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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六早上温 ...

  •   周六早上温屿醒得比平时晚。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一分,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坐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到便利店的时候陈逾已经站在门口了,今天没穿工服,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顶,帽子没戴,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他看见温屿走过来的时候把帆布袋的带子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但整个人没有动,就站在原地等。

      温屿走近了才注意到陈逾换了新口罩,今天是蓝色的,比之前黑色的那款看起来柔和一些。露出来的额头和眉毛在晨光里显得比凌晨灯光下要浅一些,像一幅画被挪到了自然光底下重新看了一遍。

      "等了很久?"温屿问。

      "没多久。"陈逾说。

      温屿没有拆穿他。他看见陈逾脚边落了两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边缘卷曲干枯,说明他站在这里至少有几根烟的时间了。

      他们沿着前一天地图上标好的路线走。穿过三条街,经过一个早市,菜贩的吆喝声和炸油条的香气混在一起灌过来。陈逾经过早市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视线落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上停了两秒,但没停下来。温屿看见了,走到栗子摊前面买了一袋热乎的揣进外套口袋。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正好六点四十五。铁栅栏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晨练的老人还没来,只有两只灰喜鹊在草坪上跳着找食。湖不大,岸边种了一圈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晨风吹着轻轻摆动。深秋的柳叶已经黄了大半,有些落了飘在水面上,像零星的淡黄色浮标。

      温屿走到湖边一棵柳树下面站定,转头看陈逾。陈逾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湖面和柳树,没有马上拿速写本。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温屿旁边,说:"这棵柳树和便利店窗外那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便利店窗外那棵不动。这棵会动。"

      柳条确实在动,被风推着轻轻拂过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陈逾走到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柳条从他肩膀旁边垂下来,有一缕擦过他的胳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柳枝,伸手把它拨开了。

      温屿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糖炒栗子递过去:"刚才路过看见你在看。"

      陈逾接过去,栗子还是热的,纸袋底部的油渍洇出来一小块。他剥了一颗递给温屿,温屿接过去吃了,然后又剥了一颗自己吃掉。两个人站在柳树底下剥栗子,手指上沾了焦糖的黏腻,谁也没说话。

      吃完栗子陈逾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掏出速写本。他今天画得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先画树。他先画了湖面,铅笔侧着扫出几道平行的横线,是水的波纹,然后又加了几笔细的竖线,是柳条垂下来的倒影。然后他才开始画柳树的树干和垂下来的枝条,一条一条地画,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数每一根柳条垂到水面的距离。

      温屿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升起来,阳光斜斜地照在湖面上,把波纹染成了碎金。他看着陈逾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从树到水到倒影,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

      "你画完了这个之后,"温屿说,"可以把它裱起来。"

      陈逾的笔停了一下:"裱起来干什么。"

      "留纪念。"

      "纪念什么。"

      温屿想了想:"纪念你画了一棵会动的树。"

      陈逾没有回答。但他继续画了。画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温屿,目光在温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温屿注意到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点,以前是火柴划过的瞬间,现在是火柴点燃之后燃烧的那几秒。他装作没看见,转头去看湖面的鸭子去了。

      上午九点多他们从公园出来,路过早市的时候陈逾在卖花的摊子前停了一下。温屿跟着停下来,看见他低头看着一桶白色的小雏菊,花很小,花瓣像碎纸片一样挤在一起。卖花的阿姨问他要不要买一把,便宜,十块钱三把。陈逾说不用了,但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缩回来了。

      温屿走过去,拿起一把白色小雏菊对阿姨说:"我要一把。"他付了钱,把花递给陈逾。陈逾没有接,看着那束花说:"你昨天买了洋桔梗。"

      "洋桔梗放店里,这个你带回去。"

      "带回去放哪。"

      "放你桌上。你收银台旁边总得摆点什么。"

      陈逾终于伸手接过去了。小雏菊的花杆被透明玻璃纸包着,根部浸在一小截水里,花头挤在一起微微晃动。他拿着那束花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以前没人给我买过花。"

      温屿走在他旁边:"那现在有人给你买了。"

      陈逾没有再说话。但他把那束花换到了靠近温屿的那一侧提着,像怕走在另外一边会碰坏似的。

      回便利店的时候是十点多,白班的店员已经到了。陈逾把花放进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只露出一个玻璃纸的角。温屿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小区走了。走到12栋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收银员"。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刚才放在收银台下面的那束小雏菊,已经拆了玻璃纸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身是便利店那种装速溶咖啡的旧瓶子,洗干净了,水清亮亮的。花立在瓶子里,每一朵都微微仰着,像在等什么人来看它们。

      没有配文字。

      温屿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楼下路过的一个邻居跟他打招呼他才回过神来。他回了四个字:"养得挺好啊。"

      "还行。"陈逾回。

      温屿笑了笑,锁屏上楼了。

      那天下午温屿在家里把陈逾画的那幅柳树草稿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锁屏是一个画面,主屏幕是另一个,都是同一棵树。他设完之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晚上他给陈逾发消息:"明天早上去哪。"

      陈逾秒回:"听你的。"

      "那就随便走。你带上本子就行。"

      "嗯。"

      又过了两分钟陈逾发来一条:"今天那棵柳树。我画了三遍。第一遍树太高,第二遍水太浅,第三遍刚好。"

      温屿看着这条消息。他能想象陈逾蹲在湖边反复修改的样子,橡皮擦下来的碎屑落在速写本上被他用手拂掉,笔尖反复压在同一根线条上直到角度完全准确。他想象陈逾在那个过程中不断抬眼看树又落笔的样子,想象他最后合上本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终于画对了那一刻的安静。

      他给陈逾回:"那棵柳树明天还在。你明天还可以去看它。再看几遍,画几遍,你可以画到它冬天的样子。"

      陈逾回了一个字:"好。"

      温屿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今天路灯的光没照进来,窗帘拉严了,整间屋子暗得像一个封闭的盒子。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面前亮起了一棵柳树在晨光里被风吹动的样子。柳条垂到水面上,湖面碎金闪闪,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铅笔,蓝色的口罩,耳朵尖在日光里透着一点浅红。

      他睡着了。这次很快,没有翻来覆去,没有任何碎片涌上来。他沉进了一个安静的梦里,梦里全是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轻得像落雨。

      第二天早上温屿推开便利店门的时候,收银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个旧玻璃瓶里的小雏菊被挪到了台面正中间,和白色搪瓷杯并排放着。花被养了一夜,花瓣比昨天更舒展了一些,在冷白灯光下白得发亮。陈逾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铅笔还在纸上移动,那幅画已经快收尾了——今天画的是那棵柳树的倒影。

      "今天不去远的地方。"温屿说。"就在附近走走。你昨天画了三遍那棵柳树,今天去看看它今天长什么样。"

      陈逾放下笔,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袋里,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口罩换回了黑色那款。他走到温屿旁边的时候,温屿注意到他羽绒服口袋里露出一个绿色的东西,是玻璃纸的一角。

      "你把花带来了?"温屿问。

      "嗯。"陈逾伸手把那个绿角往下压了压,"带着去给树看。"

      温屿没有忍住笑了。他偏过头去的时候余光里看见陈逾的耳朵尖又红了,这次红得比平时明显,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的边缘,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一小片被烧过的纸。

      他们走到那棵柳树底下的时候,温屿给陈逾拍了张照。他站在树下面,手里握着那束小雏菊,柳条垂下来拂过他的肩膀。他正低着头看花,没注意到温屿举起手机。那张照片后来一直存在温屿的相册里,他没有发给任何人,也没有设置成壁纸。但他每次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秒。照片里陈逾的侧脸被晨光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手指握着玻璃纸的姿势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那天上午他们什么话都没怎么说。各自在柳树底下待着,一个画画,一个看湖。阳光从薄云后面透过来,不烈,暖洋洋地铺在水面上。风偶尔大一点的时候柳条会拂过温屿的后背,他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逾把那幅画画完了。他合上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棵树和昨天的位置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昨天柳条都朝南,今天有几根朝东了。风变了。"

      温屿没有接话。他看着陈逾把速写本收好,把水里的柳条拨开一丛,从树底下走出来。他们并肩走回便利店的时候温屿在想一件事——陈逾记下了这棵树每一天的变化。树今天是朝哪个方向摆的,叶子比昨天多掉了几片,水面的倒影清晰还是模糊,他全部看在眼里。他像在给这棵树写一本持续更新的日记,每一条记录都用铅笔线条画下来。

      温屿忽然想到,陈逾看他的方式可能也一样。他今天站在柳树底下的时候偏了偏头,围巾搭在哪一侧,外套拉链拉到了什么位置,全部被那个人看见了,然后以一种极慢极安静的方式记在了本子里某页角落上。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步。陈逾走在他前面半步,黑色的羽绒服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浅色的光泽,后颈的皮肤露在外面一截,在那道旧疤向下延伸的起点处微微发白。温屿加快脚步跟上去的时候,陈逾侧了一下头,隔着蓝色的口罩,他的眼睛看了温屿一眼。

      那个目光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去了。

      温屿走在旁边,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路面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片青苔。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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