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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坛 林见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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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微盯着那道指甲印,后背的汗把打底衫浸透了。
那印子陷进粗布里,边缘毛糙,像用足了力气。她慢慢伸出手,在坛口上方停了两秒,最终没有碰,只把手指悬在离布面半寸的地方。掌心能感觉到一股极细极弱的气流,从坛口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布在呼吸。
“这坛子不能留在房间里。”顾延舟开口。
“你要我把它扔了?”
“我要你把它换个地方。”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几秒,外面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他转头看她,“那老人说坛子里埋的是阿九的女人。你妈写‘她在里面’。这两个人,可能是同一个。”
林见微没说话,把膝盖上的蓝布重新折好,放进防水袋。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阿九的女人是谁?如果母亲留下“她在里面”四个字,是指母亲自己?还是另有所指?如果顾延舟的母亲也因为这坛子而死,那这坛子对顾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顾延舟,”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信不信,声音可以杀人?”
顾延舟转过身,看了她两秒。
“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妈死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早该说出口的秘密,“电话里没有她说话的声音,只有一段很奇怪的动静。像木头在裂开,又像有人在敲。一下一下的,三长两短。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我把那段录音交给一个做声纹分析的朋友,他说那不是普通的声音,是次声波,低频的,接近人耳能听见的极限。”
“次声波能让人怎么样?”
“长时间暴露在某个频率下,人会焦虑、幻听,甚至昏迷。”顾延舟顿了一下,“如果那个频率足够强,直接致死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你妈的死,和这坛子里的声音有关。”
“我从十一年前就这么想。”他说,“只是没人信。”
林见微低头看向床上的青瓷坛。那上面的指甲印在灯下像一道新结的疤。她忽然觉得,这坛子不是死物,它一直在等。
等她。等一个能“听榫”的人,把它打开。
“我要开坛。”她说。
顾延舟看着她,没有劝。
“你出去。”林见微说,“有些声音,只能一个人听。”
“我站在门外。”
“随你。”
顾延舟把外套穿上,拉开房门时带进来一阵冷风。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林见微看见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掏出烟盒,又塞了回去。外面有风,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窄又长。
林见微转回身,盘腿坐在床上,把青瓷坛放在两腿中间。她深呼吸了三次,伸手去揭坛口的封布。
粗布已经泡软了,一点一点地揭开,像在剥一层旧伤。火漆早已碎裂,纷纷落在被单上,像暗红色的碎骨头。最里层是一张很薄的桑皮纸,已经和坛口长在了一起。她没撕,只用指甲沿着坛沿轻轻一挑。
“噗”的一声,像坛子松了一口气。
一股气流从坛口涌出来,带着生漆、陈泥和野艾混合的气味,比下午在神像肚子里闻到的浓烈十倍。林见微的耳膜随着那股气流鼓了一下,像从高高的地方猛地坠入水中。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
是从颈椎,从手腕,从膝盖,从身体每一处贴着木头的地方钻进来的。那声音像一条线,从坛子里抽出来,穿进她的指甲,顺着小臂一直游到耳后。
先是一段风声。很远的,旷野的风。风里有纸钱翻动的哗响,有招魂幡拍打竹竿的声音,有老妇人拉长了的哭腔,像从山那头送过来,断断续续,被风吹得千疮百孔。
接着,是唢呐。
唢呐声从很远的地方逼近,凄厉尖亮,像一条红绸,在风里越抖越长,最后缠上林见微的脖子。她觉得喘不上气,手指抓住被单。唢呐声突然断了。
“阿九。”
一个女人的声音。极轻。像在耳边,又像在井底。
“阿九,我听见你在哭。”
林见微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和天井下面那个女孩的声音不同。更成熟,更疲惫,带着某种认命后的平静。她听出来了。
是母亲。
不,不是母亲。是很像母亲的音色,但更旧,更远,像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借来的。林见微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雾。雾里有人影在动,佝偻的,跪在火堆前,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坛。
“阿九,火是我点的。你听见火里的声音了吗?”
人影抬起头来。是个女人,穿着清末的斜襟短衫,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没有五官。她的脸是模糊的,像被人用湿手指在镜子上抹了一把。
“我把声音封进榫里,火就追不上了。可你不一样,你把自己封进了火里。”
林见微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把手伸进雾里,去抓那个女人。但她的手指动不了,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绑在腿上。
“后来人,听好了。”女人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每个字都像刻在木头上,“祠堂不塌,阿九不散。顾家不灭,眼睛不瞎。”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在尖叫:“小心顾家的人——尤其是那个不姓顾的——”
声音戛然而止。
林见微的耳朵里像被人浇进一瓢滚油,尖锐的耳鸣像把锥子。她整个人仰面倒下去,撞在床垫上,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顾延舟正按着她的人中。他的脸很近,眉头紧锁,手心全是冷汗。她的脸热得发烫,像刚被人从火堆里捞出来。
“你昏过去了。”他说,“至少两分钟。”
林见微张了张嘴,嘴唇干得像裂开的河床。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坛子里封的,是阿九的女人的声音。她说了两件事。第一,火是她点的。第二……”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
“顾家不灭,眼睛不瞎。还有一个不姓顾的人,要小心。”
顾延舟的脸色变了一瞬,像被人把什么从脸上撕了下来。他松开她,退到床边,站得很直,直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知道是谁了。”他说。
“谁?”
“那个拆祠堂的许承泽。”顾延舟抬起头,看着窗外无边的雨,“他不是许家的人。他是顾家的人。他不姓顾。”
话音刚落,房门底下又滑进来一样东西。
白色卡片,和上一次一样。
林见微和顾延舟同时看向那扇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泡在一层灰冷的水汽里。
顾延舟走过去,捡起卡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别信坛子里的。她在说谎。”
林见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