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蓝木匠 老人的 ...
-
老人的话落进雨声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林见微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门檐滴下来,砸在她后颈上,她没动。顾延舟的手还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也没说话。
“我妈让你等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
老人点点头,把手指从棺盖上抬起来。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暗红的木屑,像嵌了十年没洗的土。他慢慢撑着膝盖站直,雨衣上的水哗啦一下流到地上,积成个小水洼。
“她说,有一天,会有个年轻女伢,从祠堂里抱个青瓷坛子出来。那个女伢,就是她女儿。”老人的眼睛又暗又浊,像两扇被雨糊住的旧窗,“她说,女伢到了,就把东西给她。”
“什么东西?”
老人没答,转身往正屋走。雨衣后摆在门框上刮了一下,蹭下一片蓝灰色的木屑。林见微和顾延舟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一张老木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各色木工家什。正中间供着一尊极小的木像,只有巴掌大,用红布盖着头。墙角堆着几口棺材,有上了漆的,有白生生的还没打磨,阴森森地排成一排。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刨花、松香和旧棉花的气味。
老人走到墙角,从一口最大那口棺材后面拖出一个蓝布包袱。那包袱上的蓝布,和林见微从神像肚子里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见微的心像被谁从胸腔里往外拽了一下。
老人把包袱放在桌上,抖了抖雨衣上的水,才去解。手指在包袱结上停了一停,像在斟酌什么。那包袱结打得很紧,他解了几下才松开。最上面是一本书。封皮用油纸包着,四角已经磨得发白。
“你妈的东西。”老人说,把书推到林见微面前,“十一年前她来镇上,在我这住了三天。走那天夜里,她把包袱留给我,说,蓝叔,我要去祠堂走一趟。东西放你这。要是我没回来,等我女儿。”
林见微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母亲的字迹。有些是记录,有些是抄录,有些地方画着复杂的声波图。翻到某页时,她看到一张折成四折的宣纸。展开,是一张地宫结构图。
图上有两条线。一条红的,从祠堂天井往下,连着他们去过的那个蓄水池。另一条蓝的,从蓄水池底部再往下,伸进一个更大的空间。红线和蓝线之间,用朱砂标着三个字:不要通。
“这是地宫第二层。”林见微说。
顾延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他的呼吸很轻,但林见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图上游走,最后停在那条蓝线上。他的脸色沉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妈当年画这张图的时候,已经知道有第二层了。”他说。
“她不仅知道。”林见微指向图的一角。那里画着一道极小的门,门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有人。”
“有人?”
“她说第二层里有人。”林见微抬头看向老人,“蓝叔,我妈那几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地下的事?”
老人像是早就在等她问这句。他搬了条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大口,才缓缓开口。
“她说,那下面不是埋死人的,是埋声音的。老辈人造祠堂的时候,留了一条‘声脉’往下走。上面压着根楠木梁,下面接着声音池,最底下那层,是阿九一锤一锤凿出来的,用了整整七年。”老人的声音在雨夜里像在烧一锅老汤,咕嘟咕嘟,“她说声音在水里不会散,在地下也不会散。但最底下那层,不是谁都能进。进了,就出不来。”
“为什么出不来?”
“因为那里面有个东西。她没说是什么。只说那东西在等一个活人带声音进去。活人的声音,它缺。”
林见微想起蓄水池底那个窟窿。想起那只焦黑的手,想起水退之后从窟窿里冒出来的白气。那白气,像呼吸。
“那个青瓷坛呢?”顾延舟突然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闪过一丝戒备。
“坛子是阿九封给他女人的。他女人死前把自己最后一段声音封在坛子里,托人带到下面去。结果没送下去,被人半路截了,封在天井的水箱里。”老人说,“顾家后来管祠堂,世世代代都在找这个坛子。他们以为坛子沉在第二层,所以一直打不开。他们不晓得,坛子就在他们脚底下。”
“顾家的人,你见过?”
“见过。”老人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压,像要吐出一口陈年的痰,“许承泽的娘。她年轻时,天天来找她男人。后来出了那场火,就再没来过。”
“你说的是……哪场火?”林见微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包带。
“十一年前的。”老人的眼睛看向窗外,雨打在屋顶上,声音像很多人在远处拍巴掌,“那姑娘死在正殿。火从楠木梁上先烧起来的。没人能救。警察说是雨天打雷引了旧电线。但我知道不是。那晚没有雷。只有她。”
林见微看见顾延舟的下颌绷紧了。他站着没动,像一尊立在屋角的木头人。老人还在说。
“她想下地宫。手里拿着个石头,去砸天井的板。没砸开。后来火就起来了,从梁上往下蹿。她跑不出去,叫了很长时间。我在家里都听见了。”
“你听见她喊什么?”顾延舟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几乎压不住的抖。
老人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她喊的是,‘石头下面有眼睛’。”
屋里突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角棺木里细微的开裂声,像有东西在木头深处翻身。
林见微看见顾延舟的右手指头又开始动了。一下,两下,三长两短,极轻极快,几乎不可察觉。她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冷得她指尖发麻。
“蓝叔,那晚火起的时候,你在哪里?”
老人慢慢地转过头来。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一道道被刻进皮肤里的声波。
“我在家里。”他说,“在刻木头。刻了一整夜。”
“刻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向面前那口白木小棺。
“她的名字。”他说,“两个女人的名字。”
一阵风突然从门外灌进来,墙上的工具叮当作响,那尊用红布盖头的小木像被吹得晃了一下。林见微看见红布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那张脸。
木像的脸她认得。那是顾延舟。
她猛地转头看他。顾延舟也正看着那尊木像。他的眼神像被冻住了一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门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吱呀”,像有人推开了邻家的院门,又像有双眼睛,正贴在门缝上,朝里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