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恒州一中 2007 ...
-
篮球飞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看天。
不是看云，是在看教学楼三楼那扇窗户 —— 周敏的办公室窗户。我在确认她没有往下看。确认完毕，刚把目光收回来，那颗球就到了。
"砰。"
正中额头。
不疼。至少前两秒不疼。前两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被人用球砸了，全场都在看。
然后江鹤屿跑过来了。
白色球衣，二十一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跑到我面前，还在喘，眉头皱着，眼睛直接往我额头上看。
他怎么近看更好看了？这是我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沈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没事吧？" 他声音哑的，"砸哪了？加我个 QQ，万一脑震荡了我带你去医院。"
周围有人起哄。有人喊 "鹤子砸着个美女！" 许棠在旁边掐我胳膊，掐得特别用力。
我捂着额头，他报了一串数字。我存的时候手在抖，按错了两次。他看见了，笑了一下，说 "你手怎么在抖"，我说被你砸的，他说那我得负责到底。
那年我十六岁，额头顶着一个红包站在篮球场边上，觉得这个人又帅又真的不要脸。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把 "负责" 两个字当真的，不止他一个。
而这颗球能砸到我头上，有一个前提 —— 我得在恒州一中。
而我能在恒州一中熬过高一，本身就是个奇迹。
2007 年秋天，我十五岁，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妈开车拉着我到恒州一中报到。
恒州一中是省重点，有初中和高中两个部，初中全住校，高中高二分班后开始住校。校门口光荣榜贴着上一届考上京华北大的名单，还有很多考上重点 985 院校的，比如考上北辰理工大学的，红底金字，太阳一晒晃眼睛。我背着书包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一个我认识的。我爸妈对这所高中寄予厚望，觉得重点学校风气好，能把我这匹野马套上缰绳。我对这所学校的第一印象是：楼真白，地砖真亮，厕所真干净。
后来我才知道，楼白地砖亮，跟学习风气好不好没什么关系。
新生报到第一件事，按身高排队领校服。我站在女生队伍最后一个，比倒数第二个高出小半截，往那儿一戳。负责发校服的老师看着我凑过来的高大阴影，眼都没抬，说："男生队在那边。"
我说："我是女生。"
老师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翻出一套最大号的女生校服递给我。我接过来比了比，刚好。
我妈送我到校门口，临走前念叨："峥峥，你能不能别长了？"
我说："这我控制不了。"
她说："女孩子太高了不好找对象。"
"妈，我十五。"
她叹了口气，一脚油门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穿着新发的校服，觉得高中三年不会太好过。
我猜对了一半。
高一我走读，每天骑一辆捷安特自行车上下学，十五分钟路程。我妈早上给我煮鸡蛋热牛奶，我叼着鸡蛋出门，骑到学校正好噎完。坏处是每天七点十分之前必须到校早读，迟到一秒，周敏就能让你在走廊站一上午。
我的班主任叫周敏，也是我们的语文课老师，刚师范毕业，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看起来像个好脾气的学姐。
开学第一周我就知道我看错了。
她第一节课没讲课，靠在讲台边上，笑眯眯地把我们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说："我不管你们初中是什么样，到了我班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成绩就是一切！成绩好的，我当宝；成绩差的，别影响别人。" 然后开始报每个同学的分班成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当时在这个重点班入学成绩倒数。不是笨，是偏科。我数学物理其实不错，初中物理老师说我脑子转得快，但语文英语一塌糊涂，总分被拖得死死的。周敏看了一眼入学成绩单，又看了一眼我的身高，说："沈峥是吧？先坐倒数第一排第三列。"
我说："我眼睛好，坐哪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很熟悉 —— 不是生气，是评估，像在掂量一件物品值不值得费神。
我们班座位一共四列，挨着门是第一列，挨着窗是第四列，中间两列。我坐在最后一排第三列，和靠窗那桌隔着小过道，同桌是个叫裴亚的男生，篙城县来的，瘦，戴眼镜，入学成绩全班第五。他头都没转，斜着眼瞥了我一下，那眼神我读懂了：你怎么坐我同桌。
我冲他笑了一下。他眼睛转回去了。
裴亚刻苦是真刻苦，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课本上画满红的蓝的绿的荧光笔道道，像彩虹。但他有个毛病，觉得成绩好就是一切，成绩不好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开学第三天，他问我借橡皮，接的时候瞥见我课本空白处画了个 Q 版李逍遥，背后斜插一把剑，周围人头顶都飘着分数，就他头顶是个问号。
他皱了皱眉："上课别画画，影响学习。"
我说："这是自习课。"
他说："自习课也不行。"
我把橡皮拿回来："那我不借了。"
他转回去，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拒绝沟通的木板。
前排的阮佳宁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升高中又分到一个班。她一米五五，双鱼座，戴着牙套，软萌得像个糯米团子，走到哪儿都拽着我校服袖子，跟我活像一根电线杆牵了朵牵牛花。开学第一天她就在教室门口蹦过来："峥峥！我们又一个班！" 裴亚给我甩脸子那会儿，也是她下课跑过来安慰我："别理他，他那人就那样。"
下课我去厕所，推开门发现没带卫生巾，站在隔间里有点慌，硬着头皮敲了敲隔板，小声问："同学，请问你有多余的卫生巾吗……"
"有，你等一下。" 一个清冷干净的女声。
十几秒后，隔壁递过来一片。我接过来道了谢，出门洗手时才看清她：短发，饱满的额头，细长的丹凤眼有点内双，个子不矮，戴一副金丝框眼镜，浑身上下刻着 "利索" 俩字。
我问她叫什么、哪个班的，改天买新的还她。她笑笑说不用，这点小事，转身就走。正好有个女生追出去喊："李林栖，你等我一下啊！"
哦，原来她叫李林栖。
这姑娘，人还挺好。
教室里剩下的人，我是后来才一个一个认清的。
最后一排靠窗单桌的陈灿，一米八四，肤色微黑，家境好，当着体委，却是全班倒数第一。别人坐得笔直，他瘫在椅子上像没长骨头，上课睡觉、下课看窗外，安静得像件家具，周敏不是不管，是管了也没用。
靠窗第三排的何雨桐，跟我一个军区大院，小时候住前后楼，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上了中学不同班才淡了。她比我大半岁，成绩中下游，说话声音小得全班都得竖起耳朵。
斜右前方的温锦知长着一张高中刘亦菲的脸，安安静静，眼睛弯成月牙，第一次搭话是回头借涂改液，顺嘴吐槽了十分钟周敏的裙子勒得像葫芦，末了一脸认真："我得研究敌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妈都是警察，逢年过节一个电话就得走，而她从小放话，这辈子绝不干这行。
还有我初中前桌周吉，也考来了一中，坐前排，跟我一样爱画画，钢琴十级，皮肤黑，年纪轻轻一圈小胡子，看着比谁都老成。如今他在走廊撞见我只装不认识，人少的时候才点个头。后来我才知道，周敏开学找他谈过话，让他离成绩差的同学远点，别被带坏，他听进去了。
这些人后来都跟我有了或深或浅的关系。但开学第一周，我只觉得教室闷，蝉吵，校服裤子站起来刚好、坐下来短两寸。
开学第一周，周敏就立了规矩：早读不许迟到，上课不许说话，自习课不许回头，课间不许在走廊打闹。她让班长把每天的违纪名单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放学前交给她。那个小本子很快成了全班最恨的东西，比期末考试还招人恨。
我说她这是□□做派。旁边的许棠扭头压着嗓子："小声点，别让人听见，听见了你就等着穿小鞋吧。" 我说我鞋已经够小了，校服裤子还短两寸呢。许棠一米六五，微胖，大眼睛，外向得要命，开学第一天就跟前后左右换了一圈 QQ 号，第二天已经开始给我安利全校帅哥："就那个，竞赛班高二 16 班的班长，江鹤屿，打球特别帅。走，明天中午我带你看去。"
—— 后来就是这一 "看"，砸出了开头那颗球。这是后话。
我们班班长一米八几，方脸，走路背挺得笔直，说话拿腔拿调，是周敏最信任的人。周敏不在的时候，他就是教室里的摄政王。
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反正以 "班长" 指代就行。
班长成绩中上，管理能力一般，长得像老夫子里高个子版的大番薯，但特别享受管人的感觉。每天早读他站在讲台上记名字，谁说话记一笔，谁迟到记一笔，谁早读没开口也记一笔，记得比自己的笔记还认真。周敏对他很满意，说他 "负责任"。
我对他第一印象就不好。不是因为他记我名字 —— 虽然他确实记了 —— 是因为他管人的时候那种语气，像在训孙子。
开学第二周轮到我们组值日。班长拿着值日表站在讲台上安排任务，擦黑板、扫地、拖地、倒垃圾，分得井井有条。轮到我的时候，他说："沈峥，你干完活把走廊也拖了。"
我说："走廊不是我们组的。"
他说："你个子高，拖地方便。"
我说："拖地跟个子有什么关系？"
他说："让你拖你就拖，哪那么多话。"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 "你能拿我怎样" 的表情。我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说："我不拖。"
然后我背上书包走了。
阮佳宁在车棚等我，听我说完，笑得直不起腰："你完了，班长肯定记仇。"
我说："他能把我怎样？"
阮佳宁说："他不能把你怎样，但他会跟周敏说。"
我说："让他说。"
我以为这事会很快爆发。但班长没有。他甚至在接下来几天里对我和颜悦色，好像值日那天的事从没发生过。我当时还想，也许是我小心眼，人家班长大人有大量。
事实证明，我不是小心眼，我是太天真了。班长这个人不记仇 —— 他记账。
而且他要的不是当场还回来，他要的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连本带利。
—— 第一章完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恒州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