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6、暗处传声 一夜的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温迟眼底，那一行简短的字句，像一根细冰针，轻轻扎进心神。
　　她怎么知道，此时此刻，他们身处城东的废墟。
　　这个问题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温迟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秋风掠过残破的墙体，卷起地上细碎尘土，簌簌落在焦黑的砖石之间。他下意识抬起视线，再度望向围挡之外。公路安静，行道树静立，远处零星驶过几辆汽车，看上去再寻常不过，找不出半分异样。
　　可那种被人窥伺的感觉，依旧黏在皮肤上，挥之不散。
　　“谁发来的消息。”
　　裴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压得很低，刻意没有惊动站在不远处，正在仔细观察石刻的老焦。他微微侧过身子，站到温迟的斜前方，恰好形成一道浅浅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将他护住。
　　温迟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一侧，让他看清上面的文字。
　　“阿九。”温迟低声答道，声音放得极轻，“我和她联系不多。最开始，是她主动找到我，发来一句提醒，小心银色的物件。”
　　裴烬的眸光微微沉了下去。
　　“她知道我们在这里。”温迟的眉头轻轻收拢，“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她身在何处。消息来得太过凑巧，仿佛自我们踏入这片废墟开始，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她的眼中。”
　　这句话落下，裴烬沉默了几秒。
　　他并没有立刻给出猜测，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温迟握着手机的手腕，示意他先收起设备。“先不要回复。”他说道，语气冷静，“回复，或许会暴露更多东西。我们暂时还不能判断，她站在哪一边。”
　　善意的警示，或是引诱他们落入圈套的陷阱，目前全部无法证实。
　　温迟缓缓点头，熄灭屏幕，把手机收回口袋。冰凉的金属贴着腰侧，心底的那一丝寒意却并未散去。
　　老焦这时已经看完石块上的纹路，转过身朝着两人走来。脚下干枯的杂草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声响。
　　“纹路我记下了。”老焦将一只磨损的记事本收进外套内侧口袋，“这种标记，我以前见过一次。距离现在大约七年。在城郊一间废弃仓库的墙壁上。”
　　裴烬抬眼：“仓库？”
　　“嗯。”老焦的神色凝重，“那处仓库，当年存放着不少实验留下的残骸。不过等到我赶过去的时候，里面已经被清理一空，只剩下墙上一模一样的纹样。”
　　实验残骸。
　　这四个字，在空气里沉了下来。
　　温迟的心轻轻往下一坠，一些零碎的猜想悄然成型。银书签、银色粉末、十年前那场大火，或许从最开始，就不是一桩简单的意外火灾。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不宜久留。”老焦抬头望了一眼围挡外围，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巡逻人员交谈的声音，“这片旧址，最近巡查比往常频繁。继续逗留，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有人反对。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向着断墙缺口走去。温迟走在中间，裴烬有意无意放慢半步，落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荒芜的废墟，像是在提防潜藏在阴影之中的危险。
　　方才踏入废墟时那一阵灼热的痛感，此刻依旧残留在掌心。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掌，那虚幻的高温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之上。这片土地对他的排斥，太过真切。
　　走到断墙之下，老焦率先翻了过去，落在外面的土路之上。
　　轮到温迟，他正要抬脚跨过低矮的墙体，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又是一阵刺痛。这一次幻象来得急促，没有火光浓烟，耳边只余下一道微弱、温柔的呼唤。那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可话语含糊，他依旧分辨不出对方正在呼喊的名字。
　　眩晕袭来，他脚步一晃，身体向着外侧踉跄。
　　这一回，裴烬的反应更快。手臂稳稳揽住他的上臂，力道稳妥，将他的身形扶住。掌心传来的温度，将那一阵漂浮失重的感觉稍稍压下。
　　“撑得住？”裴烬的呼吸微微靠近，声音压成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
　　“可以。”温迟稳住气息。
　　裴烬没有松开手，扶着他翻过断墙，直到踏上外面相对平整的土路，才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臂。他看向温迟苍白几分的侧脸，眼底那一层了然，又一次一闪而过，随即掩入平静之下。
　　他们重新回到停靠在路边的汽车旁边。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老焦站在车外，对着二人说道，“石刻纹样，银色粉末，我回去之后整理手上积攒下来的资料。如果有新发现，我会联系你们。提醒你们一句，最近小心一些。既然有人能够监视你们的行踪，说明对方已经动起来了。”
　　“多谢。”裴烬说道。
　　老焦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沿着道路的另一侧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行道树投下的阴影之中。
　　车门关上，车厢之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城东旧址。透过车窗向后回望，锈蚀的围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道路转弯之后。可那一股深埋在土地之中，焦灼、不甘的气息，依旧萦绕在温迟的意识深处。
　　车厢之中安静了一段时间。
　　“你在想阿九。”裴烬目视前方，轻声开口，用的不是问句。
　　温迟没有否认。
　　“她有可能，当年就在火灾现场？”温迟迟疑着说出自己的猜想，“也有可能，她拥有和我相似，能够看见执念幻象的能力，凭借某种方式感知我们靠近银质器物？”
　　“猜想太多，证据太少。”裴烬语气审慎，“两种可能性都无法排除。还有第三种——她背后，有一个完整的组织。”
　　这句话，让温迟心头一凛。
　　如果并非孤身一人，那么能够监视他们的行踪，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车子驶进一条车流稍多的街道。午后的阳光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裴烬的侧脸，将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之下。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全。”
　　温迟转头看向他，本能已经准备开口追问还有什么。
　　“十年之前，那栋小楼里面，并不只是一群无名的年轻人。”裴烬的语速放得很慢，仿佛每一个词语，都经过斟酌，“他们在进行一项秘密的研究。研究的核心载体，就是这种特殊的银色合金。银书签，便是研究衍生出来的产物。”
　　温迟屏住了呼吸。
　　“当年那场大火，终止了全部试验记录。大部分参与者，永远留在那片火海。”裴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一直以为，所有成品，都已经随着火焰销毁。直到最近，一枚又一枚银书签，重新现世。”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温迟的眼眸之中。
　　“而你，温迟。你对于这些银色器物的感应强度，远超我见过的任何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温迟整个人僵住。
　　方才准备出口的追问，全数堵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一个冰冷的念头轰然砸进脑海——难道，自己也和那场尘封的研究，有所牵连？
　　这个猜想太过沉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一时失语，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烬看见他骤然失色的神情，没有继续往下讲，把视线转回前方的车流，将余下的话语默默收了回去。
　　温迟将后背轻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再度回放方才废墟里面那破碎的幻影。灼热，浓烟，还有那个始终听不清楚的名字。记忆断层如同一道紧闭的大门，牢牢挡住全部真相。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门的背后，藏着关于他自己，最沉重的秘密。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面的手机，再一次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消息依旧来自阿九。
　　【不要相信全部裴烬告诉你的往事，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
　　温迟缓缓掏出手机，目光死死钉在屏幕那一行文字之上。
　　方才裴烬的每一句话，在脑海之中飞快地回放、拆解。秘密研究、银色合金、死去的研究者、自己异于常人的感应能力。他试着分辨字句之间，究竟哪里藏着隐瞒，可思绪纷乱，找不到任何破绽。心底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怀疑如同冰凉的水流，顺着缝隙，缓缓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