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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坛中音 雨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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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不见小,天井里的水漫过青石缝,把地上那行红字泡得发胀,一笔一画都像在往外渗。神像脚下的积水泛着淡淡的红,像谁把陈年朱砂打翻在雨地里,泼得到处都是。
林见微站在雨里,后脑勺发麻。她看过太多老东西,知道有些物件不能碰,碰了就要负责。可怀里这个青瓷坛已经贴上了她的肋骨,隔着湿透的衣服,像有只小手在一下一下往外顶。
“阿九回来了。”
地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散了,那红色却还顽固地留在石面上,渗得深。顾延舟蹲下去,手指在水里蘸了一下,放在鼻下闻了闻。
“生漆。”他说,“加了桐油,吃进石头里了。镇上没几家用得惯这东西。”
林见微没应声。她妈以前也用过生漆。小铁罐,深红,稠得搅不动。母亲说生漆不骗人,渗进去就渗进去了,百年千年都还在。眼前这些字,就是渗进去了。
“能挪动神像的人,至少两个。”顾延舟站起来,目光扫过天井四壁。墙上的雨痕一道叠一道,青苔被水泡得发胀,像一层霉烂的绒布。地上没有脚印,没有拖痕,什么都没有。可那尊神像少说两百斤,不可能凭空出现。
“它是从偏房出来的。”林见微说。
顾延舟看着她。
“白天我来的时候,偏房门从里面闩着。老赵说锁死了打不开。我当时多看了一眼,门框上有新刮的印子。”她声音不高,说得却很笃定,“有人提前把神像藏在偏房里。我们下去之后,他再搬出来,放到正殿。”
“那他得摸黑搬。”
“对。而且是在暴雨里,一个人。”林见微偏过头,看向正殿里那尊木胎神像。金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黑的胎子,可那两只眼睛新得过分,黑亮得能映出人影,像从别的物件上抠下来硬安上去的。她慢慢伸出手,贴到神像的手背上。
温的。
像活人的皮肤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那种温。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像被炭火烫过似的,半天不敢再碰。
“热的。”她说,“木头里有白天的日头。这神像一直放在外头晒太阳,临晚才被搬进来。这个人对祠堂太熟了。”
顾延舟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西侧那面墙:“先把坛子藏起来。”
林见微没动。
雨浇在她后颈上,顺着脊沟往下淌。怀里的坛子又震了一下。这次她数清了。三长两短,再三长两短,像谁拿着指节在坛壁里面叩,节奏稳得可怕。人在害怕到极点的时候才会这样数,她妈就是。小时候打雷,她缩在被子里,她妈就拍着她后背,三长两短地数,说数着数着就不怕了。
可如今数数的人,在坛子里。
“它在数拍子。”林见微的声音从雨里浮出来,轻得像要断,“三长两短。我妈只有在特别害怕的时候,才会这么数。”
顾延舟朝她走了半步,手抬起来,像是想按住什么,最后只落回自己身侧。他的神情在闪电里白得厉害,像尊浇透了的泥胎。
“现在不能开。”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它泡在水里太久了,这时候开,整个祠堂都会听见。”
“你怕什么?”
“我怕你受不住。”
林见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电光,刚亮就暗。她没再说话,转过身朝西墙走。脚步踩在水里,一步比一步重,像要把什么东西踩实。
西墙第三排,顾延舟说的那块砖果然活络。她没等他帮忙,自己伸手去抽。青砖湿滑,第一下脱了手,指甲在砖面上刮出“咯”的一声。第二下才抽出来半截,露出里面一个窄小的槽。
灰很薄,很细,颜色发灰白,不带潮气。她伸手进去,两根手指一夹,碰到了东西。
细长,凉,像片骨头。
她拿了出来。
是根竹片。一指宽,巴掌长,边缘磨得圆润,显然被人盘过。上面用黑墨写了两行字。字不大,却很稳,横平竖直,带着老式读书人那种慢悠悠的筋骨。可墨色新,新得发亮,像前几天才写上。
“见微,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听见了。不要相信顾家的人。他们守的不是秘密,是他们自己。”
林见微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没抬头,也没看顾延舟。竹片在她指间,轻得很,却像比那青瓷坛还重。雨落在竹面上,墨迹没洇,写字的人用了胶调墨,防水。
“上面写了什么?”顾延舟的声音从她身后过来,隔着雨,听不出情绪。
林见微没回答。她把竹片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东西。就在这时,耳后突然一热。
像有人贴着她的后颈,轻轻呵了口气。温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烟味,不是雨味,不是霉味,像烧过木头的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怎么也散不干净。
她猛地转身。
身后是空荡荡的天井。雨丝穿过空气往下落,顾延舟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手电光打在她脚边。
没人。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正殿。
那尊神像的头,已经转过来了。
黑曜石眼珠不再朝天井正前方看,而是微微低下去,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那根竹片。雨从破漏的殿顶滴下来,打在那张金漆斑驳的脸上,像一道一道洗不掉的泪痕。
林见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延舟。”她喊他,眼睛还盯着那尊像,“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的声音很平。
“它的头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就在你抽出竹片的时候。”顾延舟说,手电光从侧面照过去,把神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正殿墙上,像另一个人正从神像背后慢慢站起来。他没有上前,也没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和那尊神像对望着。
林见微终于把竹片递向他。
“你自己看。”
顾延舟走过来,接过竹片。他的手很稳,竹片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借着光从头看到尾。林见微一直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读出点什么。但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在读一份早就猜到的判决。
“你信吗?”他问。
“不知道。”林见微老实说。
顾延舟把竹片还给她,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极轻的一触,像在说“拿着”。然后他退开一步,环顾四周,低声道:“这种东西,谁都能写。竹片能做旧,墨能调。你母亲的字迹,你总认得。”
林见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一层。那竹片上的字,和她母亲的字,像吗?
她重新把竹片凑近眼前,就着闪电的光看。
不像。
她母亲写字快而密,每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点往上飞的劲,像鸟在纸上停不住。可这竹片上的字,太稳了。每一笔都落得极准,像是拿尺子量着写的。
“不是我母亲的字。”她听见自己说。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顾延舟,“但这个人认识我母亲。他模仿她的口气,但没有模仿她的字。”
“为什么?”
“因为字迹会被认出来。这竹片不是给你我看的,是给将来某一天,我不认识你的时候看的。”林见微把竹片攥紧在手里,竹片边缘割得掌心发疼,“他想让我怕你,让我在知道你身份之前,先把你推开。”
“那你现在推吗?”
顾延舟问得极轻,像是在雨里抛过来一根线,等她接。
林见微没回答。她低头看向竹片上最后那句话。他们守的不是秘密,是他们自己。
谁是“他们”?
就在这时,怀里的青瓷坛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坛口那几层火漆被震得裂开了,一块碎片崩出来,落在她虎口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血珠刚冒出来,就被雨冲没了。
林见微听见一个声音从坛子里渗出来。极轻,极远,像从一口深井底下往上喊。断续,但清晰。
“见微……别信……声……”
她妈的嗓音。不会有错。就是她妈。
后面还有半句,但最后几个字被一声炸雷吞掉了。
林见微站在雨里,浑身抖得不可遏制。顾延舟几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肩。她的手被自己咬出了牙印,可她自己不知道。
“你听见了吗?”她问他,声音从牙关里往外挤。
“没有。”顾延舟说。他的手覆在她肩上,用力,想让她别倒下去,“我什么都没听见。只有你。”
林见微慢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青瓷坛。
坛口的火漆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一股极淡的白气正往外冒,顺着坛壁往下滴,像谁在里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