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鸣将至》孔昭木

49、破 乾坤殿

　　乾坤殿里的吃食可比秦凛宫里好太多了，秦宴还是一喝了酒就发酒疯，拉着几个侍卫宫女要亲要抱，被秦凛又一掌拍晕了，“拉下去睡觉吧。”
　　“他可是皇上，你还这么做，不怕他罚你。”卫则鸣对这种强制睡觉的方法不是很提倡。
　　“罚我什么？我都要出战了，把我打残了，这个国家也就完了。”秦凛有些得意地喝了口酒，捕捉到卫则鸣眼中的怜悯，“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那你多吃点，没过几天就出兵打仗了，不吃点哪儿有力气取敌人性命。”卫则鸣把整只鸡和羊都往秦凛身边推，小心地开口，“那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带不带我去？”
　　秦凛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酒杯，杯沿在唇上缓缓摩挲一圈，“那里可不是这么好玩的，不管是环境还是战事。”
　　“我知道，就是想去……”
　　“嗯。”秦凛当然知晓卫则鸣想要去的理由，他伸出手握住卫则鸣的，但那是去邵山……指尖莫名地颤抖一下，他真的知道吗？他确定吗？
　　“鸣哥儿，要是我们活着回来，要不要成亲？”
　　“什么？”卫则鸣诧异地大喊，“你要嫁给我？”
　　“谁嫁给谁，说清楚。”秦凛笑得纵容，“不像他们那样三跪九拜的，我们就去父皇母后的墓前，磕个头，回来摆个简单的酒席，就我俩，再加上你觉得可以叫上的人，怎么样？”
　　“呵呵呵呵呵呵……”卫则鸣惊恐地挪了位置，“你还想得挺远，这个事都想到了，牛逼。”
　　“怎么？”秦凛拧紧了眉，移过去，“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唔……娶我！”
　　“你还挺恨嫁，”卫则鸣赔笑，笑得不自然，“再说吧，好吗？我前段时间还嚷着封心锁爱了，现在你让我要结婚，是有点太快……”
　　“那你说，你跟不跟我成亲！如果你答应，我就让你喝酒。”
　　卫则鸣对秦凛要挟自己的方式哑然失笑，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有些嘚瑟，“我喝了，但我就是不说。”
　　“卫则鸣，你真是……”秦凛气得牙痒，但又能怎样呢？他把最膻的猪腰子夹到卫则鸣的碗中，咬牙切齿道，“那你可多喝点啊，猪腰子下酒，再给你这只猪补补腰！”
　　卫则鸣嘿嘿一笑，又喝了一口酒，面前这个人秀色可餐，怎么这么下酒呢？
　　酒足饭饱后，卫则鸣像八爪鱼扒在秦凛身上，任秦凛怎么摆脱都摆不了。
　　“魏伴读，你喝醉了酒品是有点不好啊，不让你喝酒看来不止一个理由了。”
　　“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喝！”卫则鸣举起杯子，但是是倒着拿的，含糊地说，“老子窝囊一辈子了，怎么一口酒都喝不了了！”
　　紧接着，他把酒杯放在嘴边，却嘟囔着，“这酒杯怎么还是有盖的啊，这怎么打开啊，秦凛！你来，你给我打开！”
　　秦凛把杯子翻过来，又递还给他。
　　“谢谢，你真的很好，你是整个世界最好的人。”
　　“是吗？”秦凛看见卫则鸣笑起来通红的脸，趁着他的酒劲问，“那你内心想不想嫁给我？”
　　“想……”卫则鸣把所有酒杯都抱在自己怀里，又忽然坐直，“但是我是个男的啊，我该娶你，”然后他看着秦凛，又被吓一跳，“我靠，你怎么也是个男的！”
　　喝完酒后的大脑和生锈的轮轴没什么区别，怎么思考都转动不了，卫则鸣摆手，“算了，不想了，爱情不分这些，谁让我倒霉呢，倒霉到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倒霉遇到这么吊诡的事，但——”他打个饱嗝，“遇到你是很幸运的。”
　　“我也是。”秦凛上前索吻，被卫则鸣一巴掌扇到桌面上，“秦凛你趁人之危啊！老子要跟你碰杯呢，你要跟老子碰嘴！”
　　秦凛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行，行，碰杯，你倒是给我一个杯子啊。”
　　卫则鸣在自己的怀中选了个最大的，上面雕着巨蟒的杯子递给秦凛，“祝你沙场大捷。”
　　“嗯，这就当我们提前的交杯酒了。”秦凛绕过卫则鸣的手臂，将酒一饮而尽。
　　千杯不醉的好处在这时体现出来，又喝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菜所剩无几，酒壶也再倒不出来一滴酒，秦凛大喝一声，“放下！”卫则鸣才飘飘然地将酒杯放下。
　　“走了，今天喝高兴了吧？”秦凛扶着卫则鸣，卫则鸣的嘴里还在绵绵不断地说着情话，什么“星河滚烫，你是人间理想”之类的，是他学生的qq签名。
　　“你是人间四月天……”
　　“好好好，我是，我是。”秦凛的笑容始终落不下去，早知道喝一顿就能让卫则鸣吐真言，就不该这么苦哈哈的硬熬。
　　“爱我别走！如果你说！你不爱我！”卫则鸣转而开始放声高歌，从乾坤殿出门有一段两面高墙的长廊，歌声一放，回音绕梁，更是激起卫则鸣的唱歌瘾。
　　“将军和魏伴读好雅兴，这个点了，还在此高歌。”叶不眠很像黑夜游神，忽地就站在两人身后，吓得他们都打一个寒颤。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你是不是也练过轻功？”秦凛扶着卫则鸣，任他在自己身上随意摸。
　　叶不眠缓步走近，他的眼神冰冷地落在喝醉酒的卫则鸣身上，“我从小就这样，所以也很羡慕像魏伴读这种，一举一动都动若脱兔的。”
　　“噢……”秦凛把卫则鸣还在唱歌的嘴捂住，“不好意思哈，确实很晚了，忘记你住在这里面，我现在就带他走。”
　　在秦凛转身的一霎，叶不眠忍不住地大声质问，“将军怕是忘记我说的了，治疗期间不可以饮酒，一滴都不可以。”
　　“我知道，因为他说喝了酒会高兴，而且你药都减了很多，所以我才带他去的。”
　　“将军可能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如明天我让你看一看，魏伴读的病到底好了还是没好！”叶不眠的双唇微微颤抖着，眼神里抑制不住的愠怒。
　　秦凛又一次地对叶不眠的尽职尽责表示称赞，随着打了个哈欠，“那我明早带他过来。”
　　“不来！叶不眠？嗯？”卫则鸣终于抬起头，“你就是个死变态！不过看在你和我是老乡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我不在你那儿医，老子早好了，你个庸医！”
　　秦凛再一次地捂住卫则鸣的嘴，“乖啊，你别说话了。”又笑着给叶不眠赔礼道歉，“你别生气，他不喜欢看大夫，我明早趁他没醒抱过来。”
　　他们的动作俨然是很亲热的一对，叶不眠只觉心口某一处在疯狂跳动，原来嫉妒长在这儿吗？
　　“走了啊，叶大夫。”秦凛打了个招呼，把卫则鸣搂在怀中，还不经意间捏了捏卫则鸣的屁股。
　　两人的身影逐渐缩小，最终离开长廊，叶不眠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他的表情带有几丝委屈，但更多的，是满腔的妒恨。
　　卫则鸣从头痛中苏醒，他嚷嚷了几声，像往常一样伸出双臂找秦凛，没有摸到人，但却摸到丝线样肌理分明的东西，他转头一看，叶不眠正端坐在他身前，穿着一件褐绿色的补服，上面绣着锦鸡、孔雀、云雁、白鹇、鹭鸶……
　　卫则鸣皱眉，百鸟园穿在身上是要收门票给人看吗？
　　“我这是在哪儿？秦凛呢？”
　　“魏伴读，你总是找将军。”叶不眠脸色铁青，幽幽开口。
　　我不找他难道找你？
　　卫则鸣没给叶不眠好脸色，扶着额头起身，但门又锁了。
　　“叶不眠，哪里有人强制治疗的！你还是个好医生吗？”
　　“我不在乎别人说我是不是好大夫，我只做好分内的事，治好你。”
　　“治好？我本来就治好了好吗？我连康复评估都拿到了，医生说了只要我不再看见类似的场景就行。”穿越过来这些天，杖刑、毒发、杀人……他能接受的阈值慢慢变高了。
　　“每一个用了止痛药的病人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止痛药过后，他的痛苦会成倍成倍地增加。”
　　卫则鸣反驳道，“你又没给我止痛药。”
　　“这只是个比喻。”叶不眠又在治疗室里点了两根香薰，味道却是截然不同的，一根闻起来香甜，和上次治疗时闻到的味道一样，还有一根，是刺鼻的，让人快要理智丧失，破口大骂。
　　“这什么玩意儿啊？”卫则鸣拿衣袖鼻子挡住。
　　“你先睡，在梦里，你会有答案。”
　　“我才刚睡醒，你就叫我睡！不治了，下一次吧叶大夫。”卫则鸣嚷着要下床，可腿还没沾到地面，整个人就软下去，“你不会是给我的腿打麻药了吧？”
　　“不，是为了防止你逃跑，提前做的准备。”
　　叶不眠手执铃铛，似是要把卫则鸣收入法钵中的神仙。
　　“吵死了……呃……头好痛。”卫则鸣强忍着不让自己睡过去，捂住鼻子挡不住耳朵，堵住耳朵，那锐利的药香却钻进了鼻子。
　　在梦中。
　　卫则鸣起初很清醒这是一个梦，他想动身子，却只能活动梦中那飘忽轻软的身躯。
　　“真是鬼压床了。”卫则鸣跟着耳边的指示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
　　“爸、妈。”他像上一次一样飞奔过去拥抱自己的父母，他们的面貌年轻，却没有笑意。
　　“则鸣，我要跟你爸离婚。”
　　“啊？”卫则鸣好想像大人解决问题般雷厉风行，站在自己父母面前说，“你们是相爱的，不要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
　　下一秒，他的父亲举着那把长长的水果刀冲出来，刀刃上已经有了血，他面目狰狞，那刀子落下的时候卫则鸣甚至是用脸去挡的！
　　可即使脸成了两半，母亲还是在血泊中，她哈着气把水果刀夺在手中。
　　小卫则鸣看到了……
　　卫则鸣疯了，他要崩溃了，他怎么呐喊都没有用，小卫则鸣只能嚎啕大哭，哭声太尖厉，卫则鸣只好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
　　“别喊了，别喊了……”卫则鸣闭紧眼睛，初恋的模样却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他明明已经尽力去忘掉那个人的长相了，这么多年来，只剩空壳和模糊的面庞，现在却是高清的、微笑的，随后也朝他大叫。
　　“呜呜呜……”卫则鸣再也受不了的崩溃大哭，他的嘴里喊着“秦凛、秦凛啊……”秦凛的名字似乎成为了他的挡箭牌。
　　“秦凛……”
　　“秦凛……”
　　秦凛没有来救他，他还是独身一人。
　　这如果是梦，未免也太长了……
　　卫则鸣再次醒来的时候，听到了破门而入的秦凛的声音，这声音令他强行从梦境中逃脱，他猛地翻身，抱住面前的秦凛，“秦凛，你刚才为什么不来！”
　　“对不起，我的错，对不起……”秦凛安抚着卫则鸣，“我来了，别怕。”
　　秦凛在门外听清楚了卫则鸣说的每一个字，看来卫则鸣内心还是害怕，他抵触所有恐怖悲哀的事情，他说自己被治好了只是一种掩饰，他想回家……
　　如果带他去邵山，刀枪剑影，每一把兵器都不长眼，可能卫则鸣会亲眼看见自己死在战场上。
　　也有可能他会亲眼看见卫则鸣回到自己的世界……
　　头好痛，秦凛也闻到了还未燃尽的香薰味。
　　叶不眠站在门口，在喉咙里哼了一首低沉的歌，他还是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