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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初夏的 ...

  •   初夏的河谷,白日越来越长。清晨天刚蒙蒙亮,天光就漫过土坯小屋的窗纸。我推开木门,屋外菜园沾着厚厚的露水,菜叶上水珠滚来滚去,一碰就簌簌落进泥土里。

      日子按部就班,种菜、烧火做饭、灯下写字,闲时静坐。没有晨钟暮鼓,没有同修相伴,所有的修行全部向内安放。

      山下村落的闲话依旧断断续续。路上遇见村民,有人远远避开,也有少数心肠宽厚的老婆婆,路过院门口,会悄悄塞给我一把野菜,不说是非,放下东西便走。世间的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愚痴与善意常常并存于同一片乡土。

      我尽量少与人闲谈,不辩解自己的身世,不讲述寺院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纠葛。吃过流言的苦头,我懂得言语很多时候徒劳。你越是解释,旁人越愿意编织出新的故事。

      每隔几日,我会收到知予的消息。隔着遥远的山谷,一点点传来山上的近况。

      妙善师父离开之后,寺院只剩慧衍师太、知予,还有一位年迈体弱的老居士。人手越发单薄。坍塌的厢房修补进度很慢,钱粮依旧紧张。偶尔有少数信众,不顾外界流言,悄悄上山供奉物资,只是数量寥寥。

      周总的案件依旧悬而未决。他在本地人脉盘根错节,多方周旋,审理流程一拖再拖,迟迟没有最终判决。他不敢再明目张胆上山寻衅,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没有完全停歇。偶尔会有匿名的举报信,一次次递到各个部门,变换名目去挑寺院的毛病。

      知予写道:“我们早已习惯。如今不求香火鼎盛,只求守住这一方院落,安安稳稳熬到案件尘埃落定。师太年岁渐高,经过这几番风波,身体大不如从前。”

      读到这一行,心里沉甸甸的。
      那座我拼尽全力守护过的寺院,依旧在风雨里硬撑。而我身在别处,隔着重重山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保管好手里的证据副本,祈祷一切向好。

      我把这些细碎的悲欢,一点点写进稿纸。油灯下,一页又一页,记录时代之下普通人的挣扎,记录欲望如何翻山越岭侵入清净之地,记录善意如何被流言离间。我不打算投稿拿奖,这些文字,只是留给我自己的一份记录。就像我从前写过的那些散文,法庭记、辣条记、野生情愫,全部是我真实活过的凭证。

      转眼盛夏来临。河谷闷热,雷雨频繁。乌云堆积的时候,整道山谷昏暗压抑,惊雷滚过山头,大雨倾盆而下。土坯房最怕连日暴雨,我日日提防,修补屋顶缝隙,疏通院角排水沟。

      一场暴雨过后的午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既不是督查组,也不是堂哥,更不是村里的邻里。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中年女人,一身朴素便装,神色疲惫,身上还带着赶路淋湿的潮气。

      “我找你很久了。”她隔着木门,声音轻轻的。

      我满心警惕,握紧门边一根木棍,没有立刻开门:“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周总的妻子。”

      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心底。我浑身一僵,万万没有想到会和她在此处相遇。

      我迟疑许久,拉开半扇木门。

      女人站在门槛外面,眉眼间满是愁苦,没有想象当中仗势欺人的嚣张,只有无尽的疲惫。雨水打湿她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脸颊。

      “我知道你怕我,以为我是来替他施压,劝你撤掉证据。不是的。”她轻轻摇头,“这些日子家里翻天覆地。他被立案调查,生意停滞,夜夜失眠,家里争吵不断。这么多年,我眼睁睁看着他被贪欲裹住,一步一步越走越偏。”

      我没有请她进屋,就站在屋檐之下,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隔开我们两个人。

      “这些事,应该由你去劝他,而不是来找我。”我语气淡漠。

      “我劝不动。”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一心执念想要拿下那座寺院,认定那是一块能生财的宝地。旁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我知道,寺院遭的罪,你受的苦,全部属实。我看过那些照片,出警记录,我心里清楚,是他做错了。”

      她抬起眼睛看向我,眼底通红。

      “我今天过来,不是求你撤销证词。我只是心里压抑得太苦,想找一个懂这份煎熬的人说一说。外人只看见他风光,看不见家里的一地狼藉。欲望毁掉的,不只是被他算计的人,也在一点点吞掉他自己的家庭。”

      雨还在下,山谷雾蒙蒙的。

      我一时无言。

      从前我只把周总当成纯粹的恶人,是所有风波的源头。却从未想过,这场贪婪酿成的祸事,连他身边至亲,也一并卷入苦难。恶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伤害受害者,也反噬作恶者的周遭。

      “你明明知道他所作所为,为什么不早早抽身离开。”我轻声问。

      “哪里有那么容易。几十年的婚姻,牵扯太多。孩子,家产,世俗的眼光。人很多时候,不是想脱身,就可以轻易脱身。”她苦笑一声,和我身上的那一份身不由己,隐隐有相似之处。

      我们两个立场完全对立的女人,站在雨幕两边,都背负着命运塞过来的苦难。一个被贪欲的利刃伤害,一个被困在贪欲之人的身旁。

      她没有久留,也没有试图游说我改变证词。只是倾诉完积压许久的苦闷,便转身走进雨雾之中。轿车缓缓驶离村口,消失在山路尽头。

      关上院门,院内只剩下雨声。

      这件事给我很大震动。世间善恶,很多时候不是一刀切开黑白分明。作恶者背后,同样缠绕无数凡人的羁绊。可理解羁绊,不等于原谅伤害。我手里的证据,依旧要好好保存,不能心软退让。

      几日后,知予发来消息,告知一则消息:周总的妻子主动向办案部门提交了部分家庭内部聊天记录,佐证周总谋划算计寺院的部分内情。

      看到这条消息,我久久望着窗外。人心的转折,往往就在无人预料的一瞬。

      夏天慢慢走向末尾,河谷的庄稼渐渐成熟。

      可案件依旧没有迎来宣判。现实的办案流程远比小说故事迂回曲折,不会因为正义理应到来,就立刻落槌定音。

      就在这个时候,一封来自山上的书信辗转送到我的手上。是慧衍师太亲笔写来。

      信纸薄薄,字迹沉静。信中说,山上近日接到通知,尼庵那边传来消息,妙善师父染病,身体急转直下,咳喘不止,已经卧床不起。

      师太在信里写道:
      妙善师一生向佛,心性本善,只是被世俗因果偏见困住。当初那场舆论风波,人人皆是受害者。她心中愧疚郁结,久久无法释怀,才酿成重病。若你机缘允许,可以前去探望一趟。无关于谁对谁错,只是了结一段人间因缘。

      读完书信,我坐在炕边,心绪万千。

      妙善师父当初当众提出要将我请出寺院,是伤害我的人。可回头看,她并非歹毒,只是恐惧古寺覆灭,被流言蒙蔽心智。风波过后,她承受巨大的精神煎熬,远走他乡,如今卧病在床。

      人世间的纠葛,很多时候没有纯粹的仇人,只有一个个被命运、恐惧、愚痴裹挟的普通人。

      我收拾简单行囊,锁好土坯小屋的房门,把证据卷宗妥善封存。踏上路途,去往妙善师父栖身的那座远方尼庵。

      路途遥远,辗转客车,翻过大片山林。一路行来,窗外山河缓缓向后退去。我走过春天消融的残雪,走过盛夏雷雨,如今走向夏末,山野草木繁茂至极。

      几日颠簸之后,终于抵达坐落在另外一座深山之中的尼庵。这里比我之前待过的古寺更加简陋,院落狭小,依山而建。

      走进厢房,妙善师父躺在木板床榻之上,面容消瘦,脸色苍白,呼吸浅浅,不断咳嗽。看见我推门进来,她眼神微微震动。

      我走到床边,没有说过往的争执恩怨,只是轻轻问她身体如何。

      她喘息许久,慢慢开口,声音微弱。

      “我一直心里有愧。那时候被山下流言迷了心窍。把旁人贪欲制造的灾祸,归罪于你的身上。逼着你离开寺院……事后日夜回想,心中不得安宁。是我愚钝。”

      积压许久的心结,终于由她亲口说出口。

      “不必太过挂怀。”我轻声说道,“身处漩涡之中,人人都会被外界声音扰乱。我没有记恨你。只是世事弄人,我们都成了那场风波的牺牲品。”

      她眼角慢慢渗出泪水。

      我们没有再争辩谁是谁非。很多人间的伤痕,不需要激烈的清算,只需要一句坦诚的释怀。

      我在尼庵小住几日,帮忙烧水、煎药、照料起居。往日大殿之上对立的两个人,在此处安静和解。

      几日后,我辞别妙善师父,踏上归途。

      站在盘山公路之上,望着连绵无尽的群山。

      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我不知道周总的案子何时会落定,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到最初那座山谷古寺。但我忽然明白,修行从来不是躲进一座完美无缺的山门。

      山门可以被毁坏,可以被围困,可以被迫别离。
      但本心,在哪里,道场就在哪里。

      无论是热闹的俗世,偏僻的土坯小屋,还是深山寺院,只要内心守住善良与清醒,何处都是修行之地。

      归途漫长,远山层层叠叠。我的故事,还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回到河谷土屋的时候,已是夏末。山间的草木开始悄悄褪去盛暑的浓绿,树叶边缘染上一层淡淡的枯黄色。推开院门,菜园里的蔬菜已经老了大半,杂草窜出来,爬满田垄。出门多日,小屋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我放下行囊,先打扫院落,拔除杂草,整理屋内案几。一切又回到熟悉的模样,安静,简陋,只有风声穿过土墙。

      妙善师父那边,从尼庵偶尔传来消息,病情时好时坏,依旧在静养。心结解开之后,精神松快不少,只是身体损耗太重,恢复得很慢。

      和知予的书信往来没有中断。

      山上寺院依旧守着,慧衍师太年岁越来越高,精力大不如前。院内人少,大大小小的活计全部压在知予身上。修缮断断续续,坍塌厢房只补好了一小半。布施依旧稀少,勉强维持温饱。周总的案子依旧卡在流程之中,有了他妻子提交的证词,证据链更加完整,可各方拉扯还在继续,判决遥遥无期。

      世俗便是如此,正义不会总像小说里那样如期而至,更多时候是漫长的等待与煎熬。

      白天我种地,劈柴,操持烟火生计。夜里油灯点亮,继续写我的文字。经历过这么多人事,笔下不再只有苦难与伤痛,也多了很多对人性的体察。贪婪、恐惧、愚痴、愧疚、转瞬而来的善意,都一一落在纸页上。

      我不再期盼写出什么获奖大作。那些放在高台之上的文字,往往经过精心修饰,过滤掉人间真实的裂痕。我写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真实走过的路。原生家庭的枷锁,法庭之上的冰冷,深山寺院的明枪暗箭,流言如何穿透山门,人与人之间共患难却难以共清明。

      纸上一字一句,都是我实实在在活出来的印记。

      村里人的闲话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慢慢淡了。日子久了,大家看见我安分守己,日出劳作,从不惹是非,嚼舌根的人也就渐渐少了。偶尔会有老婆婆送来自家晒的干菜,放下东西坐下来,简单聊几句天气庄稼,不再打探我的过往。

      人间的接纳,有时候不需要理解全部的故事,只需要看见你本本分分活着。

      入秋之后,河谷早晚凉意很重。夜里炕头需要烧柴取暖。一场秋雨过后,我坐在窗边誊写稿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两名办案人员。带来了案件的最新进展。

      周总部分犯罪事实已经查实,但是涉及多方人情关系,完整判决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他们过来,是再次核对我手上留存的证据副本,确认几份关键笔录。

      小屋狭小,木凳不够,我搬来柴垛坐下,把一叠卷宗摊在炕桌上。一桩桩往事再一次被翻出来复述。每一次复述,都是再重温一遍那些风雪、恐吓、对峙。

      临走前,办案人员对我说:“就算判决下来,也不代表一切就彻底平息。他经营多年,残余的关系还在,往后你依旧要多留心自身安全。”

      我点头道谢。心里早已经明白,世间没有一劳永逸的胜利。

      送走他们之后,秋雨绵绵不停。一连数日,天空灰蒙蒙的。

      这天傍晚,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浅淡的落日余晖。收到知予一封来信。

      信上说,慧衍师太旧疾复发,病倒了。夜里咳喘难安,身体衰弱得厉害。山中医疗条件有限,已经请了山下的大夫上山诊治。师太心中放不下寺院,却也清楚自己年岁已高。信末,知予写道:师太提及,若你方便,希望你可以回山上一趟。

      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一路风波走来,师太是我的依靠,是混乱之中守住是非的人。熬过商人威逼,熬过内部的分裂别离,如今她也被岁月与劫难耗垮身体。

      我简单收拾行囊,锁好土屋。菜园托付给隔壁好心的老婆婆代为照看。再次向着那座山谷古寺出发。

      一路秋山萧瑟,树叶一片片飘落。

      再一次踏上那条盘山小路。时隔许久,又望见山谷之中那座灰瓦的寺院。远远望去,院落安静,香火稀淡,廊下那块被砸裂的牌匾依旧靠在柱子旁。

      山门缓缓打开。

      再踏入院内,物是人非。往日一同患难的人,妙善师父远在别处尼庵,只剩下知予,还有一位年迈老居士。庭院处处看得见风波留下的痕迹,修补过的墙体,未完工的厢房断壁。

      走进内室,慧衍师太卧于床榻,面容清瘦,气色很差,看见我进来,眼睛微微亮起。

      “你回来了。”她声音微弱。

      我走到床边,心里发酸。

      “师太,我回来了。”

      没有讲太多过往的委屈,只是静静陪在一旁。

      夜里,我又重新做起曾经做过的活计。烧药、烧水、打扫院落,夜里轮值看护。阔别许久,我又站回这座曾经拼死守护的院落。只是心境全然不同。

      从前我渴望这里是一处可以彻底躲避俗世伤害的避风港。如今懂得,世间不存在绝对避风的港湾。无论深山还是村落,到处都有人心的纠缠。真正的安身之处,只在自己内心。

      几日之后,师太精神稍微好转,可以坐起来片刻。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一片片飘过窗棂。

      “很多人以为,寺院是隔绝世间烦恼的地方。”师太缓缓开口,“其实不是。山门挡得住车马,挡不住人的贪嗔痴。恶可以翻山越岭进来,流言也可以。在这里,我们依旧要面对背叛、猜忌、别离。修行不是来到一个没有苦难的地方,是苦难降临的时候,学会如何自处。”

      我静静听着。

      “当初让你下山,不是认定你有罪。是彼时局面之下,权宜之计。如今风波几经起落,人心也经历一番淬炼。这座寺院,本就该有你的一席之地。”

      听到这句话,积压许久的委屈、漂泊、隐忍,一瞬间涌上心头。我低下头,不让泪水落下来。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

      但我心里清楚,一切不会回到最初的模样。受过的伤已经留下印记,妙善师父远走,案件还没有尘埃落定,外面的流言也不会彻底消散。回来,不等于所有矛盾全部消失。只是我不再惧怕裂痕。

      就在我回到山上的第十天,山下传来消息。

      周总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数项事实查实,获刑。消息顺着山路传上来,小小的古寺之内,一片安静。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历经这么多生死煎熬,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大肆欢喜。只是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缓缓落地。

      这么久的对峙、恐吓、内耗、漂泊,到此,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秋风吹过庭院,枯黄的树叶漫天飞舞。

      知予站在院落当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可我心里明白,故事并没有真正画上句号。伤害造成之后,伤痕不会立刻消失。逝去的人不会回来,被打碎的牌匾裂痕依旧存在,人心受过的挫伤,需要漫长时光慢慢抚平。

      黄昏时分,我独自走到廊下。伸手轻轻抚过那块布满裂纹的旧牌匾。木头粗糙,一道道裂痕,就像我们所有人经历过的命运。

      山风穿过古寺的屋梁,远处山谷辽阔,秋阳缓缓沉落群山之后。

      往后的日子,依旧会有寒冷的冬天,依旧会有世俗的闲言碎语。但我不再害怕漂泊,也不再惧怕裂痕。

      大劫落幕,四季依旧轮转。而我,继续在这人间,一边受伤,一边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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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