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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天父 ...
那天父母下山之后,我本以为风波就此告一段落。可不过隔了三四天,山下香客上山礼佛,闲谈之间,便把老家传出来的话带上了山。
我母亲回去之后,没有跟邻里如实说起山上发生的一切。
她到处串门,逢人便红着眼眶哭诉。把自己塑造成受尽委屈的受害者。说我被寺庙里的人蛊惑,心性迷乱,狠心抛弃年迈父母,任凭家里如何苦苦相劝,依旧铁石心肠不肯归家。字字句句,说得肝肠寸断,眼泪说来就来,梨花带雨。
绝口不提几十年的索取与压榨,不提那天他们上山强硬拉扯我的模样。只讲养育之恩,只讲女儿不孝。
父亲在外也是唉声叹气,对着街坊连连摇头,一副被子女伤透了心的可怜模样。旁人看见他们愁苦憔悴,看见她时时抹眼泪,先入为主就信了大半。
假话反复说得多了,就成了老家众人嘴里的事实。
这些闲话顺着山路,一点点飘进寺院。
午后我正在灶房切萝卜,菜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张桂兰烧着火,低声把听来的闲话讲给我听。灶膛的火光跳动,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山下都在传,说是这里的僧人哄得你六亲不认。说你父母苦苦来接你,你狠心把他们赶下山。”
菜刀顿在萝卜上。刀刃切进萝卜半寸,冰凉的汁水沾在指尖。
我没有暴怒,只是心口沉沉往下坠。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场景。是他们闯进寺院高声吵闹,是他们伸手要强行拽我走,是慧衍师太好言相劝,是知予挡在我的身前。可经过母亲一番眼泪加工,是非完完全全颠倒过来。
明明是承受消耗的人是我,最后反倒成了那个薄情寡义的加害者。
这类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不跟你讲道理辩论事实,不需要厉声争吵。只需要掉眼泪,摆出弱者的姿态。不需要嘶吼,梨花带雨一番,所有过错就悄无声息全部转嫁到你的身上。
你百口莫辩。
你没有办法跑回每一户人家门口,挨个复述一遍当日完整经过。你不可能追着每一个嚼舌根的人,一条条澄清辩解。一旦你开口反驳,情绪稍有激动,旁人又会说,你看,果然这个人冷酷又戾气重。
沉默是错,争辩也是错。
妙音师父抱着一捆晒干的艾草走进灶房,听见这番话,轻轻叹了口气。
“俗世里很多纠缠都是这样。擅长流泪的人,更容易拿到旁人的同情。真相反而没人愿意细细去考究。大家更愿意相信眼前看见的悲伤,不愿意去探寻悲伤背后藏着什么缘由。”
我放下手里菜刀,靠在土墙上。窗外秋风卷着枯叶,一圈圈在院子里打转。
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处诉说的闷。委屈堵在胸口,却找不到地方宣泄。
知予拎着一筐晒干的野菜走过来,看得出来我神色低落。她懂这种处境,她家里也时常在外歪曲她的所作所为。
“不要想着去澄清。”她声音很轻,“和活在谎言里的人争辩,只会把你拖进他们的泥潭。外人只愿意看见他们想看见的故事。”
道理我都明白,可人终究是血肉长出来的。听见自己被肆意抹黑,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
那一下午干活,我总是走神。择菜的时候会掐碎菜叶,扫地的时候扫帚好几次磕到石阶。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母亲哭诉的模样。明明是她步步紧逼,可落泪的是她,博取同情的也是她。而受尽伤害的我,躲在深山之中,还要背负一身骂名。
傍晚做完晚课,夜色落满山谷。
我独自走到山门边,扶着冰冷的木门门框往山下眺望。远处山坳底下,隐约能看见山下村落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里面,正流传着关于我的,被篡改过的故事。
慧衍师太慢慢走过来,站在我的身侧,并没有急着开导我。山风掀起她僧衣的边角。
“哭,也是一种武器。”她缓缓开口,“有的人流泪,是发自内心的伤痛。有的人流泪,是用来换取世人偏袒。不必因为别人擅长表演痛苦,就怀疑你自己真实受过的苦。”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堵不住。但你的日子,不需要依靠世俗的评判才能成立。”
山间晚风寒凉,吹得我脸颊微微发凉。
我望着山下万家灯火,心里一点点平复下来。
我没有办法阻止山下的流言四起,也没有办法改变母亲颠倒黑白的习惯。我做不到让所有人知道全部真相。
我能守住的,只有我脚下这片土地,和我往后的日子。
回到灶房,锅里炖的萝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袅袅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沿。
我拿起菜刀,重新对准案板上的萝卜。笃,笃,笃,一刀一刀,落得平稳扎实。
山下的故事随便他们怎么讲。
我只在这里,过我的日子。
山间的盛夏和山下不一样。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的桑拿天,太阳明明亮得晃眼,只要站到树荫底下,就有源源不断的凉风漫过来。只是日照时间长,日头毒辣,露天干活,胳膊晒得发烫,皮肤一层一层发暗。
上午早课结束,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大殿外的几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荫铺满半座院子,蝉藏在树叶深处,没完没了地嘶鸣,一声叠着一声,整个白天都不停歇。
今天分配给我的活,是冲洗大殿外面的青石台阶。
井里打上来的水是山涧渗下来的,哪怕盛夏,水依旧冰手。我拎着木桶一趟趟往返,把水泼在台阶上,拿硬毛刷子顺着石缝来回刷。台阶长年累月落满香灰、泥土、飘落的槐花瓣,缝隙里还钻出来星星点点的杂草。刷子摩擦石头,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
知予就在不远处修剪院墙边上疯长的藤蔓。藤蔓长得太野,顺着土墙往上爬,部分已经糊住了窗棂。她握着小剪刀,咔嚓咔嚓剪掉乱长的枝蔓,翠绿的叶片落了一地。
“这藤蔓生命力太旺,隔几日就要修一回,不剪,用不了多久墙都要被它缠满。”她一边剪,一边低声说道。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碎碎晃动的光斑。偶尔有熟透的槐豆,啪嗒一声,掉落在石板地上。
灶房那边飘来淡淡的清香。张桂兰在煮冬瓜汤。
夏天寺里菜园的冬瓜长得极好,一个个圆滚滚躺在菜地里,外皮覆着一层薄薄白霜。晌午吃素,多半是冬瓜、茄子、空心菜,都是地里刚摘下来的,油水放得很克制。
妙音师父搬了一张小矮桌放在廊下,整理前些日子香客供奉的经书。书页被山间的潮气浸得有些发卷,她拿干净的棉布,一页页轻轻擦拭,再用重物压平。蝉鸣聒噪,她却安安静静,神情不受半点扰乱。
山下传上来的流言,并没有随着日子淡下去。
隔三差五就有上山的香客,有意无意提起这件事。有的人心地单纯,听信了我母亲哭诉的那一套,看见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还有几分惋惜。偶尔会旁敲侧击劝我,说父母养育不易,能和解还是尽量和解。
每到这种时刻,我大多只是笑笑,不多辩解。
我心里清楚,但凡我开口诉说内里的委屈,对方第一反应不会是共情我,反而会劝我大度,劝我体谅长辈。母亲那套梨花带雨的说辞,已经先一步占满了旁人的认知。
这天午后,日头最烈,大家都避开正午的暴晒,各自寻阴凉处歇息。
我搬个小板凳,独自坐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手里捏着半片干树叶,无意识反复捻着。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衣兜,隔一会儿,就会感觉到轻微的震动,是山下打来的电话。
我不用掏出来看也猜得到是谁。
多半是母亲。她不会破口大骂,电话接通之后,先是长长的叹气,紧跟着就是哽咽的声音。不直接指责,句句都是自己多么命苦,街坊邻里如何议论她,夜里如何睡不着觉。字字句句,把全部压力往我肩膀上堆。
以前在家,只要她这样一哭,我就会慌,会愧疚,会忍不住妥协退让。
现在我只是任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去触碰。
慧衍师太端着一杯凉茶,慢慢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搪瓷杯里泡着山里采的野金银花,淡黄的花朵浮在水面。
“又来电话了?”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嗯。还是老样子,哭,说自己过得多难。”
“这就是一种手段。”慧衍师太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愤怒容易让人警惕,眼泪却容易叫世人站队。她不需要打赢道理,只需要打赢人心。外人看见她落泪,便自动认定过错全在你身上。”
“我有时会觉得憋屈。明明做错的不是我,可承受非议的却是我。”我低声说。
“世间很多事本就不讲对等。受伤害的人,未必就拥有话语权。”她转动手里的佛珠,“你若是非要争一个所有人都明白的公道,就要一次次把自己旧的伤口揭开,反复摊开给外人观赏。那才是真正的消耗。”
蝉鸣聒噪不绝,热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不远处的菜地里,张桂兰戴着一顶旧草帽,弯腰摘茄子。紫莹莹的茄子挂在枝叶之间。午后太阳晒得她后背的衣衫微微发潮。
李慧居士坐在另一处廊下,缝补洗得发白的僧衣,针线穿过布料,细细密密。
这个院子里的女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俗世纠葛。也都曾经遭遇过这种颠倒黑白的时刻。所以她们不会过来劝我“你要多理解”,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到了下午三四点,日头稍稍柔和,大家又起身干活。
我去菜园浇水。长长的竹瓢舀起桶里的山泉水,一瓢一瓢浇进菜根。滚烫的泥土碰到凉水,腾起淡淡的湿热土腥气。空心菜长得郁郁葱葱,叶片被太阳晒得微微打蔫,浇上水之后,没过片刻,又慢慢舒展回来。
知予过来和我一起拔草。菜地垄沟里杂草疯长,要蹲在地上,一株株连根拽出来。泥土沾在指甲缝里,洗都不容易洗干净。
“我家里也是这样。”她手上不停,低声跟我讲,“我当初执意不肯继续补贴弟弟,我妈到处跟亲戚哭,说我心肠冷。好多亲戚都来劝我,叫我顾全亲情。没有人问我这些年付出过多少。”
“后来我就不解释了。说得多,只会把自己拖进泥潭。”
夕阳慢慢向西偏移,滚烫的日光渐渐变得温和。蝉鸣一点点弱下去。
晚斋很简单,一大锅冬瓜汤,清炒空心菜,配杂粮馒头。大家围坐在木桌前,依旧止语吃饭。碗里的冬瓜炖得软烂,带着植物本身淡淡的清甜。
天黑得晚,盛夏山里,要将近八点暮色才沉沉落下来。
做完晚课,我回到自己的小屋。木屋被白日太阳烤了一整天,屋里还留存着余温。我把木窗全部推开,山间晚风灌进来,驱散屋内的燥热。
我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一亮,七八个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长长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一条。果然是母亲的声音,鼻音浓重,带着浓重哭腔,诉说自己夜夜失眠,身体各处都疼,句句暗示都是我造成的。
我听完,没有回复,也没有回拨。直接把屏幕按灭。
窗外虫声四起,此起彼伏,漫遍整片山谷。
我趴在窗边,望向漆黑起伏的群山。
流言还在山下流转,电话还会不断打上来,眼泪和诉苦也不会停止。
可那都是山下的故事了。
我的日子,依旧在这座山里继续。明天依旧要早起上早课,要刷台阶,要浇菜地,要剥菜,要喝淡淡的金银花凉茶。
那些黑白颠倒的闲话,我拦不住。我能守住的,只有我眼前实实在在的朝暮。
入夏之后雨水也多起来,常常是午后忽然就涌来一团乌云,转瞬便是瓢泼大雨。
这天晌午刚吃过午斋,天上的日头还明晃晃的,转眼黑云就压过来,风一下子变猛,院中的槐树叶被吹得哗哗乱响。
“要下雨了,快收菜。”张桂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竹匾里摊晒的豆角、南瓜干,全都得赶紧往屋里搬。我和知予一人扛一个竹匾,快步往返廊下。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噼里啪啦砸在石板地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水花。
雨越下越大,雨帘把远山遮得朦朦胧胧,只看得见一片灰茫茫的轮廓。屋檐往下淌着水帘,雨水顺着瓦沟哗哗往下流,院子的排水沟很快就灌满,水流突突地往山下淌。
大家都躲进廊下避雨。
暑气被大雨浇得消散干净,空气里满是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蝉鸣彻底停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妙音师父把窗台上摆着的几盆草药挪到避雨的地方,指尖抚过被雨水打湿的叶片。李慧居士坐在木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借着廊下的天光缝补衣裳。
我靠在廊柱边,看着漫天大雨。山间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慢慢收住,乌云散开,天边透出淡淡的亮光。
地面到处都是积水,石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树叶绿得发亮。
雨停之后,还要清理院子。满地被狂风打落的树枝、碎叶子,还有被雨水冲过来的杂草。我拿扫帚清扫积水,扫帚划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刚忙活没一会儿,山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香客那种慢悠悠的步子,走得很急,鞋底踩过湿漉漉的石阶,带着泥水。
知予抬眼望过去,眉头轻轻蹙起。
是我母亲。
她浑身都被雨淋透了,外套湿哒哒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颊,裤脚沾满黄泥。她没有打伞,就这么冒雨爬上山来。身后跟着我父亲,身上也淋得半湿,脸色阴沉。
他们怎么会偏偏赶在大雨天上来。
我手里的扫帚顿住,心里猛地一沉。
院子里的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齐落在山门处。
母亲一踏进院子,眼眶当即就红了。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她顾不上擦,往前踉跄两步,声音哽咽,一开口就是带着哭腔。
“下这么大的雨,我还是爬上来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浑身狼狈,衣衫湿透,看上去受尽苦楚的模样。路过的几个居士,看见她这副样子,神色不由得软了几分。
父亲站在她身后,闷声不响,只是死死盯着我。
慧衍师太从禅房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薄的外衫,神色平静,看着眼前这两个浑身湿透的人。
“施主,山路雨天湿滑,这么冒雨上山,实在凶险。”
母亲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哭声更重了。
“我不来不行啊。家里街坊都在说我,说我生养的女儿,狠心绝情,躲在山里不肯认父母。我夜里睡不着,吃不下饭,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我就想问问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跟我们回家。”
她话说得委屈,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自己的煎熬。仿佛所有的痛苦,全部都是因我而起。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明明是他们一次次上门逼迫,是他们在山下四处歪曲事实,可此刻,站在众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我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回去。”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母亲的声音拔高,眼泪簌簌往下掉,“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大,如今你就这么抛下我们。你就不怕旁人戳我们脊梁骨吗?”
父亲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火气:“你看看你母亲,淋成这个样子,冒着大雨上山来找你,你还说这种话。”
周遭的居士,有人面露不忍。张桂兰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插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这一套眼泪的把戏,外人很难分辨内里的真相。
妙音师父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施主,有话可以慢慢说,不必如此激动。”
母亲却不接话,只顾着自顾自落泪,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像是在博取在场每一个人的同情。
“我也不想逼她,可我能怎么办。我一把年纪,难道要被外人笑话,养出一个忘恩负义的女儿吗。”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堵得发闷。
我知道,我若是争辩,把从前那些积压的委屈一桩桩讲出来,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我咄咄逼人。她流着泪,我在控诉,旁人只会觉得我不近人情。
可若是我沉默,就等于默认了她口中的那一套说辞。
进退两难。
慧衍师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院里纷乱的气氛。
“施主,大雨天上山,这份心意,我们看见了。但人的心意,不能拿来当做逼迫别人的理由。”
“她留在寺院,不是要跟你们断绝亲情,只是想要过自己的日子。你们若是真心为她着想,便不该一次次上山来扰她清修。”
母亲听不进去,依旧哽咽:“我做不到啊,我心里放不下。”
雨水还在屋檐滴落,滴答,滴答。潮湿的风卷过来,带着凉意。
父亲见讲道理行不通,脸上的怒气越来越重,上前就要朝我走来。知予立刻横步挡在我的身前,身子单薄,却不肯退让半分。
“这里是寺院,请不要上前拉扯。”
母亲见此情景,哭得更加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看看,现在连这里的人都护着你。我们做父母的,反倒成了恶人。”
我望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这就是我生养我的母亲。她很擅长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用眼泪做盾牌,把所有矛盾,全部转嫁到我的身上。明明是她不肯放过我,最后反倒变成,是我不肯放过她。
我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山间空气,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但是我不会跟你们下山。”
“你们可以回去,不要再冒雨跑上山。下雨山路危险,你们保重自己。”
母亲怔怔望着我,仿佛没有料到我依旧这般坚决。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眼底剩下满满的不甘。
父亲脸色铁青,狠狠瞪着我,却也知道,在这里,强行动手是行不通的。
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淡淡的霞光。
慧衍师太示意妙音师父,取来两条干的毛巾,递到二人手上。
“山路泥泞,早些下山吧。”
母亲接过毛巾,却没有擦脸上的泪水,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哀怨地看着我,一遍一遍地叹气。
许久,见无论如何都劝不动我,她才终于挪动脚步。
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嘴里低声喃喃,满是无可奈何的悲戚。
父亲重重哼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踩着湿漉漉的石阶,慢慢往山下走去。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的雾气里面。
院子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还在不停滴水,地面到处是水洼。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方才强撑的冷静一点点瓦解,手心冰凉。
张桂兰走过来,把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我手里。杯子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
“这种人,最是磨人。明明是他们找上门,最后落得好像是我们亏待了他们。”
知予站在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不要往心里去。眼泪是她的武器,不是你的错。”
我捧着茶杯,望向山门的方向。
这场大雨,冲刷干净了院子的石板,却洗不掉山下那些颠倒黑白的闲话。
我心里清楚,这一次,依旧不会是结束。
天边的晚霞慢慢铺展开,染红了半边天空。院中的草木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蝉又重新断断续续地鸣叫起来。
傍晚的晚钟缓缓响起,悠远的钟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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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