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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姓顾的人   卡片上 ...

  •   卡片上的字很小,像用针尖蘸着墨写上去的,笔画细而硬,收笔处带着一点神经质的颤抖。
      林见微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她凑近闻了闻,纸上有一股极淡的松烟味,混着一丝生漆的腥气,和神像肚子里的气味如出一辙。
      “是同一个人。”她说,“神像肚子里留东西的人,写地上那行字的人,还有往门缝里塞卡片的人。”
      “你确定?”
      “松烟和生漆。这味道我在神像里闻到过。”林见微把卡片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那张名片并排摆着。字迹不同。名片上的字工整冷静,像打印出来的;卡片上的字则带着明显的情绪,下笔很重,像是在压抑什么。
      顾延舟站在门口没动。门外的走廊又安静了,像刚才那张卡片是凭空长出来的。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林见微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轻轻敲打裤缝,一下,两下,极有节奏。三长两短。
      “你在数数。”她说。
      顾延舟的手指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习惯。改不掉。”
      “你怕的时候就会数。”
      “对。”他重新靠回门边,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深色的烟嘴在灯下像截焦木头,“我妈也怕这个。小时候我哭,她就数数,三长两短,一直数到我睡着。我后来听那段录音,她最后也是在数数。”
      林见微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雨势小了些,巷子里的积水退了不少。巷口的路灯忽明忽灭,像只累了却不肯闭上的眼睛。再远一点,祠堂的檐角挑出黑暗,像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
      “许承泽。”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凭什么觉得他是顾家的人?”
      顾延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许承泽的母亲姓顾。顾家的老规矩,只有男丁能继姓。他母亲是顾家第三代的长女,嫁到许家后没断过和这边的来往。我查过许承泽的出生证明,上面没有父亲的信息,只有一个名字——许印秋。但许印秋这个人,在顾家的族谱里,也有个位置。”
      “什么意思?”
      “许印秋是顾家太公的私生子,没认祖归宗,但一直替顾家办事。许承泽随母姓许,实际上是顾家太公这一支的后人。所以他不姓顾,但他是顾家的人。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一个地产集团的人,会对这座破祠堂这么上心。”
      “如果他早知道祠堂下面的东西,为什么不直接挖开?”
      “因为打不开。”顾延舟说,“你忘了,那个楠木箱子,我打不开,普通人也打不开。顾家守了三代,就是在等一个能‘听榫’的人出现。”
      林见微的呼吸滞了一下。
      “等我还是等我妈?”
      “也许都等过。”
      她慢慢走回床边,重新抱起那个青瓷坛。坛子已经安静下来,冰凉粗糙的釉面贴着她的手臂,再没有之前的震动。像里面的东西用完力气后睡着了。她低头看坛口,那道指甲印还在,在灯下像一个小小的月牙,弯得有些狰狞。
      “如果许承泽今晚就在附近,那他一定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坛子。”林见微说。
      “他早就知道。从你下午拿到那本手札开始,他就知道了。”顾延舟的脸色在灯下显得很冷,“老赵身边有他的人。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刚到祠堂,他就知道。”
      “老赵是许承泽的拆迁队包工头。”林见微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皱起来,“那老赵这个人的底细,你查过没有?”
      顾延舟摇头:“我查过,很干净。本地人,做拆迁二十多年,口碑不差。但越干净的人,越容易藏东西。”
      林见微没接话。老赵那张风吹日晒的脸浮现在她脑子里,眼珠浑浊,手指粗糙,笑起来嘴角往右歪。一个在工地上混了几十年的人,身上如果没点什么,确实说不过去。
      “那个在巷口说胡话的老人。”她说,“他跑得方向,你注意到没有?”
      “往西边,老居民区方向。”
      “他穿雨衣,但里面衣服没湿。说明他在雨里站了不久。”林见微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追逐一个正在成形的念头,“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拿了坛子。他专程在巷口等我们。这样的人,不会住在太远的地方。西边那片老居民区,走路不超过五分钟。”
      “你想现在去找他?”
      “对。”
      “现在?”顾延舟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分,“外面的人正在满世界找我们。你抱着个一百年的坛子往外跑,等于告诉别人你怕了。”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不怕。”林见微穿上外套,把青瓷坛用防水袋包了三层,塞进背包里,又往床垫底下压了张字条,写的是她自己的手机号,然后拉开门。
      顾延舟挡在门口。
      “你想清楚。那个老人说不定和他们是一伙的,故意在巷口等我们。你刚开完坛,身体很虚,现在出去,出了事我保不了你。”
      “我没要你保我。”林见微抬头,眼睛在灯光下极亮,像两片浸在雨里的琉璃,“你之前还说,顾家的眼该闭上了。现在知道那个不姓顾的人是许承泽,你就怕了?”
      顾延舟没说话。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点,像有东西从很深的底下浮上来,又被他按了回去。他侧过身子,让开门口。
      “走楼梯。别开手电。”
      两人出了招待所,从侧门溜进巷子。雨已经小了,巷子里空无一人。林见微走在前面,顾延舟跟着。两人都贴着墙根走,脚步声被水声吃掉,像两条影子。
      拐进西边老居民区的时候,林见微停了一下。
      这里和镇上其他地方的氛围完全不同。房子更旧,有的已经塌了半面,墙头上长着黑乎乎的苔。巷子极窄,两边高墙夹着,头顶只露出一线天。路灯早就坏了,隔一段距离才有一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极淡的光。
      “他住哪一栋?”顾延舟低声问。
      “往右,第三家,门上有蓝漆。”
      顾延舟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猜的。”林见微说,“他雨衣上沾着一种灰蓝色的木屑,这种木屑只有做棺木的老木匠家里才沾得上。西边这片住着一个老木匠,年轻时给祠堂修过门,姓蓝。老赵白天提过一嘴。”
      “你那会儿就留意了。”
      “他提到时,我就觉得这个人迟早用得上。”
      两人走到第三家门口。门上的蓝漆已经剥得七七八八,露出一道道木纹。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院子里黑漆漆的,有股极重的刨花味。正屋的门也虚掩着。
      林见微刚迈进院子,屋里的灯突然亮了。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泻出来,像一把钝刀,把院子里的黑暗割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老人。
      他仍然穿着那件深色雨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口没上漆的白木棺材。棺材不大,像给半大孩子用的。老人正用手指在棺盖上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刻得极慢极认真,木屑簌簌地落在雨衣下摆上。
      “你们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林见微往前走了一步。顾延舟伸手拉了她一下。
      “别靠近他。”
      可老人已经转过了头。他的脸在灯下格外苍老,像一张泡过水的旧黄纸。他看了一眼林见微怀里的背包,笑了。嘴里只剩几颗发黑的牙,笑起来像个裂开的口子。
      “坛子带回来了。”他说,目光慢慢移到林见微脸上,忽然变得极柔和,像在看另一个人,“见微,你妈让我在这等你的。等了你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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