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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天气开始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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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开始转凉了。十一月中旬,风里有了冬天的味道,那种干冷,吸进鼻腔里像含了一片薄薄的铁。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便利店窗外的树也快秃完了,树冠从一把浓密的伞变成了稀疏的网,能透过枝丫看见后面的居民楼。
温屿发现陈逾画画的节奏变慢了。以前他画一棵树大概二三十分钟就能成型,现在经常对着同一棵树坐将近一个小时,笔尖反复斟酌,却落得很少。有一天温屿问他为什么画得慢了,陈逾想了想说:"因为树快没叶子了。每画一片少一片,我得仔细点。"
温屿听了没接话。第二天他带了一包新的铅笔和一块没拆封的橡皮放在收银台上,没说是给谁的。陈逾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的硬度标识,然后放进速写本夹层里了。
那段时间他们的日常变得更加固定。凌晨四点多温屿到便利店,坐高脚凳上等陈逾画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一起出门走一圈,早市买点吃的,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有时候走远一些,有时候就在附近的街心公园转一转。陈逾的速写本越来越厚,里面塞了各种树的画——梧桐、银杏、槐树、榕树、柳树、栾树,还有一些温屿叫不出名字的,被陈逾在纸角落写了小字备注。
有天早上他们在一棵泡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温屿问陈逾:"你画了那么多树,最喜欢哪棵。"
陈逾想了想:"便利店窗外那棵。"
"为什么。"
"因为它一直都在。"陈逾说,"我每天去上班它都在。下雪也在。刮风也在。它不怎么动,所以画起来很安心。"
温屿说:"那你画了它一个多月,不腻吗。"
"不腻。"陈逾把速写本翻到第一页,"每一张都不一样。一开始画的是夏天的树,叶子密,看不见后面的楼。后来叶子开始掉,楼露出来了。再后来叶子快掉光了,只剩枝丫。冬天还没来,但我知道它冬天什么样,下雪的时候枝丫上会积一层白的,路灯照上去发黄。"
温屿看着他翻那些画,从夏到秋,从密到疏,同一棵树在时间里的变化被一页一页拆开记录着。他忽然觉得陈逾这个人像一棵树,沉默、固定、不太挪动,但你走近了细看,会发现他每一天都在变化,只是变化很慢,慢到你不注意就忽略了。
"冬天来了之后你还画吗。"温屿问。
"画。"陈逾说,"画到它明年春天重新长叶子。"
"那你得画很久。"
"嗯。"陈逾合上本子,看了温屿一眼,"反正你也在。"
那天温屿没有说什么。他在泡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裹紧了外套领口。他看着陈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速写本夹在胳膊下面,站在晨光里微微眯着眼睛看远处。风吹起了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完整的额头,那道旧疤从鬓角斜下去在日光里浅了一些。温屿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十一月底的某天凌晨,温屿到便利店的时候发现陈逾收银台上放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件人,就光秃秃地放在台面上。温屿坐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问。陈逾把它推到一边,继续画他的画。
但那天出门的时候陈逾把信封带上了。他们走了一路,到公园长椅上坐下来休息的时候,陈逾从口袋里摸出信封,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了温屿。
"打开看看。"
温屿接过去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速写纸,比平时的纸张厚一些,边缘裁得很整齐。他展开来,看见了一幅完整的画——便利店窗外那棵树,冬天的版本。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侧身对着画面,肩上搭着一条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人影的画法比之前任何一幅都细致,头发被风微微吹乱的纹理,围巾垂下来的弧度,袋子提手上露出的保鲜膜的折角。全都画进去了。
温屿看着那幅画,视线落在那个人影的脸上。五官还没有完全画完,只有轮廓的线,但那个轮廓他知道是自己的。额头到鼻梁的转折,微微抬着下巴看东西的习惯,连嘴角那个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微微往上翘的弧度都被画出来了。
"画完了。"陈逾说。
温屿抬起头看他。陈逾坐在长椅另一头,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视线落在远处的草坪上,没有看温屿。他的耳朵尖是红的,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冬天的风很冷,但他的耳朵不是冻的。
"什么时候画完的。"温屿问。
"昨天。"陈逾说,"前天晚上你回家之后,我画到凌晨两点。"
"画了多久。"
"从我第一次画你那天开始算……到现在。"陈逾想了想,"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从那天他坐在高脚凳上让陈逾画他的侧脸轮廓开始,到今天这幅完整的画出现在他面前。四十七天里陈逾每天都画几笔,翻来覆去地改,擦掉重来,再擦掉再重来。他用四十七天画了一个人,画到了"你觉得那就是你"的程度。
温屿看着那幅画,从树梢看到树根,从人影的脚尖看到围巾的末端。他看到纸面上有一些极淡的铅笔擦痕,被橡皮抹掉了但还留着浅浅的印子,说明陈逾在定稿之前改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在调整,每一遍都离准确更近一点。
他忽然鼻子有点发酸。说不上来为什么。
"陈逾。"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陈逾转过头来看他。
温屿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头看着陈逾的眼睛。这是第一次,他在凌晨以外的、天光大亮的时候,正面对着陈逾的眼睛看进去。那双眼睛在日光里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像在画一棵树的时候观察枝丫的分叉角度。
"你画完了。"温屿说。
陈逾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画什么。"
陈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画你站着的时候。坐着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围巾换了一个颜色的时候。可能够画到明年春天。"
温屿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长椅下面的草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太阳底下慢慢化成水珠,闪着细碎的光。
温屿说:"好。"
他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信封的棱角和纸张微微的硬度。
那天往回走的路上他们路过早市,温屿照例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他递给陈逾的时候陈逾接过去,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这次陈逾没有缩回去,温屿也没有移开。两个人的手指在那个瞬间重叠了一秒,然后温屿把包子放开,陈逾接住了。
他们继续走。并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快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陈逾忽然说:"我下个月轮夜班。"
"什么夜班。"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整个十二月。"
温屿的脚步慢了一下。"那你晚上值班,白天睡觉。"
"嗯。"
"那你每天早上还出来吗。"
陈逾想了想:"下班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我可以等你。"
温屿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走到便利店门口,陈逾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温屿站在门外看着他走进去,脱下外套挂好,换上工服马甲,把速写本放在收银台下面。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和平时一样安静、整齐、不出多余的声音。但温屿注意到他把速写本放下去之前特意翻到了最后一页,把那幅冬天的树和人像重新看了一遍,才合上放好。
"明天早上我来。"温屿说,"六点十分。"
陈逾抬头看他。"好。"
温屿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透过玻璃门看见陈逾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那束小雏菊,把瓶子转了一下,让花面朝门口。花已经养了大半个月,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黄,但他没有扔掉。他换了一次水,把枯掉的花头摘了,剩下的几朵继续插在瓶子里,摆得和以前一样端正。
温屿看着那扇玻璃门。门后面有陈逾,有那束舍不得扔的花,有收银台上整齐排好的零钱和每天调好温度的温水,有速写本里堆叠起来的从夏到冬的树的日记。
还有那幅画,贴着他的胸口放着。
他走进小区的时候伸手隔着外套摸了一下信封的位置。纸张的棱角还在,像一枚硬硬的小盾牌贴在心脏的左边。
十二月要来了。夜班。早上六点。
他走到12栋楼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灰蒙蒙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
他上楼,开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好,从内袋里抽出那个信封放到茶几上。他没有打开再看了,只是把它放在茶几正中间,和那束干透的白色麦秆菊并排放着。
然后他走进卧室,躺下,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收银员"。
"明天六点。我会等你。"
温屿看着那行字,把它读了三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他闭着眼睛,但嘴角翘着。那个弧度他已经不再试图收回了。好像从某个时候开始,他允许自己就这么弯着,像一棵树长出了新枝,顺着光的方向慢慢伸过去。
六点。明天。
他知道自己肯定会第一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