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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木像   红布掀 ...

  •   红布掀起的那一角,像一道被风撕开的口子。
      林见微盯着那尊巴掌大的木像,呼吸都停了。木像的五官刻得极简,寥寥几刀,但眉眼间那股子冷而沉的神态,和站在她身边的顾延舟一模一样。她甚至能看出刻刀在木像左眉梢收尾时留下的那道极浅的旋纹,和顾延舟眉骨处一道几乎见不着的小疤位置相同。
      “蓝叔,这木像……”
      老人没等她问完,就伸过手去,把红布重新盖了下来。动作很轻,像给那木像合上眼睛。
      “你妈刻的。”老人说。
      林见微猛地转头看顾延舟。后者的脸半隐在灯影里,像一块被雨水泡得发冷的青石,看不出情绪,只有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她知道顾延舟?”林见微问。
      “她不认识他。”老人说,“她刻这木像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将来有个年轻人跟她女儿一起来,长这个样子的,就说明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顾延舟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老人没答,只抬眼看了看门外。雨声里,那声“吱呀”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像有人贴着院墙在移动,脚步磨在湿滑的青石上,发出极轻微的响。
      “有客人。”老人站起来,端起桌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对林见微说:“把包袱收好。跟我来。”
      林见微迅速把蓝布包袱系紧,重新塞进背包。顾延舟走到门边,侧身往外看了一眼,用极轻的声音说:“两个人。一个在门口往东二十步的电线杆后面,一个在巷子对面的屋顶上。”
      “冲我们来的?”
      “不像。他们在等。”
      老人从墙角抄起一把斧子,斧刃上沾着一层淡红色的锈。他走到后院的一扇矮门前,用斧柄顶开。门后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夹道上方搭着破烂的石棉瓦,雨水从豁口处灌下来,浇在碎砖上。
      “进来。我送你们出去。”
      林见微和顾延舟跟着老人钻进去。夹道漆黑,只能摸着墙往前走。身后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翻墙进来了。接着是一声低低的口哨,从北边屋顶上回应过来。
      “快。”老人低喝一声,脚步快了起来。他的雨衣在窄道里哗啦作响,像只被惊动的老鸟。
      夹道弯了两次,尽头是一扇铁门。老人拉开铁门,外面是一条极窄的水沟,沟边有条半人高的水泥管,里面黑乎乎的,像一条横躺的烟囱。
      “进去,往南爬三十来步,有个井口,推开盖就能出去。出去是镇中学后墙。”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快走,别回头。这东西我替你们挡一会。”
      林见微抓住老人的袖子:“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老了,这房子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能走到哪里去。”老人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雨中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你妈留给你的东西,记住了。最底下那层,不要通。通了,就真出不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雨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林见微手里。那东西只有拇指大,用红绳系着,是个极小的木哨子,表面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阿九做的。你拿着。地宫里要是有东西近你身,吹三声。三声一响,它能听出是阿九家的声音。”
      说完,老人猛地推了她一把。林见微踉跄着跌进水泥管里,顾延舟紧随其后。身后铁门“砰”地关上,接着是铁栓落下的声音。
      林见微跪在管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铁门最后一道缝隙里,她看见老人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斧子还提在手里,像提着一弯生锈的月亮。
      “走。”顾延舟在她身后说。
      水泥管又湿又滑,内壁长着一层黏腻的青苔。林见微用胳膊肘和膝盖往前爬,背包顶在管壁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咬着牙,心里默数步子。不到三十步,头顶果然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光。她伸手一推,一块圆形的铁盖翻开了,冷风夹着雨灌下来。
      她探出头。外面是镇中学后墙,一条长满野草的土路,几栋旧居民楼立在不远处,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林见微爬出来,又转身去拉顾延舟。他满身泥浆,脸侧被划了道口子,正往外渗血珠。他随手一擦,抬头看向来时方向。
      “蓝叔会怎么样?”
      “不知道。”林见微把木哨子握在手里,红绳绕在腕上,像条细细的血脉。她看向西边,雨夜把一切都裹得严严实实。蓝木匠家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很短,像斧头敲在了石头上。
      “那些人不会杀他。”顾延舟说,“他们只是想截下你手里的东西。蓝叔拖一会儿,会找机会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许承泽要的不是人命。”顾延舟脱下沾满泥水的外套,拧了两把,搭在肩上。他里面的黑T恤几乎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腰背挺得笔直,“他要是想杀人,就不会往门缝里塞卡片了。他是在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等你打开第二层。”
      林见微没说话。她抬头看向雨幕深处。远处,蓝木匠家的方向忽然亮起一束极亮的光,像有人举着一盏大功率的灯,把半条巷子都照白了。接着,那束光又灭了。几声狗叫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像在追什么。
      “走。”她低声说,“找地方先看我妈的笔记。”
      两人沿土路往北,绕进镇上新街。凌晨三点的新街空无一人,只有两家早餐铺的卷帘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林见微找了一家还没关门的小旅馆,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了一间房。前台的女人打着哈欠,看都没看他们就扔了把钥匙过来。
      房间在三楼。门一关,林见微就把所有东西摊在床上。蓝布包袱、青瓷坛、木哨子、笔记本、手札、那张地宫图纸。顾延舟把窗户检查了一遍,又用椅子顶住门。
      “先看笔记。”林见微说。
      她翻到母亲笔记的最后几页。纸页已经发脆,边角有些发黑,像被什么熏过。上面的字从整齐的横排变成了竖写,而且越来越潦草,像人在写这些时已经很急了。
      “阿九不是匠人,是声巫。他修的祠堂,每一根梁上都封了声音。地上的是风,地下的是水,最底下的是什么,我还没听出来。但顾家的人很怕它。他们怕那个地方被打开,也怕那个东西出来。他们守了一百多年,用族谱、用规矩、用命。可他们不知道,打开第二层的钥匙,从来不是顾家的人。是声音。是那个能听声的人。”
      最后一行字被重重划去,又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
      “是我。也是见微。”
      林见微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那些笔画的凹痕里,仿佛还留着母亲写字时的温度和颤栗。
      “你妈也说过同样的话。”顾延舟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能听声的人,到哪都会被找到’。所以她一辈子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被谁?”
      “许承泽的父亲。”顾延舟说,“二十年前,他在查你妈。你妈失踪前,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就是他。”
      林见微慢慢抬起头。房间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她看见顾延舟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片望不穿的雨夜。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涌来,像被风吹弯了的雨丝,又像无数双从地底睁开的眼睛。
      而她的手腕上,那枚木哨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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