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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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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渡把她送到公交站就走了。
旧街口那盏路灯离站台还有几十米,他站在光里看她上了车,没跟过来。末班车上人很少,宋未晚靠着后门边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旧街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片湿漉漉的灯影。
她别开眼,把包带攥得紧了些。
到站后,她沿着一条不宽的巷子往里走。她没住学校宿舍,在旧城区租了间很便宜的小屋,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门一开,屋里涌出一股中药味。
很苦,混着旧家具和潮湿墙皮的味儿。宋未晚把灯打开,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的藤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一档几年前的相亲节目。
“妈。”她叫了一声。
宋母慢慢转过头,眼神有些迟滞,看了她一会儿,才像认出人:“回来了。”
“嗯。”宋未晚把包放下,去小厨房端药。药是晚上走之前就温在锅里的,还热着。她倒进碗,端到宋母面前,蹲下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
宋母张嘴喝了。喝到第三口时,她忽然别开脸,喃喃道:“苦。”
宋未晚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放到她嘴里。水果味的,很甜。
宋母含着糖,慢慢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爸呢?怎么还不回来。”
宋未晚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今晚加班,晚点回。”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哦。”宋母点点头,又去盯电视。她最近总是这样,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宋未晚的手,说“算了,别折腾了”;糊涂的时候,就总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宋未晚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水声盖过了电视声,也盖过了她喉咙里那点酸。
她早就习惯了。
三年前,父亲还活着。宋家虽然不算大富,却也不差。父亲做建材生意,为人仗义,和周家老爷子认识多年,常在饭桌上说“以后让晚晚去周家历练历练”。
后来周家要拿地,资金周转不灵,是周家家主亲自上门,请父亲帮忙做担保。父亲念旧情,把公司账上的钱,连同自己的信誉,都押了上去。
再后来,项目暴雷。周家抽身得干干净净,父亲却被扣上“违规担保、挪用资金”的罪名,关了进去。所有债都落到宋家头上。父亲在宣判前突发心梗,走了。
母亲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生病的。
不吃,不睡,不说话。后来开始吃药,吃很多药。再后来,连清醒都变得奢侈。
宋未晚把水龙头拧紧。
镜子里的她脸色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她没哭,只是拿起牙刷,机械地挤上牙膏。
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就开始查周家。查来查去,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周野渡。
外界都说,他是周家最不起眼的孩子。可宋未晚查到,周老爷子死前,曾单独给他留过一份股权。不多,但位置特殊。因为手续和年龄问题,那部分股份要等他满二十一岁才能正式启用。
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将来在周家的某些决定上,他能说上话。
宋未晚不确定周野渡知不知道这事的全貌。但她确定,他是那扇门。
镜子里的人没说话,只轻轻吐了口气,像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吐干净了。
她洗漱完后,进房间将母亲安顿好,就打开手机联系了裴觉。
宋未晚【我要周野渡的课表】
裴觉:【小事】
裴觉的父亲和宋父以前的关系不错,后来因为宋父替周家担保那件事,两人闹掰了。
但宋家出事后,也裴父没少帮忙,如果不是裴家,她现在不知道得欠多少钱。
她跟裴觉也算是半个青梅竹马了,关系还不错。
第二天,宋未晚醒得很早。
她住的地方窗帘薄,天光透进来一点,照得屋里半明半暗。她没开灯,蹲在衣柜前翻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条杏色连衣裙。
那是父亲以前给她买的。料子很好,颜色也挑得亮,衬得人像刚从光里走出来。她很少穿。裙子没有旧,只带一点樟木味。
她站在镜前,把头发放下来,又别了只很小的珍珠发夹。唇上涂了层薄薄的豆沙色,不浓,但显得气色很好。镜子里的人明艳得刚刚好,像一颗熟得正好的桃子。
今天经管和设计合上公共课,在三教一楼那间大阶梯教室。
宋未晚去得早,坐在靠边的第三排。桌肚里塞着一本翻旧了的《设计概论》,她也不看,支着下巴,像在等人。
八点刚过,周野渡出现了。
他背着包从后门进来,没有四处看,习惯性地走向后排。宋未晚没回头,只在他经过时,轻轻把裙摆往旁边收了收。
就那么一个动作,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边没人。”宋未晚抬头,冲他笑,“要坐吗?”
周野渡看着她,像没料到会在这遇到她。过了两秒,他低声道:“我坐前面。”
“前面那么高,我抬头看你累。”她说话时眼睛弯着,声音不轻不重,旁边已经有人偷偷往这边看。
周野渡没再说什么,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宋未晚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小口,然后顺手递过去:“给你。”
周野渡没接。
“我请你喝过水。”她偏了偏头,“你忘了?”
他看她一眼,接过水,放到桌角,没喝。
宋未晚也不在意,转回头去翻书。她今天这身确实太显眼,像这间灰扑扑的阶梯教室里突然开了一扇窗。
过了几分钟,周野渡忽然说:“你平时也这样?”
“哪样?”她没抬头。
“跟不熟的人坐这么近。”他说。
宋未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慢慢合上,转头看他,眼尾微挑:“你昨天都送我坐公交了,还不算熟吗?”
周野渡没话了。只是他耳根,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这一切都被她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