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7、裂缝初生 车厢里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那一句警告，却烙印在温迟的脑海之中，久久挥散不去。
　　不要相信全部裴烬告诉你的往事。
　　他垂落着手，手机安静地躺在掌心，冰凉的外壳贴着皮肤。方才裴烬一字一句的叙述，如同被翻动的书页，在意识里飞速掠过。秘密实验、银色合金、十年前葬身火海的众人，还有那句重重砸落下来的——你的感应，远超我见过的任何人。
　　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又刻意藏起了别的东西。
　　温迟侧过视线，悄悄看向正在开车的男人。
　　裴烬的侧脸浸在午后柔和的日光下，轮廓沉静，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从认识到现在，这个人一直冷静稳妥，数次在他陷入幻象、意识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住他。信任本来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可那条消息，像一根细针，在牢固的信任之上，刺开一道细小的裂隙。
　　他没有办法直接开口质问。
　　若是贸然发问，对方可以解释，可以辩驳，而他手里，没有一丝一毫可以佐证或者推翻的证据。一切仅仅来自一个身份不明、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监视他们行踪的陌生人发来的一句话。
　　万一，这是一个离间的圈套。
　　无数念头翻涌，相互拉扯，让温迟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轻轻合上眼眸，将纷乱的心绪强行按下。
　　裴烬似乎察觉到身侧人的沉默有些异样。
　　“在想什么。”他目视前方的车流，语气听不出起伏。
　　温迟睁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的边缘，选择了有所保留。“在想那项研究。”他声音平稳，刻意避开阿九的那条讯息，“如果银书签是试验产物，当初他们研究它，目的是什么。”
　　这是他此刻最能够坦然说出口的疑问。
　　裴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一部分，我没有完全查清。”他如实说道，“当年所有的实验笔记、数据档案，全都在大火之中焚毁。幸存下来的线索少之又少。根据我零散收集到的传闻，他们最初，试图借由合金捕捉人世间残留的执念。”
　　“捕捉执念？”
　　“执念依附器物，滞留人间。”裴烬的语速放得平缓，“研究者认为，执念之中蕴藏特殊的精神力量。他们想要把这种力量稳定下来，加以利用。银书签，就是作为介质被制造出来。”
　　温迟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想起自己经营的旧物修复店。日复一日，他触摸一件件承载故人情绪的老物件，感知那些沉睡着的执念。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这仅仅是独属于自己的一种天赋。
　　可如果十年前，就有人刻意制造介质，捕捉执念……那他这份感知能力，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和那场被烈火埋葬的试验，牢牢捆绑在一起。
　　心底的寒意又重了一分。
　　车子驶离主干道，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两旁行道树枝叶繁茂，投下连绵的阴影，轮番从车窗上掠过。
　　“先回寄念铺？”裴烬问。
　　温迟迟疑一瞬，轻轻摇头：“我想走一走。你可以把我放在前面的路口。”
　　他此刻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整理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绪。和裴烬待在同一个狭小的车厢之内，他没有办法完全静下心来。心底那一道刚刚裂开的缝隙，只要稍微触碰，便会传来细微的刺痛。
　　裴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偏过头深深地看了温迟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很深，像是想要看透他此刻隐藏起来的心事。片刻之后，他没有执意劝说，轻轻应了一声。
　　“好。”
　　车辆缓缓减速，停靠在人行道的边沿。
　　温迟推开车门，微凉的秋风迎面吹来，稍稍吹散了车厢里闷滞的气息。一只脚落在地面，在将要合上车门之前，他抬眼，最后望向裴烬的侧脸。他下意识凝神细看，想要从那张沉静无波的眉眼之间，捕捉一丝说谎的破绽、一丝刻意掩饰的痕迹。
　　可那里一片平静，什么都找不到。
　　失落与松一口气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他克制住心底悄然滋生的疏离，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
　　车门合上。
　　汽车引擎的声响渐渐远去，沿着道路向前行驶，转过弯道之后消失不见。
　　街道行人不多。秋风吹落枯黄的树叶，在地面打着旋。温迟独自站在人行道上，望着裴烬离开的方向，伫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阿九的聊天对话框。
　　屏幕之上，只有寥寥数条消息。最初的警示，废墟之中的撤离提醒，还有刚刚那句不要全然相信裴烬。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
　　想问对方到底是谁，想问她所说残酷的真相究竟指代什么，想问她凭什么能够精准知晓自己一行人的位置。
　　但是到了最后，他全部删掉。
　　如果阿九想要让他知道一切，不必等到现在。贸然追问，或许只会落入对方的节奏之中。
　　温迟收起手机，沿着街边缓慢地步行。
　　他没有目的，任由脚步随意向前。思绪重新落回到那一场尘封的实验。银色合金，捕捉执念，还有自己远超常人的感知力。无数碎片漂浮着，似乎只差一环，就能够串联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一间临街的旧书店映入眼帘。木质的店门，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尘埃，招牌褪色，安静地立在楼宇之间。
　　温迟略微一顿，抬脚走了进去。
　　书店里面弥漫着旧纸张干燥、沉静的气息。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伏在柜台之后翻阅书籍，听见推门的铃铛声响，只是抬眼望了一下，便重新低下头，并不上前搭话。
　　书架林立，书籍排布得略显随意。
　　温迟漫无目的地穿行在书架之间，试图借文字，暂时将脑海之中的沉重思绪放空。他抽出一册年代久远的地方志，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书页翻动，一行不起眼的字句，骤然抓住了他的视线。
　　十年前，城东城郊，曾经成立一间民间的精神现象研究学社。后来，学社驻地遭遇火灾，宣告解散。
　　精神现象研究学社。
　　温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便是裴烬口中，进行银色合金实验的那群人。书页之上只有寥寥几笔的记载，语焉不详，仅仅记录了成立与覆灭的时间，没有社员名单，没有研究内容，一笔带过，仿佛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旧事。
　　他加快指尖翻页的速度，想要寻找更多记载。
　　可任凭他翻阅前后数页，再也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文字。官方记录刻意淡化了这一段过往，能够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
　　“小伙子，你在看学社那一段？”
　　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温迟回过头，书店店主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老人的目光落在地方志的书页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老先生，您知道这件事？”温迟轻声问道。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所有声音全都压下去了。那场火死了不少年轻人。很多事情，不愿意再被人提起。”
　　“您知不知道，学社里面都有什么人。”
　　老人正要开口，视线无意识扫过临街的玻璃窗，飞快地扫视一遍外面来往的行人，仿佛在提防什么人的窥探。那一瞬间，他眼底浮起一层隐晦的忌惮。随即缓缓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不提也罢。”
　　无论温迟怎样询问，老人不愿意再多吐露半个字。那份潜藏的畏惧清清楚楚写在眼底，温迟明白，继续追问只会徒劳无功。
　　温迟买下这本地方志，转身走出旧书店。
　　天色已经悄然向黄昏倾斜。橘红色的落日悬在楼宇的缝隙之间，把街道染上一层温暖，却又带着苍凉的光晕。
　　一对少年，形影不离。
　　方才那句未说完的话反复回响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们是谁？是两名普通的社员，还是，藏着别的秘密。会不会，其中一人，和自己有关？或是和裴烬。
　　他抱着那本薄薄的地方志，沿着街道向着寄念铺的方向走去。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正要穿过斑马线，后颈熟悉的钝痛毫无征兆地骤然袭来。
　　痛感不算剧烈，却十分清晰，像是某种深埋意识深处的烙印，被周遭的环境轻轻触动。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按住后颈，环顾四周。眼前的街道陌生，可是身体给出的反应无比真切，仿佛这片路口，曾经出现在他遗失的那段过往之中。
　　心底的那一道裂隙，还在安静地扩大。
　　他信任裴烬，可心底生出的疑问，已经再也无法无视。
　　他需要更多线索，一个人，悄悄把真相挖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