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于星辰

2、第二章 音乐课 音乐班长借

　　过了一周，我们班要上音乐课了。
　　音乐课在教学楼四楼，教室角落里摆着一架跑调的钢琴，柜子里堆着落灰的音乐书，墙上贴着贝多芬和莫扎特的画像，两个人都皱着眉头，好像对这间教室的音效很不满意。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窗户斜进来，照得满教室灰尘乱飞，像一万个微小的星球在光柱里转。音乐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弹着琴教我们唱《歌唱祖国》。全班唱得有气无力，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们全班站在音乐教室，女生按身高站前三排，男生按身高站后两排，一共五排大家一起站着唱歌，音乐老师说，站着能打开气道好发音，老太太弹琴弹得投入。
　　我这个身高站在第三排最中间靠左的位置，现在你可以管这叫C位，班长站在我右后方。
　　我一开始没注意，跟唱着，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发呆，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听得人昏昏欲睡。然后后脑勺 "邦" 地挨了一下。
　　不重，但很突然，像被弹弓崩了一下。我以为是谁不小心碰的，没回头，侧头余光撇了撇。
　　过了几秒。
　　"邦。"
　　第二下。书角砸脑袋的声音，闷响，精准，比第一下重。后排的男生们开始偷笑了。我咬了咬嘴唇，没动。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盯着我，后脑勺那个位置火辣辣的，像被蚊子叮了个包。
　　第三下。
　　"邦。"
　　这一下砸在同一个位置，更疼了，像有人拿砂纸在我后脑勺上蹭破了的疼。我深吸一口气，闻到旧书页发霉的味道、钢琴木头发出来的干燥气味，还有前桌女生橡皮上的橘子味。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
　　最后这一下我瞥眼看到砸我的人是班长。
　　下课铃响了。
　　音乐老师踩着铃声走出教室，班长伸了个懒腰，准备走。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还哼了两句歌，好像刚才那三下跟他毫无关系。
　　我转过身一把拽住班长。
　　他比我高半个头，方脸上挂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
　　我说："你砸我干什么？"
　　他说："谁砸你了？"
　　我说："你。"
　　他说："你有证据吗？"
　　"我看见了。"我说。
　　"谁让你课堂纪律不好，不好好唱歌。"
　　"？，我怎么不好好唱了？"
　　周围有人在看。我听见有人小声笑。裴亚本来走在前面，听到动静立马扭头站着看。何雨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温锦知从斜前方投来一个"别冲动"的眼神。周吉假装没看到，直接走出音乐教室。
　　他不回答，我便没再说话。
　　我抄起卷成筒的音乐课本，使出全身力气，结结实实抡到他脸上。
　　后来我回想过很多次这个瞬间。我学过打架吗？没有。我练过拳击吗？没有。我只是受够了。从开学到现在，一入学就念分数排座位、做值日、周敏的眼神、班长的刁难、短了两寸的裤子、莫名其妙的被打，所有东西攒在一块儿，到了第三下"邦"的时候，到了一个临界点。
　　物理课上学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的书砸在他脸上的时候，有好几页纸破了，但他更疼。
　　他的眼镜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啪"地掉在地上，一片镜片裂了。金属镜框划破了他的颧骨，留下了一点点血丝，很细。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音乐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哭了。
　　不是默默流泪，是哇的一声，一只手捂着脸蛋儿，一只手指着我，哭得撕心裂肺，转身跑出了教室。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被一个女生一本书打哭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鞋带开了都没系。
　　教室里炸了锅。有人去捡眼镜，有人追出去看，有人盯着我，眼神里有害怕，也有……我说不上来，也许是佩服？陈灿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忍住了，然后走出音乐教室。
　　阮佳宁从前面冲过来，第一个跑到我身边，抓着我的手看："峥峥！你没事吧？手疼不疼？我说："没事。"
　　她说："你手都红了！"她捧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眼圈都红了，好像被打的是她。
　　许棠也跑过来："你完蛋了，他肯定去找周敏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跑不跑？"
　　我说："不跑。"
　　阮佳宁看了我两秒，说："行，硬气，我陪你。"
　　我说："不用，又不是你打的。"
　　她想了想，说："也是。"
　　她还攥着我的手不放，小声说："别怕，我在呢。"我看了她一眼，她一米五五，仰着头看我，眼睛圆圆的，像一只护食的小猫。我说我不怕。她这才松了手，但没走，站在我旁边。
　　我同桌裴亚跟学委王康边笑边咬耳朵，最后他推了推眼镜，转过去，和王康勾肩搭背的出了音乐教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何雨桐站在教室门口没走。她看见我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冲我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两家住得近，也算小时候玩伴，她大概是怕我吃亏，但又不敢掺和。我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火辣辣地疼，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红了一片。窗外的阳光照在我手上，我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灰尘。我没有后悔。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敏会叫家长，我爸妈会来学校，班长的爸妈可能也会来。我可能会被记过，可能会被停课，可能会被周敏钉在"坏学生"的耻辱柱上再也下不来。
　　但我没有后悔。
　　因为第三下砸下来的时候，我如果不还手，就还会有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有些人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他进三尺。你不还手，他就当你不会疼。
　　我把音乐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书包。
　　然后我走出音乐教室，下楼，回到班里坐下，语文课代表告诉我周敏在办公室等我。我起身往办公室走，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像钢琴的琴键。我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步，手还在抖。
　　阮佳宁跟在我后面，半步远，不说话，就跟着。我回头说你别跟着了，她摇头。我说真没事，她说我知道。我没再赶她。
　　走廊里有别的班同学探头看我，有人窃窃私语。我听见"打人"两个字，还有"眼镜碎了"。我挺直腰板走，手不抖了——或者说，我不让它抖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长的哭声，一抽一抽的，还有周敏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别哭，老师给你做主！老师一定给你做主！"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我想起我妈说"女孩子太高了不好找对象"。我想起周敏说"成绩差的别影响别人"。我想起班长说"你有证据吗"。
　　然后我推开门。
　　—— 第二章完 ——

作者有话说

其实当时我也挺懵的，那是我第一次打人可是我真的是正当防卫，当时年纪小，也不懂得如何正确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