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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但是我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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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高二那年,她回来了。
不和任何人一起,就在过年前几天。
她把打工的大部分工资都上交她的父母,于是他们也不再贬低她,说她还算有些良心,还知道回来。
但很快另一种言论就开始甚嚣尘上:陈家那个三梅啊,去外面几年变漂了。
她打了耳钉,带着金属圈子的耳环,卷了头发,还染成很亮眼的黄色,穿着长到膝盖的短裙,画着精致的妆容,和这个朴素落后的小村庄一点都不搭。
他们都说,她真是在外面学坏了,一点没有了以前朴素的样子。
谣言再传播一些,他们已经为她虚构好了一位混的男朋友,并把她纳入自己孩子的教育素材,说不要像她这样。
可其实,他们甚至都没有和回来的美姐好好交谈过几句话。
真是搞笑,搞笑的让人觉得可悲。
美姐只是打扮了一下自己啊,没有花任何人的一分钱,也没有闯到他们家呼吸他们家门口的一口空气。
只是因为美好的和这个狭隘的地方不匹配,就被成为谈资,成为别人休闲自己的笑料。
那时我想,等我到她这个年纪,我也要离开这个狭隘的地方,带着我在意的人。
但是美姐并没有在意,依旧很自然的可以和别人谈笑风生,对于风言风语一笑置之。多了很多的肆意和潇洒。
我后来明白,其实美姐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流言,这不是她的港湾,她只偶尔停靠在这里,她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广阔。
我只觉得,美姐就应该是这样的潇洒与肆意,我想和她说,这里的狭隘配不上你,你走吧,去你喜欢的土壤,依旧肆意的盛开。
我会在这里祝福你,追逐你。
过年大家都不做农活,享受着一年中难得的休闲时光,一起聚在村里的小卖部打牌打麻将。
或者到处走亲戚,拜年。
我想去找美姐拜年。
爸妈并不反对,她以前带着我一起上学,我去找她拜年,算是知恩图报。
姐姐坚持和美姐其实不是很熟,我怎么劝都不愿意和我去,我就自己一个人提了箱饮料去找美姐。
好在他们家除了美姐都出去找打牌去了,我也并不十分尴尬。但是美姐还没有起。
我就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玩手机,敲敲打打半天还是什么都看不进去。
见了面,我该和她说什么呢?
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路顺风”?说听说她和别人走了我很担心?问她工友是男的女的?还是说我相信她不是别人口中的样子?
还是问她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顺不顺利?
我该怎么和她交谈,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我不敢打耳洞,我没烫过头发,我也穿不了很性感的裙子。我的生活太平淡了,平淡的无聊,让人想到就很犯困。
我只是一个无趣的高中生,她会不会觉得我的到访是一种打扰?
“付春?”美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下意识的站起来去看她。
她果然是刚起,或许还打算继续睡,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踩着拖鞋。
“美姐。”我叫她。
来都来了,就别想这么多,她的回应会给我答案的。我只要接收就好。
“你怎么来了?”美姐理顺些披在两肩的卷发,虽然有些惊讶,但依旧对我温柔柔的笑。
好像依旧是最平常的一天,我来找她。我们没有几乎音信全无的两年,她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们还是我们。
她站在那里,又像站在回忆里。
我的眼睛就被风吹的有些干涩,极速分泌着湿润,反而让我觉得有些狼狈。
“我听说你回来了,来找你拜年。”我努力咽下喉间的哽咽,笑着回她。
“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
一直到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我还觉得有些恍惚。
一切的一切,都和曾经坐在一起聊天的某一天那么相似,又哪哪都透露着一些不同。
我们或许早已经不是我们了。
美姐把头发扎了起来,耳洞空落落的并没有戴耳饰,只穿了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衬衫外套,搭了条牛仔短裤。
“没料到你会来,家里没准备什么吃的。”美姐把一碟瓜子放到我前面的桌上,在腿上尴尬的揩了揩手,在旁边坐下来。
“没事,没事。”我微微笑,也有些拘谨。
“你…”
“你…”
我们一齐开口,又一齐顿住。
“美姐先说。”
“什么时候放假的?”
“放好多天了。”
“哦哦。”
我看美姐没什么说的了,只得开口打破尴尬。
“你去了哪里啊?后来。”
美姐或许有些惊叹于我的直白,但也没有因此觉得冒昧,很诚实的和我说:“去了广东,福建,还去了很多地方。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
“哦哦。”
我地理课上才听得到的名词,已经被她到达过。
“怎么了?”美姐见我沉默,开口道。
“好远…”
“还好吧,真正踏到那片土地,也就没有那么远了。”美姐微微一笑,故作轻松。
“美姐,这两年,你过的还顺利么?怎么辗转那么多地方?”
以前要搭别人家的车,才能勉强到自己学校的女孩,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到很多的地方了,她吃过的苦,要怎么细数下来呢?
可我也总想听听,哪怕只能粗略感同身受一番。
我们错位这么长时间,我也想看看刮过她过往的风,能不能短暂停留在我的耳畔,细数她这一路的成长。
“还行吧,我在浙江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工友,这段时间我都是和她一起到处跑的。她比较吃得开,所以过的还算顺利吧。
在外打工嘛,觉得干不下去不合适就走了,所以到的地方比较多,就当旅游了嘛,哈哈哈!”
“工友?他是…你…”
“她叫简清,现在算得上是我最好的朋友了。”美姐说到她,眼睛都是笑眯眯的,我却松了一口气。
简清,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只是,美姐她…我想到了那年临近高考,眼睛亮亮的和我没有说完的“如果”。
她们同伴这么久,也会曾承诺过如果么?
我没有立场问,也没有勇气问。
“简清?真好听的名字。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但是,我可以旁敲侧击。
我知道这没有意义,她总会有自己的另一半的,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万一呢?如果呢?
她不在乎我的平淡,她相信我可以长大,她愿意去赌我们的未来呢?
万一长大的付春,也愿意爆发孤注一掷的勇气呢?
“是呢,我也觉得好听。她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美姐笑着,似乎沉浸到过去,说:“她带我看到了很不一样的世界。”
我也微微笑着,听她把话讲完,感受她所领略到的世界。
“她带我去买很多口味的奶茶,教我化妆,和我一起去打耳洞,做头发,教我学会爱自己。
她让我意识到,人生在世,我们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掌控里,限制里,我们要有自己的生活。
但其实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学徒。”
“为什么?”我好奇。
“因为我已经到过很广阔的地方,我也觉得我是一个还算自由的人了,但是听到过年的烟花,我还是会想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有和我有血缘的人,我的根在这里。”
“所以你今年回来了?”
“嗯。”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想法。庆幸还是心疼?庆幸我们还能再见面,还是心疼她终究很难逃离这个落后的地方。
我只知道我当下想问的是“那你还会走么?”
“要走啊,年后就走。我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她补充道:“我爹妈也不能让我一直留在家里抠脚。哈哈哈!
他们还等我把欠他们的抚养钱还给他们呢。”
看着她一脸不在意的说出这种话,我的心爬上细细密密的痛感。
我想,要是她真的是别人口中的没有良心的人就好了,我不愿意看到她背负着这么多的难过,还要强颜欢笑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还是和简清姐一起么?”
“大概吧,她应该快结婚了。”
“啊?”原来她的同龄人已经开始要结婚了么?
我想到了她做伴娘时候,她那个早早结婚的朋友。
当远离课堂,远离学校,结婚似乎就已经是一个必须纳入考虑的课题。
美姐的婚礼,又会在什么时候?
“她和她男朋友已经谈了很多年,按理也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只是她结婚了,应该就不会陪我天南海北的跑了。”美姐却没有很多情绪起伏,看来她已经接受人到一定年纪就要步入婚姻的宿命。
“哦哦。”
我们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高中生活怎么样?还顺利么?”美姐换了个话题,把谈话引到我的身上。
“还可以。”
“苦不苦?”
“不苦。”
“那就好,那就好。”
“那有没有谈一个小男朋友啊?高中生早恋的可不少啊。”美姐话锋一转,似乎刻意逗我开心。
我无奈一笑:“当然没有,我哪有时间谈恋爱。”
“这样啊,那多单调。”美姐扁扁嘴,仿佛真在为我遗憾,但眼睛却透出了些笑意。
“美姐不也没谈?”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是真没有时间。我那时候多忙啊,天天忙着写没写对方程式被我们老师罚抄的作业,周末还要忙着帮我大姨卖早点打扫卫生…”
“那我也忙。”我还是坚持着,一脸笑的看着她的眼睛,让她可以透过我的眼,去窥探我的内心。
她却很快收回视线败下阵来,说:“好好好,忙点好,忙点好,我的小学霸。忙着学习是好事。”
我也不乘胜追击,只是静静的坐着。
我逼不了她,我也不敢期待她的任何表白与回应。
我不清楚她是否已经变了心意,也不确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更不确定我们会不会有未来。
或许她这次再出发,我高中毕业,去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开始大学生活,我们会是两条再不相交的横线。
缄默,默契的缄默,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也是我们最好的退路。
“讲了这么久都没有给你倒杯水,口渴么?我给你倒杯水喝吧。”
美姐突然站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忙要给我倒水。
站起来到屋子里拿起杯子,才发现还没有洗,只能尴尬的说:“家里只有他们打牌时候剩的几箱啤酒,要不然我去隔壁给你买瓶饮料吧。”
说着,就要准备出门,又觉得留我一个人在他们家似乎不好。
“就喝啤酒吧,我正好敬你一杯。”我开口。
“嗯?”
“给你饯行。”我朝着她要踏出院门的身影,挤出一丝轻松的笑:“你上次走,我都没有机会和你说一路顺风。
今天难得见面,我先和你说一路顺风,就不用害怕过两天没机会见了。”
明天我就要跟着去外婆家那边走亲戚,每次去都要住几天,回来也很快要开学了,怕是我们真的很难再见。
“好啊。”美姐于是折返回来,从已经拆开的酒箱里抽出两瓶啤酒,打开放到我面前,说 :“那我就勉强和我的春春喝一杯吧。”
我们就碰了下杯,喝了一口,她说:“下不为例啊,高中生不能喝酒的。你只能喝几口,不然醉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和付叔交代。”
“嗯。”我囫囵道。
这是第二次下不为例,上次也是这样,她说着初中生不能喝酒,却还是勉为其难的和我碰了杯,虽然那一次她盯着我只允许我喝了一口。
美姐,你还不知道呢,我喝两瓶也醉不了,我实测过。但是我不告诉你,不然我怕你以为我是不听话的坏小孩。
“美姐。”
“哎,怎么了?”美姐又喝了一口,也对着我囫囵的笑。
“敬你。”
“好啊,我也敬你。”
美姐,我敬你,敬你把自己打扮的很漂亮,敬你交到了很好的朋友,敬你学会了爱自己,敬你见到了广阔是世界,敬你还是你。
同时,也敬我们的再次相逢。
我还是一样的懦弱,永远没有勇气去征求一个答案,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心。
陈三梅,所有的所有,都在这瓶酒里,喝了这一瓶,我祝你一路顺风,我祝你一切顺利,我祝你摆脱桎梏,我祝你做一个真正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