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笑颜抵我》钢巧h

7、第 7 章 十二月的第

　　十二月的第一个凌晨，温屿醒的时候天还全黑着。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分。窗帘外面路灯的光还在，落在天花板上那条窄窄的白线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他坐起来，下床穿好衣服，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

　　推开便利店门的时候正好六点。门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陈逾一个人，正靠在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开的速写本上是他还没画完的冬天的树。他听见门铃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灰色，是值了一整夜班的人特有的颜色。

　　温屿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那束小雏菊已经彻底蔫了，花头垂在瓶口，花瓣缩成干枯的褐色细条，但它们还在那里。白色搪瓷杯里装了温水，还是温的。

　　"下班了？"温屿问。

　　"嗯。"陈逾把速写本合上，把铅笔别进本子的线圈里。"马上就好。"

　　他把收银机抽屉推进去，台面上的东西归位，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一整年，熟到根本不需要想。但今天他把那束枯掉的小雏菊从瓶子里抽出来，用一张旧报纸包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留着做什么。"温屿说。

　　"留着做干花。它活了好几个星期了。"

　　温屿看着他把那束枯花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没有说什么。他们一起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外面天刚蒙蒙亮，路面上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温屿走在他旁边，注意到陈逾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肩膀也微微塌着，是熬了一夜之后那种体力被慢慢抽走的状态。

　　"你想去哪。"温屿问。

　　"哪都行。"陈逾说，"往有太阳的方向走。"

　　他们顺着街道往东走。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了橘红色，暖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渗出来，把路面铺成一条窄窄的金带。他们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路过一条河边，河岸两边种了一排光秃秃的杨树，枝丫朝天伸着，在晨光里像一排在纸上画了一半的草稿。

　　陈逾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但没有掏出速写本。他看着河面，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晨雾，被风吹着缓慢地流动。他站了很久，久到温屿在旁边都替他感到冷了，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很轻，很小，用手背掩了一下嘴。

　　"困了？"温屿说。

　　陈逾点了点头。"还行。习惯了。"

　　"你白天睡觉吗。"

　　"睡。中午回去睡到下午四点多。"他说完又加了一句，"但早上起不来。"

　　温屿没有接话。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找到一个对着阳光的长椅，把外套口袋里揉成一团的纸巾掏出来擦了擦椅面上的露水，然后坐下。

　　"坐会儿。"他说。

　　陈逾坐到他旁边。长椅是木制的，表面被冬天的露水浸得微潮，坐下去的时候一股凉意透过裤子渗到腿上。陈逾靠着椅背微微仰起头，眼睛半闭着，太阳从正前方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灰色照浅了一些。他没有说话，温屿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河面上晨雾慢慢散开，看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过了不知道多久，温屿侧过头去看陈逾的时候发现他睡着了。头微微歪向温屿这一边，靠在自己肩膀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呼吸很轻，睫毛在阳光底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速写本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那包枯掉的小雏菊从口袋里露出一角来。

　　温屿没有动。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怕稍微一动陈逾就会醒。冬日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而不烈，像一层薄薄的毛毯盖下来。河面上有鸭子游过，拨开水面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水声，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陈逾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他先是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歪着头的姿势，猛地坐直了。他看了一眼温屿，温屿正看着河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睡过去了。"陈逾说。

　　"嗯。"

　　"抱歉。"

　　"为什么要抱歉。"温屿转过头来看他，"你值了一整夜班，睡一会儿怎么了。"

　　陈逾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口袋，小雏菊还在，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没掉出来。

　　温屿站起来说："回去吧。你该睡觉了。"

　　他们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陈逾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进去，今天他下班了，不用换工服。他看着温屿，温屿也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下午还来吗。"陈逾问。

　　"来。"

　　"几点。"

　　"随便。你醒了发消息给我。"

　　陈逾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15栋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他说了一句："今天的太阳很好。"

　　温屿说："嗯。"

　　陈逾转身走了。温屿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截，才转身往12栋走。上楼开门之后他没有换衣服，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那幅画还在原处，他和干枯的麦秆菊并排放着。他把画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指腹顺着铅笔线条的走向慢慢滑过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逾发了条消息："睡醒了告诉我。"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灰色的天花板，什么光都没有。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河边长椅上陈逾靠在他肩膀旁边睡着的画面。那个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安静，嘴唇微微张着，睫毛落在下眼睑上的阴影比白天更深。他没有靠上温屿的肩膀，只是悬在几厘米之外。但那几厘米的距离在他睡着的时候完全失去了防备。

　　下午三点多温屿收到陈逾的消息："醒了。"

　　温屿回："下来。楼下。"

　　他已经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了。穿着外套，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陈逾从15栋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些翘，像刚睡醒没来得及打理。他穿着那件灰白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外套，看见温屿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

　　"去哪。"陈逾走近了问。

　　"买点东西。"温屿递给他一个纸袋，"先吃点。"

　　陈逾打开看了一眼，是饭团和一瓶温热的柚子茶。他拿出来吃的时候温屿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下午三点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日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去了超市。温屿推着车，陈逾走在车旁边，偶尔伸手把货架上摆歪的东西顺手扶正。他们买了一袋橙子、一盒鸡蛋、一包速冻水饺和一袋牛奶。经过卖花的货架时温屿停了一下，上面摆着几种盆栽，其中有一小盆绿萝，叶片翠绿，垂下来的藤蔓上挂着几片新叶。

　　温屿伸手拿了那盆绿萝放进购物车。

　　陈逾看着那盆绿萝："给谁的。"

　　"给你的。小雏菊枯了，换一盆能活久一点的。"

　　"绿萝好养。"陈逾说，"给水就能活。"

　　"那正好。你养花不行，养绿萝总能养活了。"

　　陈逾没有反驳。他伸手把绿萝从购物车里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把盆转了一下，让叶子朝着温屿的方向。

　　他们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天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陈逾抱着那盆绿萝走在温屿旁边，一只手拎着购物袋，一只手托着盆底。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并肩走着，购物袋里橙子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陈逾停了一下。"夜班。我进去。"

　　温屿点了点头。他接过陈逾手里那个购物袋，里面装了鸡蛋、牛奶和速冻水饺。"这些我拿回去，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餐。绿萝你放店里，白天记得浇水。"

　　陈逾抱着绿萝站在便利店门口，天已经暗了，店里的白光照出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肩膀上的轮廓镀了一道亮边。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看了温屿一会儿。

　　"明天早上还出来吗。"陈逾问。

　　"出来。"

　　"几点。"

　　"还六点。"

　　陈逾点了点头。然后他抱着那盆绿萝转身走进了便利店。温屿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回收银台后面，把绿萝放到收银台角落那瓶干枯的小雏菊旁边，又看了一眼，才去换工服马甲。

　　温屿转身走了。他拎着购物袋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路灯刚好在那一刻亮了。光线在他头顶铺开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

　　他到家之后把鸡蛋和牛奶放进冰箱，速冻水饺丢进冷冻层。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冰箱里开始有两个人吃的东西了。鸡蛋、牛奶、速冻水饺、橙子。以前他的冰箱里只有过期的牛奶和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食面。

　　他关上冰箱门，不锈钢面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着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等天亮，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着。他闭着眼，脑子里是下午河边长椅上陈逾靠着他的肩膀睡着的画面，是超市里陈逾伸手扶正货架上歪掉的饮料瓶的身影，是他捧着绿萝站在便利店门口被白光照亮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那条白光还在老位置。

　　明天早上六点。他肯定会第一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