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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温屿醒的时 ...

  •   温屿醒的时候是四点三十一分。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渗进来一条,落在天花板上,窄窄的,像一道被切成细条的月亮。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眼皮是沉的,但脑子已经醒了。这种醒和平常意义上的醒不一样,像一台电脑从睡眠模式被强制唤醒,屏幕亮了,程序开始运转,但你还没有按下任何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莫名的刺耳。他等了几分钟,呼吸放得很长、很慢,试图让自己回到那种半梦半醒的灰色地带去,但没用。脑子里开始放东西,各种碎片排着队涌过来:昨天下午的会议,组长说"这个进度不行"的时候嘴唇往下压的弧度;对面工位同事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一片黄了;冰箱里还剩三个鸡蛋,其中一个是上周买的;微信有三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是高中同学发的婚礼邀请链接,他还没点开。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还停在那里。他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凉意蹿上来,小腿绷了一下。他坐在床沿上没动,穿着灰色的棉质短袖,头发睡得有些乱,发尾翘起来几撮。房间里太静了,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撞在耳膜上。

      这已经是他连续失眠的第七十三天。他没有数过。他只是在某天凌晨又一次睁眼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忽然想起冰箱里那盒牛奶的生产日期,算了一下自己醒着等天亮的次数,大概就是这个数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那栋楼的灯只有零星几盏亮着,大概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楼下的行道树被路灯照成一种发黄的绿色,叶子一动不动,没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件外套出门。

      从15栋走到12栋,再穿过小区侧门,马路对面就是那家便利店。蓝绿色的招牌亮了一整夜,灯箱里的光从远处看有点发白,像一个勉强睁着但始终没完全清醒的眼睛。夜里四点多钟的城市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空旷的街道放大又收走,然后安静又合拢回来,比原先更紧实。

      便利店的门是自动感应的,他走近的时候门向两边滑开,门铃响了一声,短促的"叮咚"像一颗糖掉进水里。里面的冷气扑到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店里只有一个人,收银台后面,背对着门,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绿白色的工服马甲,背面印着店名的logo,领口露出灰白色的长袖T恤。

      温屿没有往收银台走。他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面,拿了一瓶矿泉水。塑料瓶被捏在手里微微发凉,他握了一会儿才走到收银台。

      那个人转过身来。

      戴了口罩,黑色的,遮了下半张脸。刘海有些长了,挡了一小半眼睛。他低着头把矿泉水扫了码,滴滴两声,然后打开收银机找零。温屿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摸出硬币,一只手握着矿泉水瓶,一只手数了三枚硬币放到台面上。他数钱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找零了,把硬币和纸币分别放好,硬币排成一列,纸币压平了边角,整整齐齐地推到台面靠近温屿手边的那一侧。

      温屿注意到那双手。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黑色,像是铅笔芯磨碎了渗进去的那种。

      他拿起零钱和矿泉水,说了一声"谢谢"。

      收银员点了一下头。嘴唇在口罩下面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温屿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排长椅是便利店自带的,棕色仿皮面,有几处裂了缝露出里面的海绵。他把矿泉水放在桌上,没拧开,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路灯的光叠在一起,外面那条马路空荡荡的,柏油路面被夜里的潮气浸成了深灰色。

      他没有看手机。他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但什么也没放。降噪一开,店里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空调的送风声、货架那边偶尔的整理声,全部被压扁成一层薄薄的白噪音。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条光带从路灯顶端泄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个椭圆的亮斑。

      他来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最早是某天凌晨实在躺不住,下楼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走到路口看见这家店的灯还亮着就进去了。后来变成习惯。再后来变成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惯性,像身体里有一个定时装置,四点三十分左右会把他从床上推起来,穿上外套,穿过小区侧门,穿过马路,推门,拿水,坐下。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只是需要一个天亮之前还能亮着的地方待着。在房间里待着太静了,静到所有的念头都放得特别大,大得像贴在脸上的东西,甩不掉。在这里待着,至少旁边还有一个活人,虽然不说话,但能听见对方走动、整理货架、放东西的声音。那些声音把安静打碎了,碎成许多小块,就不那么压人。

      他坐了很久。窗外深灰色的路面慢慢变浅,从深灰变成一种介于黑和蓝之间的颜色,再变成暗蓝,再变成一种灰蒙蒙的浅蓝。这个过程很慢,慢到温屿有时候会走神,等他再回过来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截。他喜欢这个过程,天在变亮,但太阳还没出来,整座城市还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泡着,像一张还没定影的照片。

      他站起身,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还剩大半瓶。他拿着瓶子往门口走的时候路过收银台,余光扫到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没有任何图案,就光秃秃的纯白,里面装着水,杯口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顿了一下。那个杯子之前没见过。以前收银台上只有一部手机、一支笔、一个收银机和一个小笔筒,没有杯子。他昨天来的时候还没有。

      但他没有多想。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风迎面吹过来,比店里暖和一点,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气和泥土味。他穿过马路,走进小区侧门,经过12栋门口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啪的一声,像是有人刚起床。

      到家的时候五点四十三分。他脱了外套,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三个鸡蛋还在,上周那个依然在。他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卧室重新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睡了一个多小时,七点多被闹钟叫醒,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路上他路过那家便利店,灯还亮着,白天的货架看起来和夜里不太一样,像同一个地方被换了滤镜。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不是凌晨那个人。

      温屿没进去。他直接走过,去赶地铁。

      那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对面坐着同事周野。周野跟他一个组,坐了两年对面的工位,关系不远不近。周野吃饭的时候喜欢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哎,你看看这个。我们小区群里有人发的,说对面那家便利店有个夜班收银员特别帅,好多人凌晨专门去那儿买东西。有人拍了侧脸发群了。"

      温屿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照片是从便利店外面拍的,隔着玻璃,里面的人站在收银台后面,侧脸对着镜头,正在低头整理什么东西。他戴着口罩,半张脸被遮了,但露出的额头和眉眼能看出来轮廓不错。鬓角往下延伸出一道很浅的疤痕,被口罩边缘挡了一部分。

      温屿把视线收回来,"嗯"了一声。

      周野说:"你天天那么早出门,没见过?"

      温屿说:"没有。"

      周野也没追问,把手机收回去划了两下,"据说有社交恐惧症,从来不看人,也不说话。好多人去撩他,他连头都不抬。大家就更好奇了,天天有人凌晨去那买东西。"

      温屿吃了两口饭。然后他问:"几点去的人最多。"

      周野想了想,"就凌晨四五点吧,天亮之前那段时间。好多失眠的、下夜班的、还有专门去看他的。你明天凌晨去瞅瞅呗。"

      温屿说:"我天天凌晨出门,但不是为了看谁。"

      "那是为什么。"

      "睡不着。"

      周野看了他一眼,"你失眠还没好?"

      "嗯。"

      周野没再说话了。他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低头扒拉了两口饭。温屿也没再说话,继续夹菜,吃相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温屿路过便利店,又看见那个年轻女孩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从玻璃门里传出来,嘈杂的综艺笑声。他走过去了。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转身又走了回去。

      他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欢迎光临"。他说:"我买包烟。"女孩指了指背后的货架。他走过去了,在最下面那排拿了一包他不抽的牌子,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今天早班那个男的,"他把烟放上去,"明天几点上班?"

      女孩查了一下排班表,"陈逾?他明天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你今天找他?他下午来,两点接班。"

      温屿点了点头,付了钱。他拿着那包自己不抽的烟走出去,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把烟盒塞进口袋里。

      陈逾。

      他第一次知道那个收银员的名字。他每天凌晨在那里坐两个小时,两个多月了,从没问过。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不知道口罩下面长什么样,不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他只是每天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在灰蓝色的天光里等天亮。

      但他今天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叫陈逾。

      他回到家里把外套挂好,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鞋柜上。一个他从来不抽的牌子,没有任何理由买,但他买了。他站在鞋柜前面看着那盒烟,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开了。

      晚上十点半他躺下。关了灯,天花板上的路灯那条光还在老位置。他面朝墙壁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放。耳边很静,静到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睡着了。但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眼皮是沉的,脑子是醒的。他又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条光在黑暗中像一条细长的白色裂缝。

      三点四十几分的时候他坐起来了。比平时早。他没有犹豫,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就出门了。外面比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更暗、更静、更冷。路灯的光在湿冷空气里被晕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像隔着毛玻璃看一样东西。他穿过小区侧门,穿过马路,走到便利店门口。门自动滑开,门铃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墨绿色的工服马甲,灰白色长袖T恤,正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画什么。他听见门铃响,抬起头,眼睛从本子上抬起来,看见温屿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温屿说:"你叫陈逾。"

      陈逾看着他。手里的笔尖还压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越来越深的黑点。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轻,像怕点头的声音太大。

      温屿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水,又拿了一盒牛奶。他没走到窗边坐下。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水和牛奶放上台面。

      陈逾放下铅笔,把本子合上了。扫码,滴滴两声。找零,硬币排好,纸币压平。牛奶用塑料袋装了,袋口挽结。每一样动作都和之前两个多月一样,安静,整齐,精准。只是这次他没有把东西直接推过来。他把装着牛奶的袋子放在台面上自己的手边,然后看着温屿。

      温屿说:"那个杯子。"

      陈逾没有动。

      "那个白色的搪瓷杯,"温屿又说了一遍,"是给我的。"

      这句话是一个问句,但他说出来的时候用了陈述句的语气。

      陈逾低了一下头。然后他说:"嗯。"

      "多久了。"

      "上个月。"

      上个月。他来了一个月之后,陈逾开始每天在他来之前放好一杯温水。温度掐得刚好,入口不烫不凉。他放在收银台的一角,看起来像是收银员自己喝的水。温屿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但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他以为是陈逾自己的,以为是别人落下的,以为是便利店换了一批新的杯子放在那做样品。他有一百种理由解释那杯水的存在,唯独没有想过它是给他的。

      "为什么。"温屿问。

      陈逾低着头。他的视线落在那盒牛奶的塑料袋上,袋子被他挽的那个结已经从中间散开了一点。他伸手重新挽了一下,把结拉紧,然后才开口。

      "你每天都来。"

      "很多人都每天来。"

      "你坐在窗户边上。"陈逾说,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温屿要往前倾一点才听清。"你来了两个月多,坐在同一个位置,天亮才走。没看过手机。没跟任何人说话。你看起来不像想买东西,你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温屿看着他。

      "所以我放了杯水。"陈逾说,"你要是渴了,就不用再买一瓶。"

      他说话的方式像在排列东西——把词一个一个摆好,对齐边角,才往外推。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温屿低头看着台面上那袋牛奶。他说:"我今天不坐窗边了。"

      陈逾抬起头。

      温屿转过身,走到收银台旁边那个高脚凳前面。那是陈逾刚才坐的凳子,上面还留着他坐过的温度。温屿把凳子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着收银台里面,然后坐了下来。

      "我坐这里。"他说。

      陈逾看着他,没有动。

      温屿把牛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台面上,然后把那瓶矿泉水也放上去。他坐的高脚凳比收银台矮一截,所以他坐着的时候视线刚好到陈逾胸口的高度。他仰着头看陈逾,这个姿势让他自己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有换。

      "你今天早上不上班。"温屿说,"你下午才来。为什么现在在这。"

      陈逾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调班了。"

      "为什么。"

      "你今天应该来了没看到我。"

      温屿想起昨天下午他走进店里问那个女孩"他什么时候上班"。他以为那只是他单方面的一个举动,陈逾不会知道。但陈逾知道他来过。陈逾调了班,所以现在他在这里,凌晨四点多,坐在收银台后面,等着。

      "你排班是今天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温屿说。

      "嗯。"

      "你四点多就来了。"

      陈逾又点了点头。

      温屿没有再问了。他看着陈逾,陈逾看着自己面前的台面,手指搭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有收银机、笔筒、一杯还冒着一点微温的白水。

      温屿伸手把那个杯子拿过来。水还有一点温,入口微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的位置暖了一小片。他喝完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台面的时候轻轻磕了一声。

      陈逾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落在他的下巴上,然后又落回台面。

      温屿说:"你画的是什么。"

      陈逾犹豫了一下,把本子打开推到中间。温屿低头看,是一棵树。铅笔画的,线条很密,树冠很大,像一把伞一样撑开。树底下画了两个人影,线条很轻,几乎是擦上去的,轮廓模糊,分不清是谁。

      "这画了多久。"温屿问。

      "一个月。"陈逾说。

      "就这一幅?"

      "不止。"陈逾从本子前面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同一棵树。第一幅只有树,没有人。第二幅树下面有了一个黑点,很小,像是随手点上去的。第三幅黑点拉长成了一个坐着的人影。第四幅变成了两个。然后每一幅都是两个人,从分开坐着,到肩膀慢慢靠近。

      温屿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最后一幅,树还是那棵树,两个人影的肩膀挨在了一起。右下角写着一行日期,字迹很轻,像是怕用力会破坏什么似的:2023.9.6。

      昨天。他昨天下午走进店里找他的时候,陈逾在家里画了这幅画。

      温屿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他说:"明天早上,我还来。"

      陈逾把本子收回去,夹在胳膊下面,点了点头。

      温屿站起来,把那袋牛奶拿在手里。"天亮了。"他说。

      窗外确实亮了。从暗蓝变成了灰蓝,路灯的光退下去了,街道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柏油路面上有一点反光,夜里落过露水。

      温屿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陈逾,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像石子落水一样干净。

      "我叫温屿。温暖的温,岛屿的屿。"

      他等了两秒。身后没有回应。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和湿意。温屿站在门口把牛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站了一会儿。便利店的门在他身后合拢了,门铃响了一下,短促的"叮咚"。

      他走回小区的时候路过12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一种极淡的橘粉色,在楼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上了楼。把牛奶放进冰箱,然后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门关合之后露出来的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嘴角是平的,眼睛微微有些肿,因为睡不够。但他看了自己两秒,然后走开了。

      他把外套挂好,换上拖鞋,走进卧室,躺下。

      这次他睡着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那种半梦半醒的灰色地带,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一样,利落地沉了下去。他梦见了一棵树,很大,树冠张开像一把伞。树的旁边有一间亮着灯的小房子,门开着,里面没人。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十二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金色。温屿坐在床上,眯着眼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看那盒牛奶的生产日期。但他知道,一定是今天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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