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水下的东西 林见微 ...
-
林见微没有叫。
不是不怕。是那声尖叫冲到喉咙口,被什么更硬的东西堵住了。那触感从靴尖滑过去,又折回来,带着水草沤烂后的黏腻,不轻不重地蹭着她脚踝。像在试探,像在认人,又像一条狗绕着生人的裤脚打转,只不过这东西没有体温。
顾延舟的手虚挡在她身前,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比她更静,呼吸压到几乎不存在,只有后颈到肩胛那一片微微起伏。两个人像被浇铸在齐膝深的浑水里,谁也没动。
那东西又动了。
这回它没再碰她。水波从她右腿边擦过去,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极淡,像夏天河底翻上来的泥。它在水底走了一条弧线,朝他们身后那个楠木匣子的方向去了。波纹撞在箱壁上,轻轻“咕”了一声,像老牛在泥塘里吐了个泡。
“什么东西?”林见微用气声问。
“别说话。”顾延舟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漏,“抱好坛子。”
他慢慢把手机抬起来,没开灯。林见微觉出他在动,动作慢得离谱,像在水底推一扇生锈的门。突然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右臂插进水里,快得像道黑影。
水花炸起来,泼了她满脸。
顾延舟直起身,手里掐着个东西。那东西在他指间疯扭,尾巴甩起来抽在他小臂上,啪一声脆响,带起的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林见微往后一退,后腰撞在台阶棱上,痛得她“嘶”了一声,硬是没让坛子脱手。
那东西有小臂粗,通体黑褐,鳞片在手机屏那点冷光里泛着油亮的水色。是条蛇。
没有眼睛。
本该长眼的地方只有两片凹下去的鳞,米白色,像长了层翳。它的头被顾延舟掐着,嘴张不开,身子却还在他手臂上绕,一圈比一圈松,最后软塌塌地挂下来,像截泡胀的旧麻绳。
“盲蛇。”顾延舟低声说,“我们下来之前它就在了。”
“这底下怎么会有蛇?”
“池底有洞,通外面的暗渠。”他把蛇往远里一甩,那东西在空中翻了几翻,落进黑暗里,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入水响,“以前修祠堂的人留的水道,叫‘龙眼’。”
“你知道多少?”
“猜的。”他说。
水面慢慢平下来。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在光里荡开,最后也散了。可林见微更不安了。蛇不是爱往人身上凑的东西。那盲蛇刚才的动作不对劲,不是攻击,更像被什么从窝里惊出来,慌不择路撞上了她的腿。
“顾延舟。”她的声音不大,但抖,“水底下还有东西。”
话音刚落,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哪一条线在动。是整片水面在往下降。
像池底突然被人拔了塞子。水退得极快,从她小腿跌到脚踝,又跌到脚背,最后露出大片湿漉漉的青砖地。水退时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在暗处吐信,听得人头皮发炸。
顾延舟打开手电,往下一照。
池底铺得极工整,青砖一块咬一块,砖面上全是刻纹,密得和木箱上一样。而在池底正中央,那个被他们撬开的楠木箱旁边,露出一个窟窿。
洞口半臂来宽,圆得出奇,像拿尺规量着凿出来的。周围青砖被磨得光亮,连棱角都圆了,一看就知道长年累月被水冲过。残留的薄水还在往洞里渗,卷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转着转着就没了。
空气里浮起一股焦糊味。不是木头的焦,也不是纸的焦,像肉被烧过之后在水里沤了很多年,今天才翻出来见天。
林见微抱紧坛子,往前挪了两步。池底滑得厉害,她脚下没踩实,身子一斜,顾延舟侧过手来扶住她肘弯,待她站定了才松开。两人走到窟窿边上,手电光笔直地照下去。
洞很深,光打不到底。但林见微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从洞底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死死抓着洞口边缘。手已经烂得不成形了,皮肉黑红相间,像被火烤化之后又凝固住的蜡,指节屈成爪,指甲缝里塞满了青砖灰。
林见微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转过身,单手扶墙,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喉咙里又酸又苦,鼻腔里那焦糊味却更浓了,像黏在了嗓子眼上。
“是人的手。”顾延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他蹲下来,手电光上下扫了两遍,照着那只手和它后面的黑暗,“指甲里有砖灰,指节全裂了。死前抓得很用力,想从这洞里爬出来。”
“死了多久?”
“说不好。这种环境,烂得慢也烂得怪。”他顿了顿,光停在那手肘位置。那里只挂着一片破布,贴着骨头,黑得几乎和池泥一个色,“像民国时期的长衫。”
林见微慢慢转过身。她不想看,可眼睛像被钉住了。那只手从地底伸出来,像件无声的证物,告诉他们这池子底下还有地方。而那里头,死过人。也许不止一个。
“洞里有气。”她忽然说。
“嗯。”
她也看见了。洞口上方有极淡的白气往上飘,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地底缓慢地呼吸。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更浓了,浓到人发闷,脑子也跟着昏沉起来。
“这下面,到底连着哪?”林见微问。
“龙眼。”顾延舟站起身,把冲锋衣拉链拉开,脱下外套递给她,“披上。你嘴唇紫了。”
林见微没接。外套落在地上,她像没看见,眼睛还盯着那窟窿。
“你在听什么?”顾延舟问。
“听下面。”她说,“有人在走。”
顾延舟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捡起来,拍了两下,披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了许多回似的。林见微后知后觉地抓住衣领,那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干燥,滚烫,贴着她湿透的皮肤,反而更冷了。
“那是回音。”他说。
“不是回音。”林见微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你也听见了。”
顾延舟不答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慢慢抬起,落在头顶那方被遮了大半的天井口上。
那根横在开口中央的长木条,正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人在外头搬它。木条擦着青石,一下一下地挪,糙响从上面传下来,又重又实,像钝刀子割肉。石板口子大了一点,又大了一点。雨声重新灌进来,比先前更凶了,白花花的雨水从那条缝里往下浇,砸在台阶上,溅得老高。
“有人要放我们上去。”顾延舟说。
“也可能是在关。”林见微说。
“要关我们,直接把石板合上就行,用不着费这劲。”顾延舟走到台阶根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她。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我先上。你跟在后面,隔两步,别太近。到了上面,不管看见什么,别出声。”
林见微没答。她弯下腰,把那件外套从肩上扯下来,叠也没叠,卷了一把塞回他手里。
“你穿。”她说,“我抱着坛子。”
顾延舟看了她一瞬,没再让。他抖开外套重新穿上,拉链拉到领口。然后他转身,一步跨上台阶,手电光在前头开路。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水从他们裤管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了一路。越往上,雨声越大,到最后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石板。顾延舟在最上面一级台阶突然停住,林见微差点撞上他的背。
“到了上面,贴着右边墙走。”他压低嗓子,语速极快,“右边第三排有块砖是活的,抽出来,里头一个凹槽,能把坛子藏进去。如果情况不对,你带上坛子先走,别管我。”
“你呢?”
“我挡一下。”
林见微的指甲陷进坛口封布的纹理里。她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
天井口就在头顶,光从雨幕里透进来,灰蓝蓝的一片。顾延舟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灯一灭,抬脚跨了出去。
林见微紧随其后。
雨水重新浇下来,从头顶灌到脚跟,冷得人浑身一激灵。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天井四周,看那个挪动木条的人还在不在。
没有人。
天井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和那些被水泡得发白的青石板。但那根木条躺在石板上,位置摆得很正,像有人量过角度。
林见微把目光转向正殿。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正殿的台阶上,供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而供桌后面,端坐着一尊神像。
木胎金身的林氏始祖像。像身极高,比白天他们搬走的那尊还要大一圈。它的脸半明半暗,雨水从殿顶漏下来,顺着金漆的裂纹往下淌,像在流泪。眼睛是用黑曜石嵌的,在闪电劈过的瞬间,像两颗刚睁开的珠子。
林见微后退一步,后背抵上顾延舟的胸膛。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然后她看见了神像的手。
右手。
手里握着一根老木工凿,凿尖朝下,有暗红的液体正从上面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很慢,像在数着数。
林见微的眼珠转向神像的左手。
那只手抬着,食指伸出,指向天井西侧。正是她掀开第二块石板的位置。
顾延舟也看见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得她肩骨发疼。
西侧地面上,那块被林见微掀开过的青石板,已经重新盖了回去。石板周围的积水里,浮着几个字。红的,还没散。
“阿九回来了。”
林见微没来得及反应。
怀里的青瓷坛突然震了一下。极重,极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坛子里翻了个身,拿头撞了一下坛壁。然后,又是一下。
比第一下更重。像在回应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