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蹲下去擦拭起地面上的液体。冰淇淋本身的体积其实就不大，再加上他吃下去了很多。掉在地面上浪费的并没有很多。很快的他就收拾完了。用过的纸巾，结诚久月顺手就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维持着唇边的笑容，她又转头从包里掏出几颗糖，拉着结诚久月的手放在了上面合上：“今天我的包里也没放些什么吃的，这是奖励，你就将就着吃吧。”

　　“怎么会？”他比较惶恐，明明就很亲切了：“还是非常感谢您。”

　　“不用谢，你以后多注意自己身体就行了。”看着结诚久月的表情彻底变得生动了起来，女人觉得她的安抚就已经成功了。于是也就打算告辞了，她还有事情要做。

　　这种叮嘱的话结诚久月以前听了太多遍了。所以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我一定会的。”

　　“您慢走。”他语气郑重。读空气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没有人是会一直在一起的，能够珍惜的就只有当下的时间。所以即使不舍也要学会放手。

　　她还什么都没说，一个愣神：“……好，再见。”

　　“再见。”
　　两人面面相觑分别。流动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们周围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真空圈。经过那片区域的人都自动绕行了。

　　……为什么？
　　结诚久月注意到奇怪的那地方。视线越过女人的脸，不自觉朝上方看去，明明那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远处，信号灯还在转变着颜色。恐惧……不安……心底在预示着什么一样继续发酵着负面情绪。

　　滋啦滋啦，有电流声在脑海里劈过。又像是挂在墙壁上古朴钟摆的时钟，慢悠悠地走过了一拇指的距离，咔哒一声罢工断了一瞬。电光火石之间，缠绕着所有疑问的源头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里到底有什么？
　　庞大而臃肿的身影高高耸立，悬在半空中。在结诚久月垂下眼眸思考的时间里，突然短暂地频闪现世了。触手伸长摸了过来。

　　此世相识的第一个人现在还没有完全道别分离，蓝天白云下，结诚久月再次抬眸，在女人的身后，那是……他简直不相信自己都看到了什么。

　　为了保护自己而跳出的解离机制，为了安全像大家一样装作若无其事，不停地重复告诉自己：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什么都不知道……念经一样的重复灌输。还真的看不见了。那些强制断片的记忆片段，结诚久月全部都想起来了。

　　“嗬——”他大汗淋漓。这下再强制自己装傻充愣也没有用了。结诚久月心底不信邪，来来回回又念叨了几遍。好吧没用。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足以遮天蔽日的怪物瞬间出现在了人世，那是个两层楼高的肉山，地面在震动，跟着他心脏跳动的节奏一起鼓动着。之前听到的没敢回头看的如同节肢动物爬行的声音，不，那根本就不是！那完全是错误的猜想。眼前那分明是无数双如同人类的双手，如同支柱般从地面上摩擦爬过的声响。还有漫天的触手飞舞。

　　紧接着，噗嗤噗嗤，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眼珠子从怪物皮肤表面筋膜的胞衣里挣脱了出来，残留的粘液滑落，新长出来的眼睛瞬间投入使用灵活左右瞥动，向外突出着搜寻猎物。像是肿起的疙瘩的脸犹如雨后春笋般活了冒了出来，大张着的嘴巴从下陷的地方涨出：“在哪里？”

　　他本来不该这时候说话的。

　　“后，后面，”他指着，结诚久月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你还好吗？你在看哪边？”女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那里，是有什么吗？”

　　“可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结诚久月微张着嘴巴，目光一顿一顿地转向她。什么都看不到吗？那他眼前的生物究竟是什么？

　　“嘿……找到你了——”
　　一股恶寒从脚底窜到了全身。

　　时间暂停住了，目光担忧的女人，在她头顶上方投下了大片黑影，准备好攻击的怪物以一种不符合体型的灵敏飞扑而来，定格在空中破风的触手，兴奋瞪大的眼睛，张裂到几乎要撕开的嘴边，那停住的邪恶癫狂的大笑。

　　比恐惧先到来的，是那小小的勇气。

　　或许她可能不会受到伤害，或许他的自作多情会害了她。但是他真的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视而不见啊。和怪物那庞大的身躯对比之下，显得异常渺小而瘦弱的女人。她看着他的眼神懵懂茫然，她什么都不知道，正因如此，那颗珍贵无比的热心是如此的闪耀啊，深深地拯救了即将跌入深渊的他。

　　万一她真的死了呢！万一她被他的犹豫害死了呢。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他不敢赌。

　　“快跑——”可能只是一秒钟反应的时间里。胸腔里油然而生的，不是即将面对未知的恐惧，而是豁然开朗的，把之前收到的那份小小的温暖，传递下去的责任之心。他必须保护她。

　　“快跑起来。”
　　结诚久月快步上前，坚定无比的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她扯向自己，然后拼了老命地狂奔起来。他还在一边跑一边往后看着怪物的行动。那种重量，被砸到一定会被压扁的。

　　女人被他扯的身形凌乱，但脚下的动作也没停：“欸？可是？”她看着结诚久月绷紧了的表情，还不停的往身后看的紧迫神情，那不像是骗人的。

　　这个人……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她不禁产生怀疑。

　　“彭——”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云霄，一张巨大的嘴巴从肉山的腹中裂开，像是推土机一样张着大嘴朝着他们冲了过来。脚下的路碎裂开来，尘土瞬间飞扬，横飞的触手扫得碎石飞溅。

　　因为一直在回头观察，结诚久月的脸被飞过来的尖锐石头伤到了脸，被割破的痛感转瞬即逝，火辣辣的，有湿润的液体从脸颊上流了下来。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重要的眼睛部位。

　　还有机会，只要不停下，新的道路就会在前面不断延伸。结诚久月拉着她又是一个急转弯。怪物反应不及被自身的重力甩向后面的街道里，他们暂时有了喘息的机会。

　　“轰隆隆——”
　　什么声音？世界在眼前豁然清晰。
　　有温热的水砸在了她的脸上，她低头另一只手用力一抹，指尖抿起一片赤红。她惊慌失措：“血！ 你怎么流血了？”是怎么受伤的，她都没有看见，明明他们两个人一路都在一起。心底逐渐产生了不详的想法，但愿那是错误的。

　　“没事的。”他没回头。
　　那怪物看到他流下来的血液看起来更亢奋了。抖落压在身上的石块，一点伤害都没有受到，又追了上来，速度比一开始的追逐显得更快了。怎么办啊？他只能先拉着人继续不停地跑，接下来恐怕两人的逃跑只会更加困难了。

　　“这边，那边没路了。”
　　在女人的提醒下，她住在附近比较熟悉这周边的环境，他们又是转弯跑过一个四通八达的街头。身体在穿过了一层暗色的屏障后，也可能只是结诚久月的一种错觉。

　　身后追逐的声音顿住了蛄蛹的脚步，像在思考衡量价值，最终还是避讳着什么恋恋不舍的决定放手了。地动山摇般的挪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紧接着，那动静一轻，像是飞到了天上，就彻底消失不见了。结诚久月看着它走远，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了。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但又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的名字叫结诚久月，你呢？”他终于能开口。

　　“我是左川峰子。”怎么突然介绍起来了。好奇怪。她的头偏偏这时候也痛了起来。

　　“！！”什么时候，他怒不可遏：“给我从峰子小姐的头顶上下来——你们这些臭虫。”

　　……她的头上？
　　好像有了湿润柔软的触感贴肤而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在啃咬着她，黑紫色的一条触手，还有一些触手从额头前搭落了，针刺般的感觉在一阵一阵的传来。她正在慢慢被吃掉。

　　只是停顿了一下，这是什么？
　　她不寒而栗：“啊！”然后双手拼命拽着那不知名的东西往上扯。头发被硬生生拉断不少，属于是又痛又害怕。

　　“峰子小姐，你也能看见了吗？”结诚久月却有种莫名的开心感觉。这样代表着他也不是特例了，因此说话的腔调在语气词结束的时候都提起了一点。

　　找到同类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这么说着。可高兴的情绪走过后，卑劣的心头，又不由自主的开始担忧。

　　这样真的好吗？放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进入这样的世界真的好吗？能够看得见……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峰子小姐不应该被卷进这样的世界的。她应该站在阳光明媚的世界里，站在温馨的华庭里笑得灿烂。她的磁场是这样的，她是属于正向的世界里。心情莫名低落了起来，而不是像他一样仓惶四处逃跑，一不小心就成为葬身怪物肚腹的食物。结诚久月觉得他自己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

　　一个人想要说的，被另一个人全部说出来后。他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慌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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