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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偏房有眼 林见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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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微盯着那扇门,后背贴着墙,指腹一下一下地按着怀里坛子的口沿。她没说话。雨滴从檐口垂下来,串成珠帘似的,砸在门槛外头,溅湿了她半条裤管。
顾延舟往前迈了半步,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留在这。”她说。
“我跟你进去。”
“神像没人看。”林见微把坛子往心口拢了拢,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口,“你守着它。或者你觉得它是死的,随便它再转一次。”
顾延舟没再动。雨打在他后颈上,顺着脊骨往下淌。天井里那行红字已经化成一摊淡红的水渍,像谁倒了一盆淡血,泼得青石板上到处都是。
偏房的门半敞着。黑。
门板上的铁扣还挂着,锁死了,可门框和墙之间错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比外面更稠,像能流动,往人眼睛里钻。林见微走到门前,没急着推,先看门闩。那根铁闩本该穿在锁扣里,此刻只剩半截露在墙窟窿外头,锈得发红,上面挂着几丝新鲜的木屑。
老赵他们白天没碰过这道门。她记得清楚,老赵连钥匙都找不着。
她伸手去推门。
门没响。原来门轴是新上过油的,黑乎乎的,抹得极匀,人还没进去,那股油味先扑了出来,混在雨气里,腻得人后颈发紧。
林见微一步跨进去,脚下踩着的地面发软,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又像踩在什么烂掉的东西上。她没低头看,眼睛先扫了一圈。
屋里空得厉害。没有桌椅,没有供桌,西墙根堆着几扇旧门板,东墙根一辆散了架的板车,两个轮子扁在地上,辐条断了几根,像长刺的嘴。房梁很低,离头顶不到一尺,上面挂着几缕蛛网,被风带着一抖一抖。
她的耳朵先听见的是风。接着是自己的心跳。再接着,是屋里的墙。
墙在响。
极轻极细的“咔咔”声,像木头屋子半夜里自已在闹脾气。又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墙皮后头,用指甲盖一下一下地刮。她顺着声音看过去,西墙。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竹编夹泥,黑乎乎的,沾满陈年灰斑。
声音突然停了。
林见微咬住下唇内侧。她不敢动,腰背绷成一张弓。那种被人盯着的压迫感从后脑勺慢慢爬上来,往她太阳穴里按。是楼上?不,偏房没有二层。是屋顶。
她猛地抬头。
房梁上方有个天窗,木框烂了一半,玻璃早没了,缺口处挂着一片打卷的雨布。那天窗不大,最多能伸进一个脑袋。可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天窗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片影子从瓦面上移过去。
轻,快,比猫还软。如果不是雨幕里刚好有道闪电照亮半片天,她根本看不见。那东西是人。她甚至看清了那只从瓦沿上缩回去的手——白,瘦,指节很长,指甲尖上沾着什么发亮的东西。
林见微浑身汗毛全炸起来了。
顾延舟呢?他还在天井。她不敢喊。喊了,就告诉屋顶上的人她的位置。
她慢慢往后退。鞋底踩到什么硬东西,往旁边一滑。她低头去看,脚下有一层灰,灰上印着几行脚印。脚尖朝里,鞋印很长,一直从门口延伸到西墙根。墙根底下,脚印忽然转了个弯,折向窗边,然后不见了。
窗户半开。窗外是祠堂外墙和邻家后墙之间的窄巷,宽不到两尺,地上积满烂叶和碎瓦。她凑近一看,窗台上有一道新鲜的泥印,像有人抓着窗台翻了出去,鞋底在木头面上刮出一条湿痕。
跑掉了。
林见微伸出手,轻轻按在窗台上。雨从窗外扫进来,打湿她的手背。那泥印还没被雨水完全冲掉。人呢?前后不到十几秒,他翻出窗户,钻进了窄巷。那条巷子是死的,尽头被砌死了,除非他爬上屋顶。
或者,他根本没走。
林见微身子一僵,慢慢转过头。
身后,西墙根那堆旧门板底下,伸出来一只脚。穿着黑色的胶鞋,鞋底朝外,湿亮亮的,沾着细碎的瓦片屑。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口。指尖摸到袖口里的美工刀,一点点推出来。刀片在黑暗中像一截极细的月牙。
“出来。”她压低嗓音,自己都听得出那股硬撑出来的平静。
那只脚没动。
林见微往前一步。门板堆得不低,斜靠在一起,像几块倒下的棺材板,把墙根遮得严严实实。她必须绕到侧面才看得清。可她刚迈出右脚,脚踝忽然被什么一勾,整个人往前栽去。她本能地伸手撑住一块门板,门板往外倒,“哗啦”一声压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灰。
她趴在地上,怀里的青瓷坛滚出去两尺,砸在灰里,滴溜溜转了两圈,没碎。
林见微顾不得疼,抬头朝前看去。
灰像雾一样弥漫。那堆门板已经被她撞散,斜斜塌下来,露出后面的墙。墙根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双黑胶鞋,端端正正摆在地上,鞋头朝里,像有人脱了鞋放在那儿,专门等她来似的。
鞋里各塞着一卷纸。
林见微跪起来,把灰呛在喉咙里,一声声地咳。她抖着手伸向那鞋,从鞋里抽出其中一卷纸。是那种极薄的竹纸,被雨水和灰沤得发软,边角全烂了,但中间的字依稀可辨。
“林见微,子时一过,不可回头。你听见的阿九,不是阿九。”
没有落款。
林见微把纸攥在手里,慢慢回头。顾延舟就站在偏房门口,手电光从她头顶照过去,把她的影子打在那面空墙上,极大,极黑,像是另一个人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她没问。他也没动。两个人隔着满屋的灰尘和雨腥气对望。
天井里,神像的脸在光影中又偏了过来。
这一次,它看着的地方,是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