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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焦土余痕 城市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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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向东,烟火气息一点点稀薄下去。
车子驶离老城的街巷,柏油道路两旁的楼宇渐渐低矮,高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略显陈旧的居民楼。时节已经入秋,道旁的梧桐树落下第一批枯黄的叶片,车轮碾过,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车窗半降,微凉的风灌进车厢,拂动温迟额前的发丝。
从寄念铺出发之后,一路之上,二人都少有交谈。
裴烬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道路上,侧脸的线条冷硬,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温迟靠在副驾的座椅里,手肘抵着车窗边沿,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心绪却早已沉落在心底翻涌的乱流之中。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始终萦绕不散。灼热的空气,弥漫的浓烟,嘈杂混乱的声响。仅仅是回想,后颈那一阵浅浅的钝痛便会如约而至。他试着顺着碎片往深处追索,可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脑海便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雾,什么都抓不住。
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锁住了十年前的那一段时光。
“快到了。”
裴烬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车厢内长久的沉寂。
温迟回过神,抬眼望向前方。
前方道路一侧,一道围挡将大片土地圈起。锈蚀的铁皮挡板上刷着褪色的警示标语,风吹过挡板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这里便是城东火灾的旧址。距离那场浩劫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火焰早已经熄灭,废墟之上杂草丛生,只是那场灾难留下的烙印,依旧未曾被时光抹平。
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
两人推门下车,脚下的路面落满枯叶与尘土。空气之中,似乎仍旧残存着一丝若有若无、如同灰烬般沉闷的气息,虚幻得近乎错觉。温迟站定脚步,心脏毫无来由地往下沉了沉。那股源自本能的抗拒,在此刻再度苏醒,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心,将那一阵不适强行按捺下去。
“老焦应该已经到了。”裴烬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一条消息发送出去,“他习惯待在围挡的北侧,那里有一处断墙,可以避开巡逻人员。”
温迟轻轻颔首,跟在裴烬的身后,沿着围挡外侧的土路缓步绕行。
绕过一截长长的铁皮墙,一道残破低矮的砖墙出现在视野当中。墙根之下,坐着一个男人。他身上穿着一件沾着尘土的工装外套,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到末尾的香烟,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头,一双眼睛深邃,带着常年游走于市井之间淬炼出来的锐利。
正是老焦。
“来得不算晚。”老焦捻灭了烟头,随手丢进脚边一只空的铁皮罐子,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我还以为,你们还要耽搁一阵。”
他的目光掠过裴烬,随即落在温迟的身上,视线停顿了片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却没有开口发问。
“这位是温迟。”裴烬简单地介绍一句,随即转向温迟,“老焦,早些年游走各处,经手过不少执念遗物,消息灵通。十年前火灾发生的时候,他就住在这片居民区。”
温迟对着对方微微颔首。
老焦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附着的泥土:“客套话就免了,这片地方不太安全,我们抓紧时间。”
他转身,跨过断墙的缺口,踏入了围挡之内。
脚下是碎裂的砖瓦、碳化发黑的木梁,荒草从砖石的缝隙之中蓬勃生长,肆意蔓延。曾经的房屋轮廓依稀可辨,只剩下残缺的地基,向着来访者无声诉说着当年的光景。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落在焦黑的地面之上。
踏入废墟的一瞬间,温迟呼吸微滞。
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升温。幻象毫无征兆地在眼底浮现,滚滚黑烟升腾而起,火舌吞噬木料的噼啪声响隐约回荡在耳畔。这一次的幻象远比先前更加清晰,他恍惚之间,似乎看见数道奔跑的人影,在火光之中四散奔逃。
尖锐的头痛轰然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颅骨。温迟踉跄着往前半步,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半截残存的水泥立柱。掌心贴上柱体的刹那,一股滚烫的温度骤然传来,灼热感穿透薄薄一层皮肤,烫得他指尖骤然蜷缩。
那热度并不真实,立柱表面明明暴露在秋日的凉风之中,理应冰凉。
可温迟的触觉无比清晰,仿佛这一截水泥,依旧浸泡在当年的烈火里面。这片土地,在本能地排斥着他。
“你还好吗?”裴烬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虚虚扶了一把他的胳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稳稳托住快要脱力的他。
冷汗顺着温迟的下颌悄然滑落,他闭了一下眼睛,耗费力气将翻涌的眩晕强行压下。“没事。”他的声音略微沙哑,勉强稳住重心,缓缓松开那根滚烫的立柱,“只是有点头晕。”
老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若有所思,却没有戳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行走,声音顺着风送过来。
“那场火来得非常蹊跷。”他一边走,一边缓缓开口,“那天夜里起的火,蔓延速度快得不正常。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整栋小楼已经完全被火海包裹。事后官方定论,电路老化引发失火。但是住在附近的不少老人,私下里说法并不一样。”
裴烬问道:“什么说法。”
“有人说起火之前,小楼里面,住着一群年轻人。”老焦的脚步停在一处最为完整的地基前面,地面的泥土颜色更深,“他们平日里闭门不出,没有人清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火灾当夜,有人听见楼里面传出争吵声。还有人看见,有银光,自二楼的窗口一闪而过。”
银光。
温迟心底猛地一跳,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那一枚银书签。
“只是流言罢了,拿不到证据。”老焦蹲下身,拨开地面丛生的杂草,指尖点了点泥土表层一些细碎、泛着银辉的粉末,“火灾过后,这片土里面,时不时可以找到这种银色碎屑。当年警方勘查现场的时候,这些东西被当成熔化的金属残渣,没有放在心上。”
裴烬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细碎银粉,眉头缓缓收拢:“和我们找到的残片材质一致?”
“一模一样。”老焦抬眼,神色郑重,“这些年来,我断断续续收集过不少。它们不会随着时间锈蚀,像是某种人造合金。更为古怪的一点,但凡靠近这些粉末,偶尔就会看见一些零碎幻影。”
说到这里,老焦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在温迟的脸上。
“能够感知执念的人,对于这种东西格外敏感。”
话音落下的一瞬,裴烬侧过头看向温迟。眼底除却显而易见的担忧之外,还藏着一层极淡、了然的神色,仿佛这句话印证了一件他早已知晓,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那一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那就说得通了。”老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我一直怀疑,十年前那一场大火,根本不是意外。那些银色器物,就是一切的源头。”
空气安静下来,风穿过残破的房梁缝隙,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
温迟低头看向脚下发黑的泥土。他试着放开精神感知,去触碰散落在泥土之中的银粉。无数细碎、杂乱的情绪扑面而来,恐惧,绝望,还有一种深沉、不甘的执念,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在无数纷乱的情绪底层,一道微弱的意识,轻轻呼唤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模糊不清,发音仿佛就在唇边,可无论如何,他都听不真切。
头痛骤然加剧,温迟猛地收回感知,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一刹那,他目光扫过地基内侧的一块石块。石块侧面,有人用尖锐的硬物刻下了一道纹样。繁复曲折,线条缠绕盘旋,和银书签表面雕刻的纹路别无二致。
“这里。”温迟伸手指向那块石头。
裴烬与老焦同时看了过去。
刻痕年代久远,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略微圆滑,却依旧可以辨认完整的纹路。它被刻在最为隐蔽的内侧,如果不是温迟恰好后退,谁也不会轻易发现。
“有人在火灾结束之后来过这里。”裴烬低声说道,指尖悬在石刻上方,没有触碰,“刻意留下这个标记。目的是什么。”
“可能性太多。”老焦的神情凝重,“留下记号的人,或许是当年的幸存者,或许……是始作俑者。”
就在三人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石刻之上时,温迟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突兀的震动声,在空旷寂静的废墟之中格外清晰。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发信人备注,阿九。
消息只有一句话。
【离开那里。不要继续往下查。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们了。】
温迟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一个疑问突兀地浮现在脑海。她怎么会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正站在这片废墟之中?
他抬眼望向围挡之外的公路。来往的车辆稀疏,行人寥寥无几,一切看上去都平平常常。可是此刻,温迟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这片焦土之上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