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他们开始 ...
-
他们开始每天早上出门。
温屿没有确切地计算过这是第几天了,但他记得第一天是梧桐,第二天是公园后面那条街上的银杏,第三天是小区门口一棵歪着长的槐树。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换一个地方,有时候走得很远,远到温屿自己都没去过,手机上查了地图才找到方向。陈逾每次都跟着他走,不问他去哪,不催,不看手机,就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像一个被放出来的、需要慢慢适应外面世界的动物。
第四天的时候他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三条马路和一片老居民区,找到了一棵被围在铁栏杆里面的榕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像一串串棕色的帘子。陈逾站在这棵树前面的时候没有说话,但他在那站了很长时间。温屿站在旁边等,不说话,也不催他。
那天陈逾带了速写本。他没有犹豫,直接在榕树前面坐下来,画了将近四十分钟。温屿坐在旁边的花坛边沿上看着他画,看他低头的时候后颈弯成一道弧线,看他不时抬眼看树冠又落下笔,手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流,但也没有任何不自在。风穿过榕树的气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去,落在不远处的电线上。深秋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温温暖暖的。
陈逾画完站起来的时候,温屿说:"这棵够大吧。"
"够。"陈逾把本子收好,看了一眼榕树,"能挡住天。"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了半条街。温屿停下来,转头看了陈逾一眼。陈逾也停了,站在他身侧,没有往里看,但也没有走。温屿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陈逾说都可以。温屿走进店里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用纸袋子装着。陈逾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温屿的指尖,很快就收回来了,像被烫了一下。温屿没有说什么,他们继续走,边走边吃包子,陈逾吃得慢,温屿吃完了他还剩半个。
第五天没有出门。降温了,外面刮风,天气预报说白天最高只有九度。温屿凌晨走到便利店的时候陈逾坐在收银台后面,今天画的是那张榕树的续作——从另一个角度画的,近景是树干上皲裂的纹路。温屿坐到他旁边的高脚凳上,把手里那袋热豆浆放在台面上推到中间。
"今天不出去了。"温屿说。
"风大。"陈逾说。他的视线还落在画上,但手停了。
"你怕冷?"
"不太怕。但你不方便。"
温屿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事实上他确实不太方便,今天出门穿少了,走到便利店这一段路脸已经吹得发麻。他不知道陈逾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他只是猜的,但温屿没有否认。
他们坐在便利店里喝那袋豆浆,隔着吸管发出细小的吮吸声。店里没有别的顾客,凌晨的灰蓝色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收银台面上。陈逾把画往温屿那边推了推,温屿低头看。近景的榕树树干上有几道很深的沟壑,铅笔用侧锋压出了粗糙的质感,顺着纹路走,像在抚摸树的皮肤。温屿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说:"你可以画人。"
陈逾抬头。
"画人。"温屿又说了一遍,"你画了那么多树,也可以画一画人。"
"我不太会画人。"
"那就学。"
陈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画收回面前,翻到本子最后几页空白的那面,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温屿一眼。温屿没有动,他没有躲开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他就那么坐在高脚凳上,左手握着那袋只剩一点的豆浆,右手搭在台面上,看着陈逾。
陈逾低下头,铅笔落到纸面上。他画了几笔,停一下,抬头看温屿一眼,又画几笔,再抬头。来来回回很多次,每次都看得很短,像是不好意思多看,但又不得不看。温屿没有刻意摆姿势,他就那么坐着,也没有看别的地方,目光落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正好让陈逾能看清他的脸。
大概二十分钟后陈逾放下笔。他把本子转过来推给温屿。
温屿低头看。纸面上是一个人的侧面轮廓,从肩膀到下颌的线条画得很轻,但很准。刘海遮了额角,睫毛的弧度,鼻梁到嘴唇的转折,甚至下巴微微抬起的角度,都是他的。温屿看着那张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陈逾每天凌晨坐在收银台后面,他坐在窗边,他们之间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但陈逾记住了他所有的特征。连他习惯微微抬着下巴看东西这个动作都被画进去了。
"你说你不会画人。"温屿说。
"不会画完整的。"陈逾说,"只会画轮廓。"
温屿把本子合上推回去:"那就每天画一点。画着画着就完整了。"
那天之后陈逾每天画一点。第一天是侧面轮廓,第二天加了肩膀和领口的形状,第三天开始画他的手的姿势。温屿很少问他画了什么,陈逾也基本不主动给他看。只是在每天凌晨那段时间里,他画一会儿树,然后翻到后面那一页,低头画上几笔。温屿坐在旁边喝水、发呆、看窗外,偶尔转过头看一眼陈逾笔尖的走向,然后就移开了。他们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你知道我在画你,但我不说,你也不说。我们都是知道的,这就够了。
第七天的凌晨,温屿推开便利店的门,发现陈逾没有在收银台后面。收银台上放着他的速写本和那支铅笔,本子是合上的,杯子是满的,水还在冒热气。但人不在。温屿站了两秒,然后听见后面货架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他绕过货架走到便利店最里面那排货架之间,看见陈逾蹲在地上,面前散落了一地的速溶咖啡包。他正低着头把咖啡包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架子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屿蹲下去,帮他一起捡。两个人沉默地把地上的咖啡包归拢好码回原位。温屿注意到陈逾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捡东西的时候好几次抓空了。他把最后一包塞回架子上之后问:"你还好吗。"
陈逾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把速写本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画。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行弧线,一个本应是直线的线条歪成了波浪。他拿橡皮擦掉,重新画,还是歪的。他又擦掉,然后笔停了。
温屿坐到了高脚凳上,没有走。他伸手把收银台上那杯温水拿过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他问:"你早上吃东西了吗。"
陈逾摇了摇头。
温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装的面包放在台面上,今天的馅是芋泥的,他出门前从冰箱里拿的。陈逾看了一眼面包,又看了一眼温屿,然后伸手接过去了。他拆保鲜袋的时候指尖还是有点抖,塑料纸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温屿说:"你今天不用画。歇一天。"
陈逾咬了一口面包,没有回答。但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到了一边。他低头慢慢地吃那个面包,吃得很小口。温屿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店里很安静,安静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外面的天正在从暗蓝变成灰蓝,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下面泛着微光。
等陈逾吃完面包把保鲜袋叠好收进口袋之后,温屿说:"你刚才怎么了。"
陈逾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台面上那杯被喝掉一半的水,杯壁内侧有一圈水渍。他伸手用纸巾把它擦掉了,然后才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喘不上气。"
"多久了。"
"偶尔。不经常。"
温屿没有追问"偶尔"是多久一次,也没有问"喘不上气"是什么感觉。他坐在高脚凳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台面,温屿的手臂搭在台面上,离陈逾的手大概有一拳的距离。他没有把手伸过去,但也没有把手收回去。就保持着那个距离。
过了几分钟陈逾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睫毛还是湿的,但手已经不抖了。他看着温屿,视线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他说:"明天还能出去吗。"
温屿说:"能。你想去哪。"
"哪都行。有树就行。"
"那就老地方。"温屿说,"那棵梧桐。"
第二天早上温屿去便利店接陈逾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外套站在门口等,手里拎着他的速写本和一件叠好的灰色围巾。温屿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围巾递了过去:"外面冷。"
温屿接过去。围巾是陈逾的,上面有洗衣粉的气味和一点点铅笔灰的味道。他把它围上了,羊毛的,贴着脖子那一面是软的。他说:"你呢。"
陈逾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说:"我不怕冷。"
他们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还是斜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逾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掏出速写本开始画。温屿站在他旁边,围着陈逾的围巾,看着光线穿过梧桐叶在陈逾的纸面上投下晃动的斑影。然后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树干上,侧过身看着陈逾的侧脸。
陈逾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没有抬头,但铅笔的线条走得更慢了,像在仔细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说:"你在看我。"
温屿说:"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画我。我看看画得准不准。"
陈逾没有说话。但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温屿看。今天的画上多了一个人形,靠在一棵树干上,侧身站着。线条还只是草稿,肩膀和手臂的轮廓还没完全定型,但姿势是准的。树和人的比例是准的。温屿靠着的姿势、头微微歪向一边的角度、外套下摆自然垂落的弧度,全是准的。
温屿看着那幅画说:"这是第一次画树以外的东西。"
陈逾把本子收回去,铅笔重新落到纸上:"不是。你的画我画了五天了。"
"完整的那幅还没画完。"
"什么时候画完。"
陈逾想了想:"等你站在我画里觉得那就是你的时候。"
温屿没有再问。他从树干的另一边绕过来,走到陈逾旁边蹲下,看他画。他们蹲在同一棵梧桐树底下,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两人之间画了一道暖黄色的界线。温屿的手撑着膝盖,距离陈逾的手很近,但始终隔着那一拳的空隙。不远不近的,像那天晚上便利店收银台上的距离。
他们在那棵树下待了将近一个小时。陈逾画了三稿,第一稿草稿,第二稿调整了树的枝叶比重,第三稿开始细化温屿的轮廓。温屿在旁边看他画,中间接了公司一个电话,嗯了几声就挂了。挂完电话之后他说:"我下周要出差。"
陈逾的笔停了一下:"去哪。"
"隔壁市。三天。"
陈逾点了点头,继续画。但他画了几笔之后放下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加一下。"陈逾说。
温屿扫了码。备注弹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陈逾的微信头像是一棵树的照片,是便利店窗外那棵,从他收银台的位置拍的,角度有些仰,树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撑开。微信名叫"陈"。
温屿通过了好友。他低头打字发了一条:"你出差的时候,有事可以找我。"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给陈逾的备注,系统默认的"陈"。他想了想,在备注一栏打了三个字。
"收银员。"
然后他按了确定。
出差前一天晚上温屿没有去便利店。他在家收拾行李,叠了两件衣服,拿了一套充电器,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收拾完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那束白色麦秆菊已经干透了,花瓣边缘卷曲起来,颜色从白变成了微微泛黄的旧纸色。他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陈逾。
没有配任何文字。过了大约两分钟陈逾回了一张照片,是他速写本上正画了一半的树,树底下蹲着一个人,轮廓还没画完,但能看出来是在画他。
温屿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锁屏去洗漱了。
出差那三天温屿每天凌晨四点四十左右醒来,这是已经刻进身体里的生物钟,换个城市也改不了。他躺在酒店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伸手摸手机,打开微信,看见陈逾每天凌晨给他发一条消息。第一天是一张画的照片,便利店窗外那棵树,叶子被雨打湿了,发着暗色的光。第二天还是一张画的照片,但树下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第三天是一条文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屿回:"明天下午。到了去店里找你。"
陈逾回:"我等你。"
温屿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深夜的酒店房间里空调嗡嗡响,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外面什么光都透不进来。他躺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把那条"我等你"又读了一遍,然后锁屏。
第二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温屿拖着行李箱走进那家便利店。门滑开,门铃响了一声。陈逾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整理零钱盒里的硬币,听见门铃响抬起头。
他看见温屿的时候,手里的硬币掉了一枚。硬币滚到台面边缘又掉到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温屿。
温屿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收银台前面,两只手搭在台面上。他的外套肩膀上还带着火车上空调吹过的干燥的冷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着陈逾,然后说:"我回来了。"
陈逾点了点头。他弯腰捡起那枚掉在地上的硬币,放回零钱盒里,然后从台面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生产日期是今天的,并排放好,袋口挽了结。他把它推到温屿面前。
"给你留的。"陈逾说。
温屿看着那袋牛奶。保鲜膜袋子是冰柜里刚拿出来那种凉度,隔着塑料袋贴在掌心微微发凉。他接过去,然后说:"你三天都在画树?"
陈逾点了点头。
"树下那把椅子呢。"
陈逾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温屿低头看——便利店窗外的树,树下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轮廓模糊的人。脸还没画完,但身形是温屿。肩上搭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我试着画人。"陈逾说,"不太像。还在改。"
温屿把本子合上,推回去。他说:"等我明天早上来,你当着我面画。画到像为止。"
陈逾说:"好。"
温屿拉起行李箱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陈逾一眼,陈逾站在收银台后面,身后是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和透亮发白的冰柜门。暖黄的灯光打在陈逾的肩膀上,那道旧疤从鬓角斜下去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
温屿说:"围巾我洗了,明天还你。"
陈逾说:"不用还。你戴着。"
温屿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天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他拖着行李箱走在马路上,手里拎着那袋冰凉的牛奶,脖子上围着的围巾里面还残留着三天前的洗衣粉气味和一点铅笔灰。他走回小区的时候经过12栋门口,上了楼,开门,把行李箱推进去,然后把牛奶放进冰箱。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不锈钢面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幅度不大,但就是翘着的。他看着那个自己,没有把它收回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逾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想吃那种红糖馒头。你店旁边那家早餐铺子有。"
陈逾秒回了一个字:
"好。"
温屿看着那个"好"字,坐在沙发上笑了。
他笑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了,才停下来。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灰色的天花板,没有路灯照进来的光——今天窗帘拉严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
明天早上有红糖馒头。有陈逾。
还有一棵正在被画下来的、他和树一起站在里面的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