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晚》乘橪

5、往事 宋未晚愣了

　　宋未晚愣了不过一瞬。

　　她很快回神，端起酒杯，掩住唇边那点不自然。酒液晃了晃，她没喝，只偏过头看他，笑得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事。

　　“周野渡，你现在真是脸都不要了。”她说。

　　周野渡仍半跪在沙发边，领口被扯松了些，头发也有点乱，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像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

　　“你逼的。”他声音还哑着，语气却稳了，像终于扳回一城。

　　宋未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面上却愈发艳。她站起身，拿过手包，慢条斯理地绕过他，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声声都像在划清界限。

　　走到他身侧时，她停了一下，微微俯身，发丝垂下来，落在他肩头。

　　“周总。”她声音又轻又勾，像说情话，“你也就只剩这张嘴了。”

　　说完，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林栀那边走去。

　　周野渡还蹲在原地，闭了闭眼，突然低低地骂了一句。那声音被音乐盖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宋未晚找到林栀时，林栀正坐在吧台边，心不在焉地戳着杯里的冰块。阿昭在旁边陪着，江叙不知道去了哪儿。

　　一看见她，林栀立刻站起来：“晚晚，你没事吧？”

　　宋未晚笑了笑，神色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没事，回去了。”

　　“才十一点都不到。”林栀看她，欲言又止，“刚才那人……”

　　“以后再说。”宋未晚已经迈开步子，朝门口走。

　　林栀没法，只能拎起包跟上，回头冲阿昭摆摆手。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宋未晚站在门口等车，酒红裙摆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扑在脚踝上。

　　她没说话，林栀也没多问。直到车来，她拉开后座的门，弯腰坐进去。车窗外的霓虹像被打湿，糊成一片红红绿绿的光。

　　“回公寓吗？”林栀问。

　　“嗯。”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一下下划过的声音。宋未晚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眼睛半闭，像睡着了。

　　可她自己知道，她清醒得很。

　　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痛，是他咬出来的。颈窝似乎也还热着，像他手掌的温度没散尽。她下意识缩了缩肩，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林栀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到底没开口。

　　回到公寓，宋未晚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屋里依然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漫到玄关。她慢慢脱掉鞋，赤脚走进去，没去浴室，也没换衣服。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被雨打湿的街道，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拉开梳妆台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摸出那个丝绒小袋。

　　银链子躺在掌心，很细，很凉。那颗白色小石头在灯下几乎不再反光，像死掉了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像把过去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记得第一次见周野渡，是八岁那年的夏天。

　　父亲带她去周家参加寿宴，她穿一条白色小裙子，在花园里追一只猫。猫钻进灌木丛，她跟过去，看见一个男孩蹲在墙角，正用树枝拨弄一只死掉的蝉。

　　她不认识他，也不怕，蹲下来问：“你在干嘛？”

　　那男孩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他瘦得很，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灰，眼睛又黑又静，像整个周家院子都跟他没关系。

　　“你也是来吃蛋糕的吗？”她又问。

　　他仍不说话。

　　宋未晚从裙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到他面前：“给你。芒果味的，可好吃了。”

　　他盯着那颗糖，很久，才伸出手接过去，握在掌心，没吃。

　　后来她在宴席上才知道，他叫周野渡。

　　周家孩子多，他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大人们当着他的面夸他长得好，背地里却拿他的身世说笑，说他母亲不得势，他也跟着没地位。

　　那时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他接过糖的时候，手腕上有几道淤青，像被人掐过。

　　后来宋家出了事。

　　父亲入狱，母亲病倒，她从被捧着的小公主，变成需要算计着怎么活下去的人。她再见到周野渡时，已经过了好几年。

　　那是在江城大学附近的一条旧街。他长高了，五官更深，还是那副不爱理人的样子。她从他面前经过，他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那一瞬，宋未晚就认出了他。

　　她也知道，自己这次，是故意让他认出她的。
　　她在这里已经蹲了好几天了，为此还特意找了个便利店的兼职。
　　宋未晚有预感他一定还会在出现的。
　　便利店兼职结束后，宋未晚给裴觉发了消息:【你过几天找个人来，假装流氓，过来问我的联系方式】
　　裴觉秒回:【大小姐，你认真的啊?】
　　宋未晚没有回复，英雄救美的戏码，男人最喜欢了，不是吗。
　　旧街便利店不小，但位置偏，晚上人不多。她跟排班的人说，周五晚上可以多排她。店长还觉得奇怪，这姑娘看着瘦，倒挺愿意上晚班。

　　她当然有自己的打算。

　　那天晚上，周野渡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宋未晚正垂眼擦收银台，听见声音，指尖没停，心却跟着那声轻响提了起来。她没抬头，只用余光看见他走到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瓶苏打水。

　　他走到她面前，把水放下。

　　宋未晚扫了码，说：“三块五。”

　　周野渡没应。她抬眼，才发现他正看着她。

　　“我是不是见过你？”他忽然说。

　　这话不在她预料里。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在跟我搭讪？”

　　周野渡表情没什么变化，只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把最上面一张递过来。宋未晚接了，动作慢得像在翻找什么。

　　“我在附近上学。”她说，“可能在学校里碰到过吧。”

　　周野渡“嗯”了声，拿了水，没再问。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只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只是“同学”。

　　门关上后，宋未晚低下头，把那张零钱展平，放进钱箱。

　　等店里彻底空下来，她才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过来吧。别演太过。】

　　发完，她按灭手机，抬头看向街对面。周野渡还没走远，站在便利店对面的路灯下，低头看手机。

　　几秒后，巷口走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头发很短，脖子上一道青色纹身。他推门进来，拖着步子走到收银台前，曲起指节敲了敲台面。

　　“美女，给个电话呗。”

　　宋未晚向后退了小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措。她没说话，只用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

　　店门再次被推开。

　　周野渡回来了。他站在那，没动，只看了那男人一眼，又把目光落到她脸上，像在判断这是不是真的。

　　“需要帮助吗？”周野渡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个纹身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显犹豫了一下，又强撑着冷笑：“你谁啊？多管闲事。”

　　周野渡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宋未晚脸上，又问了第二遍：“需要吗？”

　　宋未晚像被吓住了，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我不认识他。”

　　她没看周野渡，只往柜台里又缩了缩。那样子像极了一个真正被骚扰的女孩，连声音都带着点颤。

　　纹身男“啧”了一声，抬手想去拍柜台：“装什么，刚才不是还冲我笑——”

　　他手还没落下，周野渡已经伸手，钳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不重，但极稳。纹身男挣了一下，没挣开，脸色登时难看：“你他妈……”

　　“她说不认识你。”周野渡说，声音仍没什么起伏，“现在能听懂了？”

　　他慢慢松开手，往前迈了半步，把宋未晚挡在身后。那人不矮，但周野渡比他高小半个头，站在逼仄的灯光下，整个人都带着股冷意。

　　纹身男到底没敢再闹，嘴里骂骂咧咧，转身摔门走了。

　　风铃声响得很乱。

　　店里安静下来。

　　宋未晚隔了几秒，才说：“谢谢。”

　　周野渡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他看着门口，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来。她站在收银台后，脸色好像还有点白，手指绞着工服的衣角。

　　“你几点下班？”他问。

　　宋未晚抬眼看他，像没反应过来。

　　“太晚了。”周野渡说，语气不重，却让她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你一个人不安全。”

　　宋未晚不自然地别开眼：“我习惯了。”

　　“今天不一定。”他看着她，“我等你下班。”

　　宋未晚愣住。

　　周野渡却已经转身，走到店门边那张椅子坐下，背对着她，像只是顺路等人。

　　宋未晚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她低头发了条消息给裴觉：【行了，人走了。】

　　裴觉回得很快：【我找的人演技怎么样？】

　　她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