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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温屿 ...

  •   第二天温屿醒的时候是四点二十九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今天没有那种"被强行唤醒"的窒息感。他的呼吸是平的,心跳不紧不慢,天花板上的路灯还在老位置,窗外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他翻了个身,没有犹豫,坐起来穿好外套出了门。

      到便利店的时候四点四十三分。门滑开,门铃响了一声。陈逾在收银台后面坐着,正低头翻速写本,听见门铃响抬了一下头。他今天没戴口罩。温屿走到收银台前面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整张脸,只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落在他身后那排整齐的烟盒上。但他记住了——眉骨高,眼窝微微下陷,鼻梁很直,嘴唇薄,颜色很浅,嘴角自然下垂的时候显得有点冷。那道疤从右鬓角斜下来,大概两指宽,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微微凸起,像一道很久以前被翻过的土。他整个人的气质和凌晨便利店的冷白光很搭,安静、清瘦、带着一种不太想被人注意的收敛感。

      陈逾把台面上那个白色搪瓷杯往他的方向推了一点。温屿看了一眼,今天的水是满的,杯口没有热气,应该是放了一会儿了。他没有马上喝,而是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了台面上。里面是一个用保鲜膜裹好的面包,红豆馅的,他出门前从冰箱里拿的。他把面包推过去,放在杯子旁边,说了一句"给你带的"。

      陈逾看着那个面包,包装得整整齐齐,保鲜膜四角折得服帖,像一种不太熟练但很认真的手法。他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它。

      温屿说:"你早上几点吃早餐。"

      陈逾说:"不一定。"

      "那你现在吃。"

      陈逾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伸手把面包拿过去,揭掉保鲜膜,咬了一口。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像在尝一样自己不太确定喜不喜欢的东西。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红豆的。"

      "嗯。"

      "甜了。"

      温屿愣了一下。他不确定陈逾是在说太甜了还是说刚好,他没见过陈逾说任何跟食物有关的评价。他问:"你不喜欢吃甜的?"

      陈逾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他说:"以前不。现在还好。"

      温屿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以前不吃甜的,现在吃是因为这是他带的。他没有接话,但也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东西在口袋里放着。他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今天的天亮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六点刚过窗外就开始泛灰蓝。温屿一直坐到天彻底亮起来,外面路上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才站起来往门口走。路过收银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搪瓷杯已经空了,杯底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端着慢慢喝完了。面包的保鲜膜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杯子旁边,边角对得整齐,像某种经过练习的折叠方式。

      温屿没有停下来。他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上午在公司,周野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鲜袋装的面包放在桌上,伸手够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带早饭了。"

      温屿说昨天开始的。

      周野说你不是从来不吃早饭吗。

      温屿说我现在吃。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坐回工位之后隔了一会儿又探过头来:"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温屿说还行。

      "还行是睡着了吗。"

      "睡了一会儿。"

      周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对自己很重要的信息。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一直不行,去开点药吧。别硬扛。"

      温屿说知道了。

      当天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下楼了一趟。手里握着一张从公司打印的会员卡申请表,是那种便利店用来给常客积分的小卡片。他走进便利店的时候收银台后面坐着的人是一个陌生面孔——年纪稍大的男人,戴着眼镜,正低头算账。他环顾了一圈店里,没有看见陈逾。他把申请表放到收银台上,问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你们店里有个叫陈逾的,今天上班吗。"

      "他今天白班,下午四点才来。"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他?要给他带东西?我帮你转交。"

      温屿说不用了。他把申请表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趴在收银台旁边的矮柜上填了起来。姓名,手机号,生日,住址。填到"住址"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写上了"15栋",然后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了"12栋"。他把表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正面写了一行字:"给陈逾。"

      他把信封交给戴眼镜的男人,说麻烦你转交给他。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说好的,他来了我给他。温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男人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又是找陈逾的",语气里有种见怪不怪的平淡。

      当天晚上温屿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在便利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一瓶刚买的水,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收银台后面坐着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是陈逾。他不知道那封信到了没有,也许下午四点陈逾来的时候男人给他了,也许忘了。他看着便利店里亮堂堂的灯光,冰柜的白色柜门在灯光下发着光,货架被码得整整齐齐,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睡得很差。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十二点跳到两点再跳到三点多。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四点十一分,他索性不睡了,穿上衣服出了门。

      天还黑着。路灯下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微光,空气比前几天凉了一些,天气预报说这周会降温。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看见那团白光亮着,和平时一样。门滑开的时候他看见收银台后面坐着陈逾,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不是速写本,是一张对折的纸。

      他听见门铃响,抬起头,看见温屿,然后把那张纸放到了一边。

      温屿走进去,走到收银台前面。他看见那封信的封口已经被拆开了,信封平放在台面上,纸折了两折压在下面。陈逾的视线从信封上移到他脸上,然后又移开了,但这次停了一下才低下去。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幅度不大,但温屿看见了。

      温屿说:"你收到信了?"

      "嗯。"

      "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陈逾沉默了一下。他把台面上那张纸拿起来递过来。温屿接过去打开,是他填的那张会员卡申请表。姓名:温屿。手机号:13xxxxxxxxx。住址那一栏,15栋被划掉了,下面写着12栋。笔迹被涂改过,但能看清。

      陈逾指着"12栋"那三个字问:"你住12栋?"

      "嗯。"

      "你说你住15栋。"

      "那是你家。"

      陈逾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否认。过了几秒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把公司地址写到楼下快递柜的时候看见的。"温屿说,"快递柜登记地址15栋。上面写了你名字。"

      陈逾没说话。他把会员卡申请表折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天温屿没有坐窗边。他把凳子上那件墨绿色的马甲拿开,坐到了收银台旁边的高脚凳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台面,一个收银员,一个凌晨顾客,和往常一样安静,但距离从三米缩到了一米。

      陈逾继续画他的树。这次他不是在画树,是在画树底下那两个人影。铅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把两个模糊的轮廓涂得更实了一些。温屿坐在旁边看他的侧脸,看他的手在纸上移动的轨迹,看他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一根线条又重新画上去。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更安静,像周围所有的空气都随着他的呼吸一起变慢。

      温屿说:"你每天都画同一棵树。"

      "嗯。"

      "画了一个多月了。"

      "嗯。"

      "不会腻吗。"

      陈逾的笔停了一下。"不会。"他说,"树每一天都不一样。昨天叶子密了一点,今天风大吹掉了一些。天气不一样,画出来的颜色也不一样。"

      温屿说:"你记这么清楚。"

      陈逾没有接话。但他翻回前面几页,指着一幅画说:"这是九月三号。那天有雾,树看起来是灰的。"又翻了一页,"九月六号。下过雨,叶子亮。"再翻一页,"昨天。风大,右边那根枝丫摇了一整天。画的时候换了姿势,它是斜着的。"

      温屿看着那些画,同一个角度、同一棵树,但每一幅都不一样。空气湿度、光线强度、风向、叶子的密度,全被记录在铅笔线条的轻与重、密与疏之间。一个多月,三十多幅画,每一幅右下角都写着日期,按顺序排好,像一本树的日记。

      "你画这些,是为了什么。"温屿问。

      陈逾把本子合上,放在自己面前。他说:"为了有东西可画。"

      温屿看了看他。他忽然觉得陈逾像一棵树,种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每天在这个固定的位置生长,用铅笔记录外面那棵树的每一天。而他每天凌晨走进来,像一只路过的鸟,在这棵树的枝丫上停一会儿,然后飞走。他不知道这棵树是在等他停下,还是在等所有鸟停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所有鸟里最特别的那一只。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收银台旁边一张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上面写着:"明天我带你去看别的树。"

      陈逾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久到便利店的自动门因为有人经过滑开了一次又合上。然后他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速写本扉页上,说:"好。"

      第二天温屿没有在凌晨五点出现在便利店。他六点半才来,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路上的车流声从外面灌进来,店里来了两个赶早买早餐的顾客。陈逾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结账,他把一盒饭团和一包纸巾装好递给顾客,抬头看见温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袋。

      陈逾送走最后一位顾客,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他今天没穿工服马甲,只穿着那件灰白色的长袖T恤,手里拎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温屿看着他走近,把其中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早餐。不是红豆的,换了。"

      陈逾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一个三明治,一小盒牛奶,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装在保鲜袋里。保鲜袋折了角,和上次那个面包一样折得整齐。陈逾把纸袋收好,穿上黑色外套,走到温屿旁边,说:"走吧。"

      他们出了便利店往左边拐。温屿走在前面半米的位置,陈逾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清晨的街道开始热闹了,有遛狗的老人、骑电动车送孩子的家长、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温屿偶尔侧过头看陈逾一眼,他戴着口罩,视线落在地面上,但步伐是稳的,没有明显的紧张或抗拒。

      温屿把他带到了街角一个很小的街心公园。公园不大,一圈步道围着中间一片草坪,草坪上种了几棵梧桐。深秋了,叶子开始变黄,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介于金和褐之间的颜色。温屿走到其中一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下树冠,然后转头看陈逾。

      "这棵。"他说。

      陈逾站在两步之外,仰头看着那棵树。梧桐的树干粗壮,树皮裂成深褐色的块状,枝丫伸得很开,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浅色的绒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象中的树是什么样。"

      "叶子多的。能挡住天的。"

      "梧桐也能挡。"

      陈逾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树底下,仰头看着透过叶隙漏下来的光斑。那些光点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睫毛上,随着风晃动。

      温屿站在他旁边,说:"你也可以画它。换一棵树画。"

      陈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速写本,口袋里只有一支笔。他说:"没带纸。"

      温屿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是那种装文件的大号信封,背面是空白的。他递给陈逾:"先画在这个上面。"

      陈逾接过去,把信封翻过来铺在膝盖上,蹲下来画。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很快,线条先勾轮廓,再填枝叶的层次。温屿站在旁边看着他画,看着他蹲在地上微微侧着头,看着树冠又看纸面,来回好几遍,像在反复确认一个东西的样子。

      十几分钟之后陈逾站起来,把信封递给他。温屿接过来看,还是那棵树,但和便利店窗外的树不一样。便利店窗外那棵树挺拔、安静、叶子密实,像一个人端正地站着。这棵梧桐枝丫伸得恣意,有几根斜着长出去,像伸懒腰的人。树底下没有画人影。

      温屿看着那幅画,说:"为什么没有人。"

      "树本身就够了。"陈逾说。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你站在树底下,有人影,但是没画。因为我不确定你站在哪个位置。"

      "我站在你旁边。"

      陈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温屿注意到他口罩底下压着的嘴角像是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天早上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陈逾纸袋里的三明治分着吃了。温屿吃了半个鸡蛋,陈逾吃了大半个三明治。公园里晨练的人渐渐多起来,几个打太极的老人在草坪旁边排成一排,动作缓慢舒展。陈逾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我从来不在这个时间出门。"

      "那你现在出来了。"

      "因为你来了。"陈逾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草坪上的老人身上,没有看温屿。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温屿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晃动的光斑,安静了很久。久到旁边那排打太极的老人换了一个招式,久到两只鸽子从草坪上飞起来又落下。

      然后他说:"明天早上我还带你出来。"

      "去哪。"

      "不知道。但肯定有树。"

      陈逾说:"好。"

      他们从公园走回便利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陈逾推开门走进收银台后面,戴眼镜的男店员正在里面整理货架,看见他说了句"你今天迟到了十分钟"。陈逾说路上有事。男店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温屿,没再说什么。

      温屿站在门外面,隔着玻璃看见陈逾换上了工服马甲,整理了一下收银台上的东西。他把速写本翻开到扉页,那张便利贴还在上面。他把温屿给他的那个画了梧桐的信封夹进速写本里,放在靠后的位置。

      温屿转身走了。回家的路上他路过花摊,卖花的阿姨正在把新的花束摆出来,有百合、玫瑰和洋桔梗。他站在花摊前面看了一会儿,阿姨问他要什么花,他说:"有没有什么花是能放很久的。"

      "干花?干花能放好几个月,就是颜色没那么鲜。"

      温屿说:"干花也行。有没有白色的。"

      阿姨给他挑了一束白色的干花,麦秆菊的,花瓣卷曲硬挺,像纸做的一样。他付了钱,抱着那束花走回小区。上楼,开门,把花插进一个空啤酒瓶里,放在茶几上。白色的花在灰色的客厅里显得突兀,像是一张黑白照片里唯一被保留的颜色。他站在茶几前面看了那束花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盒牛奶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昨天早上他从陈逾那里拿的那盒,生产日期是前天的。

      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不凉了,在常温里放了一天一夜,已经温了。但他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晾在沥水架上。

      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在"陈逾"那条记录下面点了一下编辑,在备注那一栏加了一个符号。

      一个句号。后面跟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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