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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红糖馒头是 ...

  •   红糖馒头是第二天早上吃到的。

      温屿走到便利店的时候陈逾已经买好了,用纸袋装着,封口折了两折,放在收银台上温开水旁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陈逾正在往本子上写字,抬头看他一眼,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

      温屿打开纸袋,红糖馒头还是热的,蒸得暄软,掰开的时候里面的红糖馅是流动的,带着一股甜而温暖的气味。他咬了一口,烫,嘴唇被燎了一下,含了半晌才咽下去。陈逾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个。"温屿说。

      "你上次路过早餐店的时候站了一下。"

      温屿自己都没注意到。但他确实在早餐店门口停了一步,隔着蒸笼的雾气看了里面的红糖馒头两秒,然后走开了。陈逾看见了。

      温屿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陈逾接过去,小口地咬着,吃相还是一样慢。两人分完一个馒头,温屿把纸袋叠好收进口袋,坐上了高脚凳。他今天比平时早来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窗外还全黑着,路灯的光把树影拉成长长的一条投在地面上。

      "今天出去吗。"陈逾问。

      "等我吃完。"

      陈逾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翻速写本。温屿靠着柜台慢慢喝那杯温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他最近发现陈逾调节水温的能力越来越精准了,几乎每次入口都是同一个温度,像经过了什么标准化的流程控制。他怀疑陈逾会在倒水之后试一下温度,然后放一会儿等到准确的时间点才推过来。但他从来没问过。

      天亮之前他们出了门。今天走的是另一条路,温屿前面探路,陈逾后面跟着,经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地铁站工地,绕过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道。这条路很长,梧桐的枝丫从两侧伸出来在头顶交错,像搭了一道天然的拱廊。深秋了,叶子落了大半,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干燥的脆响。

      陈逾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温屿回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正抬头看着前方,眼神落在远处某棵树上。温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棵树——一棵很大的栾树,长在路边一个老小区的围墙外面,树干斜着探出来一半,枝丫伸过围墙伸到外面的人行道上。这个季节栾树的叶子正在变色,从绿到黄到红杂糅在一起,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团被揉碎的颜色。

      "这棵。"陈逾说。他没有问温屿的意见,说完就走到栾树底下,把速写本翻开靠在自己腿上,开始画。温屿没有出声,在他旁边找了块稍微干净的花坛边沿坐下,看着他画。

      陈逾今天画得不一样。他画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肯定。铅笔在纸面上几乎没有犹豫,从树干到枝丫到叶簇,线条果断清晰。他偶尔抬眼看一眼树冠,大部分时间低着头,手在纸面上平稳地游走。温屿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握着笔的手指、指尖那点永远洗不掉的铅笔灰。

      大概二十分钟后陈逾停了。他没有把本子转过来,而是自己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重新起了一幅。

      第二幅也快。但不一样的是,第二幅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往树下添东西。一道矮墙的轮廓,墙根底下坐着的一个人影。人影是背面的,看不清脸,只有肩膀和后脑勺的弧线。温屿看着那个人影,忽然意识到那可能是他自己——他现在就坐在围墙根底下,侧靠着墙,微微歪着头看陈逾的方向。

      陈逾画完那道背影之后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在人影的肩膀旁边加了一条围巾的轮廓,柔软的线条垂下来,被晨风微微吹起了一角。

      "那条围巾。"温屿说。

      陈逾点了点头。

      "你连围巾的褶都记住了。"

      "每天看。"陈逾说,声音很轻,像不打算让对方听清似的,"看多了就记住了。"

      温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陈逾旁边蹲下,低头看那幅画。围墙、栾树、树影下坐着的人,围巾被风吹起来那一角画得尤其仔细,连布料垂落时的阴影层次都做了区分。温屿看了很久,然后说:"快了。"

      "快了。"陈逾重复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落叶和土。天已经大亮了,路上有了行人,有人遛着一只白色的狗从他们旁边经过,狗停下来闻了闻温屿的鞋尖,被主人拽走了。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家早餐铺子,温屿又站了一步。陈逾先走进去了,过了几秒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出来,递给他一杯。豆浆杯的热度隔着纸壁渗进掌心,温屿握着它走了一段路,喝了一口,甜淡的豆味在口腔里化开。

      他说:"你今天画得比平时快。"

      "因为画了很多次了。"陈逾说,"每天早上都画同一个东西,画了一个多月。现在看见树就知道怎么下笔。"

      "那画人呢。"

      陈逾沉默了一下。他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然后他说:"人还没画够。还要再画一段时间。"

      温屿听了没有再问。他们并肩走回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蓝绿色的招牌上,折射出一点微亮的光。陈逾推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温屿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温屿的肩膀上停了一下。

      "你围巾歪了。"他说。

      温屿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确实歪了,一边长一边短垂在前胸。他伸手想拽一下,但陈逾先一步伸了手,把他右侧垂下来的那截围巾往上提了提,重新搭好。动作很快,像顺手整理货架上歪掉的饮料瓶一样自然。等他缩回手的时候温屿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陈逾已经背过身去换工服马甲了,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在早上斜照进来的日光下微微发红。

      温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围巾上还有一点余温,刚才被碰到的那一侧肩膀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那个触感还没完全消失。他没有说什么。他把豆浆杯捏扁了扔进门口垃圾桶,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温屿在公司收到一条微信,来自"收银员"。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速写本上某一页。那幅栾树底下的画,人影从背面变成了侧面的草图。线条还只是初稿,但能看出来温屿侧脸的轮廓已经加了进来,额头到鼻梁到下颌的转折被铅笔反复描过好几遍,边上还有擦改的痕迹。照片底部露出一截灰白色袖口和指甲缝里嵌着铅笔灰的手指。

      没有配文字。温屿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周野在对面工位戴着耳机看视频,窗外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温屿把照片放大,看了每一根铅笔线条的走向,看了陈逾手指上那点灰,然后保存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后他没有去便利店。他回了家,烧了一壶水,煮了一包速食面,坐在茶几前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束干透的白色麦秆菊,花瓣已经卷成了细小的筒状,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泛黄的古旧色调。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发给陈逾。

      "这花干了。"

      过了两分钟陈逾回:"我帮你画一朵。"

      又过了几分钟发来一张草稿图,一朵麦秆菊的轮廓,还没上色,线条很轻,花瓣卷曲的形状画得细致入微。温屿看着那朵花,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了。"

      陈逾回了一个句号。

      温屿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一会儿。句号。陈逾说话的方式和写字的方式一样,不多不少,不浪费任何符号。他想起来自己曾经给陈逾的备注后面也加过一个句号,后来换成了一片叶子。他不知道陈逾的句号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好一些。十一点半躺下,翻了几次身之后脑子里的碎片慢慢收拢变小,变成一些没有意义的灰色颗粒在黑暗中悬浮。他沉下去的最后一刻脑子里划过的东西是那朵还没有画完的麦秆菊。花瓣卷曲的形状,纸张的边缘,和握着铅笔的手指上那点永远洗不掉的灰。

      第二天凌晨他没有去便利店。他去了更早。到的时候四点二十一分,便利店门滑开,里面只有陈逾一个人,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矿泉水。他听见门铃响转过头来,看见温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东西——一盒新的白色洋桔梗,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收银台后面。温屿把洋桔梗放在台面上,花是今早买的,花瓣上还挂着卖花阿姨喷的水珠。"旧的干了。换了一束新的。你先放店里,晚上下班带回去。"

      陈逾看着那束花,没有马上收。他伸手碰了碰最外面那朵花瓣的边缘,指尖沾了一点水珠。然后他把花小心地接过去,放在了收银台角落里一个不碍事的位置,和那个白色搪瓷杯并排放着。

      温屿把牛皮纸信封也放上去:"打开看看。"

      陈逾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是A4打印纸,上面是地图截图,路线用荧光笔标过,从便利店出发经过三条街到一个公园。公园的位置被圈了出来,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这周末去。有湖。湖边有柳树。"

      陈逾看着那几页纸,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温屿,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最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天下午。查了一个小时地图。"

      "为什么查。"

      "因为你说你想看不一样的树。"

      陈逾把那些纸折好收进速写本里。他低下头的时候额头前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但温屿看见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幅度和上次吃红糖馒头被烫到的时候差不多,细小、快速、不容易捕捉。像冬天早晨水面上结的薄冰,阳光一照就化了。

      那天早上他们没有出门。温屿坐在高脚凳上,陈逾坐在收银台里面,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放着那束白色洋桔梗、一杯温水和陈逾摊开的速写本。陈逾正在画那朵麦秆菊,是从照片里临摹过来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用铅笔的轻重变化区分卷曲的层次。

      温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周末有空?"

      陈逾点了点头。

      "那就周六早上。六点半出发,去那个公园。"

      "好。"

      "可以带吃的。"

      "带什么。"

      "你想吃什么。"

      陈逾想了想:"都行。你带的都行。"

      温屿说那就行。

      他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陈逾画那朵花,看着铅笔在纸面上移动时留下的灰色线条一层一层叠加成花瓣的纹理。窗外天正在从灰蓝变成橘粉,新的一天正在慢慢展开。便利店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在嗡嗡响,收银台上那束洋桔梗的花瓣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小团安静的雪。

      温屿把手搭在台面上,离陈逾的手大约两拳的距离。他没有动。陈逾也没有动。但他们谁都没有把手收回去。

      就这么放着。

      窗户外面天亮了,路上有了第一趟公交车的声音。温屿看了窗外一眼,又看了陈逾一眼。

      周六。湖。柳树。还有面包和别的什么吃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周六来得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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