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投票 周敏的引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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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恒州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像雾的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操场上的黄土被泡成了泥浆，踩一脚带半斤。我骑着捷安特冲进车棚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贴在小腿上，像两只冰凉的手掌。
第一节课是周敏的语文。周敏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卷子往讲台上一墩，"啪"的一声闷响。全班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月考成绩出来了。"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像探照灯一样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咱们班整体还行，年级前一百占了20个。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每次她说"但是"，我都觉得她应该去说评书，这个停顿的火候比校门口卖烧饼的老头翻烧饼还准。
"但是有些人，拖了全班的后腿。"
她开始念分数，从高往低念。裴亚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七。班长全班第八。何雨桐中下游。温锦知中不溜。许棠也中不溜。念到陈灿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好像那个名字烫嘴，快速念过去就翻篇了。
陈灿倒数第一。
阮佳宁倒数第二。
我倒数第三。
我偏科偏得像被狗啃过。数学全班第十一，物理第九，化学也拿得出手，三门理科凑一块儿，能排进前十；语文倒数第二，英语倒数第二，两门文科加一块儿，稳居全班倒数第一。我这人太感情用事，不喜欢哪门课的老师，就连带着把哪门课荒废了，如今自食其果 —— 理科再能打，也架不住语文英语两条短腿死死拖着总分，硬把我拽回泥里。
数学考试的时候我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检查了一遍，剩下的时间在草稿纸上画Q版李逍遥。监考老师路过我身边看了一眼，看见草稿纸上不是公式而是一个背着大剑的Q版李逍遥，嘴角抽了抽，没说话。物理更简单，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两种方法解，写完瞟了一眼旁边裴亚的卷子，他还在第一步上卡着，我赶紧把卷子翻了个面，怕他看见更生气。语文考试最惨，古诗词默写我填了一半，剩下一半没有背，基本瞎填的。阅读理解让分析作者为什么三次写到窗外的雨，我心想作者可能就是忘了关窗户。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我写了八百字又划掉重写，最后交上去的版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英语考试坐了两个小时，选择题靠语感，完形填空靠缘分，阅读理解靠信仰，作文抄了阅读理解里的句子凑字数。
发卷子的时候前排的人举过头顶往后递，跟传球似的。我一伸手就够着了，这大概是个子高唯一的好处——接卷子不用站起来。
周敏念完分数，说："从这次月考开始，每次月考后按成绩排座位。成绩好的先挑，成绩差的后挑。当然成绩好也可以提出不换座。"
这话一出，前排几个成绩好的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盘算着要坐哪个位置、跟谁同桌。后排的人都没说话。按成绩排座的意思就是——成绩好的坐前排挑同桌，成绩差的坐后排捡剩。跟挑白菜似的，好的先挑，烂的最后没人要。
教室里嗡嗡了一阵子。周敏拍了一下桌子："安静。"
安静了。
"另外，"她从教案本里撕下来一沓白纸，裁成一张一张小纸条，"为了咱们班的集体荣誉，我搞个匿名投票。大家在纸条上写名字，写你最讨厌的同学，不，不是一个，是两个名字——第一个，你觉得咱们班谁纪律最差，喜欢打架，影响咱们班风气了？第二个，你们觉得咱们班谁成绩不好、影响你学习了，比如谈恋爱，带坏咱们班风气。不用写自己名字，匿名。"
周敏大概也觉得第一句说得太露骨，赶紧补了句冠冕堂皇的 "为了班级荣誉"。
故意挑在我打了班长一周后 —— 学校没给我处分，她就自己动手。行吧，成绩不好还打了班长，我可不就是她眼里的问题学生。
也可能我就是个问题学生吧，成绩不好打了班长。
纸条传下来。
我坐在倒数第一排，纸条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前面已经传了一圈。我捏着那张裁得歪歪扭扭的白纸，第一反应是想笑。
真的想笑。
这算什么？贴大字报批斗吗？我爸单位开会都不搞这一套。
但我没笑出来。因为我看见前面的人都在写。
裴亚写得很快，头都没抬，笔尖在纸条上划了两下，折好放在桌角。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拒绝沟通的木板——还是那块木板，从来没变过。
班长写得更认真，咬着笔杆想了想，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策，然后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名字，折好，表情庄重得像在投人大代表的票。
我前面的某个女生，一个扎马尾的、平时跟我毫无交集的女生，写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和我对上了，愣了一下，迅速转回去，把纸条折好，手有点抖。
她写的是我。我知道。
不是猜的，是她回头那一眼告诉我的。那一眼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点愧疚，但她还是写了。就像我爸看新闻时说的那种人——他知道不对，但他还是举手了。
纸条一张一张往前传，像一条沉默的流水线，每个人都在上面盖了个章，章上刻着我的名字。
何雨桐坐在第三排，拿到纸条后没有马上写。默默地想了半天，最后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折好传上去。我后来知道她没写我。小时候玩伴的情分，她至少没在背后捅我一刀。有些人你认识三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
许棠大嘴巴，她八卦，她看见帅哥比谁都激动，但她不会在背后捅你刀子。
温锦知坐在斜前方，写纸条的时候把纸条压在胳膊底下，写一个字捂一下，像考试作弊怕被老师看见。写完回头冲我做了个口型，我没看懂，大概是"我没写你"。
陈灿全程趴在桌上没抬头。纸条传到他那儿，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在纸条上画了个乌龟，折都没折，直接扔给传纸条的人。传纸条的女生愣了一下，把画着乌龟的纸条放在了那一摞上面。
阮佳宁坐在前面几排。她拿到纸条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背绷着，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最后她写了两个字，折好，传了上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写的是"没有"。两个名字的位置，都写的"没有"。
至于周吉，他现在和我不熟。
纸条一张一张传上去，摞在讲台上。周敏靠在讲台边，双手抱胸，看着我们传纸条，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个涟漪，还没散开就没了。但我坐在倒数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她满意了。
我不确定她满意的是投票结果，还是 "全班这么多人都写了沈峥"。也许两者都有。她根本不用看纸条内容就知道，至少一半人写了我。音乐课那一架之后，我在这个班、在我们这一届、乃至整个学校的标签，就被钉死了：差生，暴力女，打班长的人，上专科的料。匿名投票这种东西，投的从来不是事实，是印象。
周敏开始看纸条。她一张一张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看到一张，嘴角动一下。她看得不快，好像在品味什么。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撒沙子。
我没盯着她看。我盯着自己的桌面。桌面上有人用铅笔画了个猪头，旁边写着"裴亚"，被人用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还留着印子。我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周敏看完了，把纸条摞齐，放进教案本，合上。
"后排八成写的是沈峥，前排八成写的是何雨桐。"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我希望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希望票数多的同学不要影响其他同学的成绩。"
她向何雨桐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后又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大概两秒钟。但那两秒钟里，教室里所有目光都跟着她落在了我身上。几十道目光，不疼，但密密麻麻的，像冬天没穿秋裤站在风里。
我没低头。我看着她，面无表情。我这个人有个本事，越紧张脸越平，跟扑克牌似的。
下课铃响了。周敏抱起教案本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哒咔哒，像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
她前脚出门，教室里后脚炸了。
"你写谁了？"
"我写的——你先说。"
"我写的沈峥，你呢？"
"我也是，哈哈。"
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好像写我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避讳，就像在食堂打饭说"我要西红柿炒鸡蛋"一样自然。还有人故意扭头问我："沈峥，你写谁了？"我说："我写的自己。"他们愣了一下，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没开玩笑。如果问我谁最影响我，答案确实是我自己——我影响我自己睡觉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陈灿的位置在最后一排左边靠窗的观赏区，我和他之间隔着一个过道，他从桌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或许他在想居然有人超越了他，成为了老师的心头大患。
温锦知跑过来，一屁股坐在陈灿前面的空位上，小声说："沈峥，我没写你啊。"
"我知道。"
"我写的周敏。"
我正好喝了口水差点喷出来："你写的周敏？"
"匿名的嘛。"她眨了眨眼，"她又不知道谁写的。"
"你胆子真大。"
"我胆子小得很。"她缩了缩脖子，"所以才只敢写在纸条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最烦这种手里有一点权力，就往死里用的人。"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只是周敏。
许棠也转过来，手里转着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笔："我也没写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回头看我那一眼，跟自首似的。"
她愣了一下，笑了："我那是在纠结。"
"纠结什么？"
"纠结写谁。"她趴在我桌上，声音压得更低，"说实话，我觉得咱们班最讨厌的人不是你。"
"那是谁？"
她没说话，用下巴朝班长的方向努了努。
我没接话。班长确实讨厌，但讨厌班长是一回事，把"讨厌"写在纸条上交上去是另一回事。在这个教室里，诚实要看出身。成绩好的诚实叫正直，成绩差的诚实叫态度不端。
"对了，"许棠突然想起什么，"你数学这回考多少？"
"八十二。"
"八十二？！" 她拔高半度又赶紧压下去，"满分一百，你考八十二？"
"选择题全对，大题写了步骤，最后一道没做。"
"物理呢？"
"八十五。"
"你这成绩——"她掰着手指头算，"你英语语文要是能及格，能进前二十。"
"我及不了格。"
"为什么？"
"背不下来。"我说的是实话。我脑子转得快，但是懒，加上我反感周敏和英语甄老师成绩至上的教学态度，这两门基本垫底。物理和数学公式我看一遍就能推导，英语语法我看一遍就想起甄老师故意跳过我回答问题的不懈眼神。其实这是我的原因，怨不得别人。
"那你选理科呗。"许棠说。
"高二才分科。"
"急什么。"她把笔往桌上一放，"还有一年呢。"
何雨桐一直坐在座位上没动。她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空空的看着窗外，好像教室里的热闹跟她不在一个频道。她长得好看，安安静静的时候像一幅画，但在周敏的班里，好看和安静都不是加分项。我当时不知道，这种"投票"她后来经历过不止一次——只不过投她的理由不是"成绩差"，是"谈恋爱"。
那是后来的事了。
阮佳宁从前面几排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卷子，语文五十九，英语四十二，数学八十二，物理八十五。她伸手把我的语文和英语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好像那几个数字见不得人。
"别翻了，"我说，"我自己都不嫌丢人。"
"谁丢人了。"她小声说，"你数学物理比裴亚都高。"
"总分低。"
"总分低怎么了。"她踢了踢我的椅子腿，"走，放学请你吃呱呱叫冰淇淋里的香蕉船。"
"你请客？"
"我请客。"她拍了拍口袋，里面钢镚儿哗啦响，"我攒了一个礼拜的零花钱。"
我看着她。她开心地冲我笑着，眼睛圆圆的，好像刚才那场匿名投票跟她没关系似的。但我知道有关系——她写的是"没有"，两个位置都是"没有"。在一个全班都在写名字的教室里，写"没有"需要的勇气不比我少。
我说："走。"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天灰得像一块脏抹布。我骑着车路过烧饼店，买了三个芝麻烧饼，自己吃一个，另外两个带回家，给我爸妈。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钻出来，醋溜土豆丝。我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看了三行，合上，又翻开语文课本，看了三页，合上。
我爸依旧很忙，下班很晚到家，回家就在书房写材料，我去书房翻书的时候他偶尔看我一眼，没说话。他从来不会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有他的工作要忙，他有自己的事业和抱负。
QQ在右下角闪。温锦知发消息："今天周敏搞投票，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回："没往心里去。"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我想：我往心里去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关掉对话框。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和下午传纸条的声音一模一样。枕头底下的诺基亚N95屏幕暗着，安安静静。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但我知道一件事——
周敏满意了。
但我还没。
—— 第四章完 ——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投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