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爸给你赔 我爸说：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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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的时候，班长正坐在周敏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故意贴了一半，露出一点破皮儿，手里捧着周敏给他倒的热水，一副功臣还乡的样子，那伤口小得估计我再晚来一会儿就自己愈合了。看见我进来，他嘴角往下一撇，又开始抽噎。
周敏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反着日光灯的光，看不出表情。
"沈峥，你给我站好。"
我站好了。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说："他拿书砸我后脑勺，砸了三下。"
周敏拍了一下桌子："我问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都往这边看。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在批作业，红笔停在半空；靠窗的是英语老师甄银玲，端着个保温杯假装喝水，余光却一直往我这边飘 —— 后来两年，我们都叫她甄老师。
我闭了嘴。跟周敏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一点我开学两周就明白了。她要的不是事实，是态度。
周敏站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像在鉴赏一件不合格的产品。她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甜腻腻的，混着办公室里粉笔灰和茶叶的气味，不好闻。
"上课课堂纪律不好，班长管你，你就动手打人，把同学的眼镜打碎了，脸也划破了。沈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野蛮？"
我说："我一直在唱歌，他先砸我的。"
"他砸你你就能动手？他怎么不砸别人？"
这句话我后来听过无数次，每次听到都想笑。他怎么不砸别人？因为在这个班，周敏说成绩是一切，别人成绩好他不敢欺负，因为我是女生成绩差我好欺负。就这么简单。但我没说。
周敏训了我十分钟，从我的入学成绩说到我的行为习惯，从我的行为习惯说到我的家庭教育，中间夹了三句"你们家长怎么教的"、两句"我教过的学生里从来没有"、一句"将来到了社会上要吃亏的"。她说我"一个女孩子比男生还淘"，说我"长得人高马大的怎么就不用在学习上"，说我"爸妈辛辛苦苦把你送进重点班不是让你来打架的"。班长坐在旁边，捧着水杯，抽噎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小声的哼哼。我盯着周敏办公桌角上的一盆仙人掌，心想这玩意儿刺真多，跟它主人一样。
最后周敏总结陈词："叫家长。"
我说："我爸妈上班有点忙，打电话行不行。"
"上班也得来。"周敏拿起桌上的小灵通，翻出通讯录，"你妈电话多少？"
我报了号码。她当着我的面拨了，语气一如既往地严厉："喂，是沈峥妈妈吗？我是周老师，你女儿在学校打了同学，你和爱人现在来学校一趟吧？……对，……好。"
挂了电话她看都没看我，说："站那边等着。"
我站到办公室墙角。班长被周敏打发回教室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是幸灾乐祸，是得意。一种"你等着瞧"的得意。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背挺得比平时还直。
我站在墙角，听见走廊里传来上课铃。教室里传出齐读课文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办公室的老师们各干各的，没人理我。批作业的男老师批到一份卷子，皱了皱眉，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叉。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一个多小时，可能两个小时。腿有点酸，但我没换姿势。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卷起来了，我盯着那张课程表看，把每个老师的名字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桌上有一摞没批完的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裴亚"，字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
没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门口经过，往里瞥了一眼。我认出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墙，心里想的是：女孩子因为打架被老师罚站好丢脸啊，可是明明不是我先动手的呀。
然后我听见了我爸的声音。
不是听见他说话，是听见他的脚步声。我爸走路有个特点，鞋底蹭地面，沙沙的，不快不重，但你一听就知道是他。军装没来得及换，额头上有汗，大概是从单位临时赶过来的。我妈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进门先瞪了我一眼，然后满脸堆笑地对周敏说："周老师，对不起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周敏看见家长来了，深吸一口气，开始了第二轮。
这一轮比第一轮长，整整半个小时。我爸站在那里，听周敏开始说我打人的事，突然我爸手机响了，我爸赔了个笑脸："周老师抱歉，单位有急事，我先接个电话。" 没等周敏点头就起身出去了。
周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爸打了五六分钟电话又回到办公室，抱歉两字还没说完。
周敏直接打断："我教过的学生，市长的孩子、局长的孩子，没一个家长像你们这么忙！" 她从 "一个女孩子动手打人像什么样子"，一直说到 "你们家沈峥，将来就是上专科的料。"
我妈在旁边不停拉我爸的袖子，小声说"你别说话""听老师讲""回头说你"。
我爸一句话没说。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爸可能从单位临时请假过来的，工作的事还没忙完就被叫过来，我心想回家肯定完蛋了。我爸这个人，平时不发脾气，但真生气的时候不怒自威，我从小最怕他不说话。
四十分钟后，周敏终于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家长回去好好教育，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沈峥今天先回家反省，明天交一份三千字检查。"
我妈赶紧说："好，谢谢周老师，我们一定好好教育。"
我爸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低着头，盯着他的皮鞋尖，鞋面上有一层灰。
然后他说："谁欺负你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爸的表情不是生气，是认真。那种认真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像他在单位开会研究问题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你。
我说："班长先拿书砸我后脑勺，三下。"
我爸点了点头，转向周敏："周老师，我闺女说班长先拿书砸她后脑勺三下，有没有这回事？"
周敏愣了一下，说："那也不能动手啊——"
我爸说："我问有没有这回事。"
办公室安静了。批作业的男老师红笔停在半空，端茶杯的女老师茶杯停在嘴边。窗外有只麻雀叫了两声，没人管它。
周敏说："班长也是管理纪律……"
我爸说："拿书砸后脑勺三下，这叫管理纪律？今天砸的是我闺女，要是砸的是别人家孩子，您也这么说？"
周敏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爸没等她回答，转回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谁欺负我闺女，正当防卫，还回去，打回去，打坏了爸给你赔。"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拽他："你别说了！你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我爸没理她，又对周敏说："老师，该赔的钱我们赔。眼镜多少钱，我们照价赔。但我闺女不能白让人砸三下。后脑勺是什么地方？砸坏了怎么办？她要是先惹的事，我揍她；她要是没惹事，谁也别想欺负她。"
周敏说："沈峥爸爸，您这个态度——"
我爸说："我态度挺好的。我在听您讲了四十多分钟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班长坐过的那把空椅子，像是对周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以后别让人拿书砸脑袋，砸坏了算谁的。"
然后他走出了办公室。
我妈赶紧跟周敏鞠了个躬，拽着我追出来。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刚才绷太紧了，一松下来整个人都发飘。走到一楼大厅，阮佳宁从楼梯拐角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冲我拼命招手。
我跟我妈说我去趟车棚，走过去。
"怎么样了？"阮佳宁小声问，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叫家长了，让回家反省，写三千字检查。"
她倒吸一口凉气，左右看了看，攥着我的手说："你别害怕啊，没事的。"
我说："不害怕。"
她看了我两秒，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刚才站的。"
她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没说话。十五岁的阮佳宁，一米五五，站在我旁边仰着头，手小小的，但是很暖。
我跨上自行车。
她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说："不往心里去。"
其实我往心里去了。但不是气，是觉得可笑。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没缘由拿书砸了女生后脑勺三下，被女生还手打哭了，跑去告老师。这种人你跟他生气都嫌掉价。
我骑车出了校门，我妈的车停在路边，一辆白色来宝，排气管突突地响。车窗摇下来，我爸坐在副驾驶座整理了一下他的公文包又系上安全带。我妈坐在驾驶座，看见我出来，我爸下车把我的自行车塞进后备箱，塞了两下没塞进去，我妈下车帮了一把，谁都没说话。
我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车开了。收音机里在播交通台，一个女声在说哪里哪里堵车，哪里哪里追尾，请绕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有一片贴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到一边，又掉了。
车里有一股我爸公文包的皮革味和我妈挂在后视镜上的香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人踏实。我妈开着车，俩人根本没提我打人的事，一直在说单位的事。
路过一家烧饼店的时候，我爸突然让把车停了，下车买了三个芝麻烧饼回来，递给我一个，还热着，油纸袋浸透了油，芝麻粒粘在纸袋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是咸的，芝麻掉了一裤子。我妈说"你就惯着她"，我爸笑了笑，车子发动了。
快到家门口，我爸才开口说我的事。
"以后先告诉老师。"
我没吭声。
"老师不管，你再动手。"
我"嗯"了一声。
然后他没再说话。
我偏过头看车窗外。恒州的秋天灰扑扑的，天永远是那种不蓝不白的颜色，像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路边的小店一家接一家，卖烧饼的炉子冒着白烟，修自行车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打盹，配钥匙的机器嗡嗡响。
我看着那些店往后退，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堵在胸口，又热又胀，从眼睛里往外涌。我没出声，就那么看着窗外，眼泪流了一脸，流进嘴角，咸的，还有一点鼻涕的味道。我用袖子擦了一把，校服袖子上留下一道湿痕。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我，手搭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有点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回家后我妈煮了面条，西红柿鸡蛋卤，我爸吃了两碗，我吃了一碗，谁都没提学校的事。吃完饭我爸到书房继续改材料、打电话，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我突然听见我爸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正当防卫"四个字，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坐在书桌前，MP3里放着歌，QQ在我的诺基亚手机上挂着。
许棠QQ头像闪了半天，跟我复述班长多么脑残的行为，说他还跟裴亚他们几个说"她被停课了！"。
我回了个"哦"。
许棠说：你不生气？
我打字：生气。但我爸说了，正当防卫。
她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阮佳宁也发了消息，问我有没有事，说她听说了，吓死了。我说没事。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又发了一句"明天放学请你吃呱呱叫的冰淇淋"。
我看着那个抱抱的表情，突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阮佳宁就是这样，天塌下来她先给你递糖。
我关了对话框，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摸了摸后脑勺，还有点疼，起了个小包。我又想了想我爸说的话，"打坏了爸给你赔"，想着想着就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又酸了。
我把校服叠好放在椅背上，裤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半个烧饼，芝麻的香味渗在校服布上，淡淡的。我闻着那点味道，关了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做梦。
第二天我交了三千字检查，一个字没少写，但没有一个字是"我错了"。我在检查里详细描述了班长如何拿书砸我后脑勺三下，我如何向他申辩都没用，最后被迫自卫。周敏看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挑出毛病，让我回教室了。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的创可贴故意贴着，看见我进来，别过脸去看窗外。裴亚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书。陈灿趴在桌上，不知道睡没睡着。
何雨桐在第三排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型说了两个字："没事？"我点了点头。
温锦知趁周敏不在，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哎，你知道吗？昨天班长回教室之后，站讲台上，两手交叉抱胸前，跟全班比了个六。"
我愣了一下："比六？"
"嗯，特别得意，下巴都抬起来了。" 温锦知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晃了晃，一脸匪夷所思，"那表情，跟打了胜仗凯旋似的。好像他被打哭了跑去找老师是什么光荣事迹。"
"真的假的？"
"真的，全班都看见了。" 温锦知越说越来气，"裴亚还带头笑和鼓掌，拍了两下发现没人跟着，自己停了，手悬在半空，尴尬得要死。陈灿在底下笑了一声，班长瞪了他一眼，他就趴桌上了。"
我没说话。
温锦知看了我一眼："班长那么得意，你不生气？"
我说："他得意的不是他赢了，是他觉得我完了。"
温锦知愣了一下，说："你完了吗？"
我说："没有。"
我走到倒数第一排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桌桌洞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不知道谁放的。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蜘蛛爬：打得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纸条夹进课本里。
窗外的蝉还在叫，秋天还没真正来。我知道周敏不会放过我，班长不会放过我，倒数第一排的日子不会好过。三千字检查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的是小鞋等着我穿。
但我不怕。
我摸了摸课本里夹着的那张纸条，又摸了摸后脑勺上的包。烧饼的咸味还留在脑海里，我爸说的那句话也留在心里。
正当防卫。
这四个字比任何道理都管用。那天我十五岁，第一次知道，我爸永远站在身后，为我撑腰。
—— 第三章完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爸给你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