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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一种受害者,他无法反驳,反而颠倒黑白的人,梨花带雨。 日子就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滑。山里霜降过后,白昼一天比一天短,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开始发灰。
这天午后,我正蹲在灶房外剥刚收回来的板栗。外壳毛刺扎得指尖一阵阵刺痛,我拿石块慢慢敲裂硬壳,一颗颗剥出黄澄澄的栗肉。张桂兰在一旁晒过冬储备的干菜,竹匾一排排架在木架子上,白菜、芥菜摊得薄薄一层,风掠过,菜叶轻轻起伏。
山门口传来狗叫,不是寺里那条土狗平日里慵懒的吠声,叫得急促焦躁。
知予原本坐在廊下整理经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往山门方向望。
“山下有人上来了。”
我们几个都停下手里的活。这阵子偶尔会有香客登山,可这个时辰上山的人不多。脚步声踩着石板台阶,重重的,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一步一步往院子靠近。
还没见人,就先听见我母亲的声音,穿过山门直直撞进来。
“她就在这里,我知道她就在这里。”
我手里的板栗壳啪嗒掉落在地上。指尖还留着毛刺扎出来的细小刺痛,浑身的血液瞬间往下沉。
我妈来了。
她不是像表姑那样孤身一人。我父亲跟在她身后,一身风尘,裤脚沾满山路的黄泥,脸上带着惯有的烦躁,一路东张西望,打量这座寺院的院墙、屋舍,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满心的不悦。两个人一路赶路,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母亲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慧衍师太听见声响,从禅房缓步走出来,手里依旧捻着佛珠,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僵在原地,手指攥紧,剥了一半的板栗握在掌心里,硌得掌心生疼。过去几十年无数次争执、拉扯、哭闹的记忆,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母亲一眼看见站在灶房边的我,几步就跨过来,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又急又哑,嗓门压不住,回荡在整个院落。
“你可真会躲!家里天翻地覆,你倒好,躲到山里图清净。”
路过庭院的居士全都停下手上的事。妙音师父放下手里擦拭供桌的抹布,张桂兰直起腰,手上还沾着菜干的碎屑,知予默默站到我的身侧,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挨着我。
父亲往院子中间一站,扫了一圈周遭的人,皱着眉头,语气蛮横。
“跟我们回家。闹够了,该回去过日子。一个女人家待在这种地方,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的闲话,你让我们老两口怎么抬头。”
山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我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烟酒味道,是我从小到大熟悉的气味,一闻到,心口就本能发紧。
我没有往前迎,也没有后退,就站在原地。
“我不回去。”
我的声音不算大,院子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听见这句话,眼泪立刻滚落下来,伸手就要来拉我的胳膊。她的手掌粗糙有力,从前无数次,就是这样拽着我,把我拖进一场又一场无休止的家庭纷争里。我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躲开她的手。
这个躲闪的动作,更加激怒了父亲。
“养你这么大,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家不要,亲人不要,一心往这庙里钻。我们吃多少苦把你拉扯大,你全都忘干净了?”
这套说辞我听了几十年。从小到大,但凡我有半点不顺从,养育的辛苦就会被翻出来,沉甸甸扣在我的头上,压得我喘不过气。以前我会愧疚,会争辩,会哭,会拼命想要证明自己。
此刻站在霜风已经降临的寺院院子里,我心里只剩下疲惫。
慧衍师太向前走了两步,隔开我们之间的距离,语调平缓,不高声,却自带分量。
“施主,此地清修之地,不要高声喧哗。你的女儿,如今在这里安身,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
“什么安身!这是逃避!”我母亲抹着眼泪,扭头对着师太辩解,“她就是逃避现实!年纪不小,不工作不成家,躲在这里算怎么回事。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怎么能不难受。”
“人各有活法。”慧衍师太转动指间佛珠,“俗世的日子若是只剩消耗,人自然要寻一处喘息的地方。强求她回去继续煎熬,算不上为她好。”
父亲根本听不进去道理,把头一摆。
“她是我们的女儿,她的人生就得听家里安排。今天必须跟我们走。”
他说着,又要上来拽我。知予往前挪了一小步,挡在了我的前面,身形单薄,立场却十分坚定。
“这里是寺院,不能强行拉扯人。”
院子里气氛绷得很紧。风刮过树梢,呼呼作响。我望着眼前两张熟悉的脸。这是生养我的父母,也是困住我前半生的人。他们满脸愁苦愤怒,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全部都是为我着想,完全看不见这么多年我承受的委屈。
母亲把拎来的布袋子往石桌上一放,袋子口松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件旧衣服,还有家里集市上买的糕点,包装都被路途颠簸得挤压变形。
“我还给你带了东西,家里的东西,你都不要了是吗。”
那些旧衣裳,是家里淘汰下来的,吃的糕点,也是家里人不爱吃剩下的。就像从前,他们总把自己瞧不上的东西塞给我,还要求我满心感激。
我看着那个布袋子,胃隐隐有点发闷。
“东西你们拿回去。我在这里,衣食够用。”
我的回答,彻底惹恼了父亲。他提高音量,在院子里面高声数落,诉说家里的难处,诉说旁人的闲言碎语,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变成压在我身上的责任。
周遭的居士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人插嘴帮腔,也没有人指指点点。张桂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只有离得近的我能听见。她活了大半辈子,太懂这种亲情里面夹杂的绑架。
我听着那些熟悉的指责,手心冒冷汗,心脏突突地跳,旧的恐惧在身体里翻涌。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被旧日的惯性裹挟,想要妥协,想要顺着他们的心意点头,只求争吵赶快停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冰冷的空气。
我已经逃出来了。我不要再回到那个泥潭。
等父亲的话音落下,院子短暂安静下来,我一字一句开口,声音有一点微微发颤,但是没有退缩。
“这么多年,我一直顺着你们。按照你们期待的活着,可我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我回到那个家,只会重复从前的日子。我不会跟你们走。”
母亲愣了愣,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坚决。她原先以为,只要两个人亲自上山,一番哭诉施压,我就会心软跟着下山。
“你非要这么绝情?”她声音发颤。
“不是绝情,我只是想活我自己。”
慧衍师太适时开口:“山路难走,天色也快要黑了,山上夜里寒冷。二位施主还是早些下山。这里不会扣留任何人,但是也不会强迫人离开。”
父亲还想争辩,妙音师父上前,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请他们到山门外面说话。
母亲还在掉眼泪,时不时回头望向我,眼神混杂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茫然。父亲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我好几眼,最后伸手拎起石桌上那个布袋子,重重摔了一下。
“行,你非要待在这里,以后家里有事,别指望我们。”
两个人一步三回头,愤愤地转身,踏上下山的石阶。脚步声慢慢往山下去,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也一点点被山谷的风声吞没。
山门的木门被轻轻合上。
喧嚣骤然散尽。
院子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响。
紧绷的那股力气一下子卸掉,我浑身发软,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刚才强撑出来的冷静垮掉,手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张桂兰走过来,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山茶水。搪瓷杯握在手里,暖意一点点传到手心。
“遇上这种事,任谁心里都不好受。不必逼自己立刻平复。”
知予拍了拍我的胳膊,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
夕阳往下沉,把院子里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散落着刚才被风吹落的几片枯黄树叶。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门方向。
他们这次走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不会是结束。俗世的牵绊,不会一趟上山就彻底斩断。山下还有数不清的是非、闲话、拉扯,还会源源不断往这座山里涌来。
妙音师父收拾着石桌上被布袋蹭落的碎屑,缓缓说道。
“人挣脱原生的枷锁,从来不是打一场架就完事。往后,还有漫长的日子要熬。”
暮色漫过屋檐,寒意慢慢笼罩整座古寺。灶房那边飘来煮萝卜的淡香,寺里要准备晚斋了。
我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杯子里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稍安抚了我慌乱跳动的心。
该扫地依旧扫地,该烧火依旧烧火。
日子不会因为一场对峙就停下。伤痛还在,可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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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