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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暮色迅 ...
暮色迅速吞掉山间最后一点微光,薄薄的雾顺着山谷往上涌,沾湿衣角,凉丝丝贴在皮肤上。
张桂兰喘着粗气,额角带着跑动冒出来的薄汗,话语压得很低,却字字惊心。
“那篇报道已经定稿大半。周总花钱联系的地方媒体,不直接写商人谋夺寺院,不写砸牌匾、匿名诬告这些事。整篇稿子换了一套叙事。说这座深山寺院管理混乱,收留身世复杂、俗世纠葛深重的女居士,院内人心分裂,师徒不和,房屋破败,屡次惹出是非,建议有关部门重新评估寺院存续问题。”
我浑身一阵发冷。
硬手段已经被督查组击碎,强制执行也撤销了。现在对方改用笔墨,用舆论叙事重新颠倒黑白。
之前是民间口口相传的闲话,这一回,要变成白纸黑字的公开报道。一旦刊发,就会变成外人眼中的“事实”。到那个时候,之前督查组辛辛苦苦核查出来的结论,会被铺天盖地的报道冲淡。普通百姓不会去翻看厚厚的卷宗证据,只会看报纸、看网络推文上面写了什么。
知予也紧跟着赶到后山,听完消息,眉头紧紧锁死。
“这一招很狠。不打打杀杀,只用文字。把商业胁迫全部隐去,只放大我们内部的裂痕、房屋残破、我的过往经历。把受害者塑造成祸乱道场的源头。只要报道出来,就算我们手上证据再多,也很难跟铺天盖地的舆论争辩。”
慧衍师太面色沉静,山风吹动她的僧衣,她望向山下蜿蜒的盘山道。
“他明面上走不通,就借笔为刀。人心的刀,有时候比石块、汽油更加伤人。妙善师父心中本就存下芥蒂,报道一旦登出来,院内本就脆弱的平衡,会直接崩断。”
夜色彻底落满山林,我们几个人转身赶回寺院。
回到院中,殿内烛火摇曳。妙善师父正坐在廊下,手里捻着念珠,神色郁郁。想必山下的风声,她已经多多少少听到一些。此刻不用别人多说,外界那篇即将刊发的报道,会进一步印证她心中的猜想。
今夜,没有人安睡。
知予连夜伏案,梳理对策。我们不能坐等报道刊出之后被动辩解。辩解永远慢谣言一步。
“我们不能去写谩骂反击的文章,修行之人,不可逞口舌之斗。但是我们必须把完整客观的事实留存下来。”知予指尖划过桌上一叠叠证据照片,“出警记录、督查组核查通告、被砸毁牌匾照片、墙根发现易燃物的物证笔录、周某数次上门谈话的时间线,全部整理成一份客观纪实说明。不渲染苦难,不卖惨,只陈列时间、事件、凭证。”
我坐在一旁,帮助誊抄文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写下自己上山的始末:四十岁,挣脱原生家庭的伤害,只想寻一处清净劳作修行。写下这几个月一桩桩接踵而至的祸事,牌匾被砸、墙外汽油桶、卧底伪装志愿者、勒令搬离,一桩桩,按时间顺序平铺直叙。不控诉,不怨恨,只陈述发生过什么。
张桂兰守在一旁,往油灯里面添灯油。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屋内几个人脸色疲惫。
“可普通大众哪里愿意静下心读这么长的纪实材料。别人看一篇轻飘飘的报道,几句话就先入为主。谁会耐下心翻看一沓卷宗。”
“能让一部分人看见,便是意义。”慧衍师太坐在一旁,缓缓开口,“公道不一定能说服所有人,但至少,我们不能任由世界只流传那一套颠倒的版本。”
夜半时分,偏房传来轻微的动静。
我起身出去倒水,路过妙善师父的房门,听见里面低声自语。
“报道若是登出来,地方上人人议论。百年古寺,毁于口舌……”
声音满是忧虑。能听得出来,她不是心怀恶意想要排挤谁,只是满心恐惧寺院被毁。恐惧,最容易让人选择寻找一个“替罪的缘由”。
我停下脚步,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打扰。心底漫上来一阵悲凉。敌人远在山下,可他的文字,已经穿透山门,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天蒙蒙亮,天边泛出灰白。一夜未眠,每个人眼底都是深重的青黑。
还没有等到报道刊发,一早,山下就有居士冒险送来消息:稿件预计后天公开发布。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天。
院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
早课依旧按时进行,钟鼓声如常响起。可跪拜诵经的时候,我能够清晰感受到身旁妙善师父的疏离。香火缭绕,佛像庄严,可人间的纠缠,没有因为梵音就自动消散。
早课结束之后,妙善师父主动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
“报道后天就要出来。一旦刊发,寺院将承受巨大的非议。督查组的结论,抵不过满城的流言。我依旧认为,最稳妥的办法,是让她暂时下山避一避风头。等风波过去,再看机缘。不是驱逐,只是暂时回避。”
“暂时下山,一旦离开,再想回来几乎不可能。”知予立刻回应,“这就是对方想要的结果。用一篇报道逼迫我们自行遣送。今天暂时回避,明天还会有别的事端,再让另一个人回避。到最后,这座寺院,就只剩下空房子。”
“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年古寺被舆论拖垮吗?”妙善师父声音带上几分激动,“守住一个人,毁掉一座道场,孰轻孰重?”
两个人言语交锋,空气紧绷。
张桂兰气得胸口起伏:“祸根是谋夺寺院的商人,不是在此受苦的人!为什么受伤害的人,总要一次次退让回避?”
妙善师父摇摇头:“道理是道理,人情世俗是人情世俗。我们斗不过世间悠悠众口。”
两边各持道理,谁也无法完全说服对方。
我站在大殿中央,听着他们争执。
这么久以来,大大小小的劫难,我从来没有流过眼泪。被家人压榨的时候没有,面对砸牌匾的恐吓没有,面对强制执行清场的时候也没有。可此刻,心口堵得难受。
我见过山外的恶,也熬过生死绝境。万万没有想到,最难熬的一关,是站在同一座大殿里,一同熬过风雪的人,因为外界的笔墨,站到对立面。
我向前踏出一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我的身上。
“大家不必再为我争执。”我的声音很平静,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疲惫,“我可以暂时离开寺院。”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安静。
张桂兰猛地转头看向我:“你不要糊涂!这正是对方想要的!”
“我知道。”我轻轻点头,“我清楚,我一走,正中别人下怀。可现在院内已经生出巨大裂痕。妙善师父心中的恐惧真实存在。如果我留下来,报道一出,内部矛盾只会愈演愈烈。到时候,不用外人来攻打,我们自己就四分五裂。”
我望向慧衍师太:“师太,我不是逃跑认输。我只是换一种方式。我下山,不回到原生家庭,不去卷入俗世纷争。我寻一处僻静小村落暂住。证据材料我会完整备份带走。外界的舆论、周某的案子,我依旧可以远程协助。等这一轮舆论风波冷却,案件尘埃落定,如果那时候寺院还愿意接纳我,我再回来。”
妙善师父听见这番话,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神色复杂,有愧疚,也有松一口气。
知予眉头紧锁:“你想清楚,下山之后,漂泊无依,前路茫茫。”
“我早已习惯漂泊。”我淡淡苦笑,“四十年来,我大半人生都在漂泊。我不怕吃苦,怕的是,因为我,把一同死里逃生的人,撕扯得分崩离析。”
慧衍师太久久凝视我,沉默很久。
“你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你选择离开,是你的慈悲,不是你的罪过。千万不要在心里认定,是我不配留在这里。”
“我懂。”我眼眶发热,努力压住翻涌的情绪,“错的从来不是受过伤害的人,是那些制造伤害、散播流言的人。只是人间世事,很多时候没有非黑即白的最优解。”
商议就此定下。我三日后动身下山。
消息传开,院内气氛更加沉郁。
明明是一起熬过无数生死劫难的同伴,如今却要面临别离。
接下来的两天,照常修缮房屋,照常早晚课诵。只是人与人之间,多了一层离别的伤感。妙善师父心里带着愧疚,不再强硬争辩,只是神色始终黯然。
我不多收拾行李。一身素衣,几件换洗衣物,一份备份完整的证据卷宗,便是全部家当。在这里,我本就一无所有而来。
夜里,我又一次巡夜。这是我最后几次站在这里守这座山门。
月色洒落在残破的牌匾上,消融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山谷安安静静,远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扑翅的声响。
我想起初来此地的那个秋冬。我满身伤痕,逃离故土,一心以为躲进深山,就可以换得一世安宁。
后来才懂得,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安宁。
俗世的贪嗔痴,可以翻山越岭追到山门之内。明枪易躲,流言难防,人心的隔阂最是磨人。你不害人,不代表灾祸就会绕开你。
慧衍师太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件厚实的旧披风。山间春夜依旧寒凉。
“下山之后,万事小心。不要封闭自己的心。记住,离开,是权宜之计,不是被驱逐定罪。这座寺院,永远留有你的位置。”
我接过披风,指尖触到布料粗糙的纹路。
“师太,如果往后,周总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案子迟迟没有结果,我还有机会回来吗?”
“因缘起落,我们无法预判来日。但你的本心没有亏欠,就不必自我否定。无论身在深山,还是身在俗世村落,修行不在房屋,而在人心。身在闹市,一样可以守得住清净。”
月色如水,漫过整片山谷。
两天匆匆而过。
动身的清晨,晨钟依旧按时敲响。
做完最后一次早课,拜过殿中佛像。张桂兰红着眼眶,帮我把简单的行囊背好。知予把多复印一套的全部卷宗交到我手上,再三叮嘱,保留好所有凭证,保护自身安全,保持书信往来。
妙善师父站在廊下,没有上前,远远地向我合掌行礼,神色愧疚,一言未发。
走到山门,木栓缓缓抽开。
春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山路蜿蜒向下,通向茫茫俗世。
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我拼尽全力守护过的古寺。开裂的牌匾,正在修补的断墙,袅袅升起的淡淡香火。这里有我几个月的晨昏劳作,有生死与共的同伴,也有撕裂与别离。
我转过身,一步步踏上盘山小路,向着山下走去。
身后的山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山路蜿蜒向下,脚下的泥土混着冰雪消融后的湿软,每一步踩下去,鞋底都沾着一层凉凉的泥浆。
我没有回头,可寺院的钟声还隐隐从山谷上方飘下来,一声,又一声,越往下走,声音就越淡,像一场慢慢消散的梦。
背包不算重,几件换洗衣物,一叠装订整齐的证据副本,一件师太赠予的厚披风。这便是我全部的身家。我没有回临江,那里是我的故土,也是我一身伤痕的源头,那些亲人、旧的人事、法庭留下的记忆,我不想再重新卷入。
按照之前打听好的方向,我去往山外一处偏僻的小村落。村子不大,散落在河谷边上,住户稀稀拉拉,外来人少,租金低廉,适合暂时落脚。
走了大半天,午后的太阳升到头顶,暖意浅浅,路边的野草冒出嫩绿的芽,河水解冻,哗哗流淌。世间万物都在复苏,唯独我的命运,又一次踏入漂泊。
抵达村落的时候已是黄昏。
租下一间老农闲置的土坯小屋,屋子不大,一屋一炕,窗户糊着旧纸,风一吹哗哗轻响。院落小小的,墙角堆着干枯的柴禾。房租便宜,房主是一位寡言的老婆婆,不多打听我的来历,只收钱,不追问过往,于我而言已是难得的善待。
放下行囊,屋子空空荡荡。没有佛像,没有香火,没有一同守夜的同伴。四下安安静静,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
当夜,山间下起绵绵春雨。雨点敲打土屋的屋顶,淅淅沥沥整夜不停。
我把那叠厚厚的卷宗放在炕边木桌上。一页一页,都是过去几个月的腥风苦雨:被砸碎的牌匾照片、出警回执、周总上门谈话记录、匿名滋扰的全部线索。我人离开了寺院,可这场纠葛,并没有就此结束。
手机很少响起,只有知予隔几日悄悄发来消息,告诉我山上近况。
报道终究还是刊发了。
和我们预料的一模一样。整篇文字刻意隐去商人谋夺寺院的全部事实,大书特书寺院内部不和,收留身世复杂的我,道场多灾多难。文章流转在地方公众号、本地社群。流言像雨水一样蔓延开来。
妙善师父看到报道之后,终日闷闷不乐,内心的愧疚与恐惧交织。山下不少善信被文章误导,不再上山布施,本就拮据的寺院钱粮,愈发窘迫。好在慧衍师太稳住大局,把我们整理的客观纪实材料,通过少数可靠的渠道悄悄分发出去。看的人不多,但至少保留了另外一种真相。
周总那边,案子还在流程之中。他人还没有被限制自由,依旧在本地活动,只是行事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明目张胆上门滋扰。
知予消息末尾写道:“你在外务必保重,不要轻易暴露住址,提防有人寻过来。”
我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看着文字,心里五味翻涌。
我躲开了大殿之内的争执,躲开了舆论风暴的中心。可所有矛盾,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转移到远处,悬在半空。
日子就这样在小村落缓缓铺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学着村里人那样,在小屋门前开辟一小块菜园,翻土,播种。没有寺院的晨钟暮鼓,我便自己在清晨静坐,黄昏默念。修行不再依附那一座古寺的屋檐,只落在自己的心里。
村子里的人,大多淳朴,却也爱闲谈。偶尔遇见邻里,会好奇打听我从哪里来,为什么孤身一人住在这里。我只简单说,经历坎坷,寻一处安静地方度日,不多细说过往。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大约半个月之后,不知是什么缘由,关于我的闲言碎语,也慢慢飘进这个安静的河谷村落。
“听说山上那个寺庙出事,就是那个外来女人带来的祸。”
“有家不肯回,跑到山里寺庙待着,又被赶出来了。”
闲话不会当面讲,是在田埂上、水井边,低声的窃窃私语。我路过的时候,话音便戛然而止。
明明我不曾伤害过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可山外的是非,顺着风,也吹到了这僻静角落。
我渐渐习惯。四十载岁月,我早已懂得,世人并不关心一个人受过什么苦,他们只愿意相信流传开来的故事版本。
白天翻地种菜,夜里,我会拿出纸笔继续写散文。
从前在寺院,有大殿、香火、同伴。如今孤身土屋,一盏油灯,一张木桌。苦难没有夺走我书写的念头。我写下冬天漫长的风雪,写下法庭之上的寒凉,写下寺院那一场生死拉锯,写下人心之中的贪与愚痴。不控诉,不卖惨,只是老老实实记录我亲身经历的一切。
文字,成了我漂泊岁月里唯一的陪伴。
这一日春雨停歇,天放晴。
村口驶来一辆陌生轿车,停在路边。
我远远望见,心里骤然一紧。
我第一反应,是周总的人寻过来了。我悄悄退回到小院,关上木门,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
片刻之后,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叩得很轻。
“请问,是你住在这里吗?”
不是周总手下人的声音。
我握紧一根木柴,隔着木门,谨慎开口:“是谁。”
“我是督查组的工作人员,想找你了解一些案件补充情况。”
我迟疑片刻,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两名公职人员,出示证件,神情平和,并无恶意。
我放下戒备,打开院门,请他们进屋。土坯小屋简陋,没有像样的桌椅,只能搬来木凳落座。
他们此行,是为周某一案补充取证。之前山上的证据已经不少,但很多关键细节,我的亲身经历,我的口述,对完善卷宗十分重要。
整整一个下午,我平静地复述一桩桩旧事。从周总初次上山假意捐资图谋寺院,砸牌匾,堆柴草,丢弃汽油桶,煽动村民,安插卧底志愿者,再到借舆论报道离间寺院内部。我把亲身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讲出来。桌上的证据副本,一一供他们核对。
临走前,工作人员对我说。
“案件办理周期很长,不会很快出结果。对方在本地根基深,会有拉扯。但我们会尽力维护事实。你在外居住,务必保护好自身安全。如果遇到骚扰,立刻报警。”
车子驶离河谷村落,重新归于安静。
送走他们之后,天色向晚。我站在小院门口,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
公道依旧在路上,遥遥无期。
又过去月余。
知予传来消息,山上发生了变故。
妙善师父心病日重,连日被外界流言、内心愧疚折磨,身体垮了,咳喘不止,夜里常常失眠。她主动提出,要离开寺院,去往远方一处尼庵静修。
看到这一行字,我心里沉沉的。
那场舆论风波,终究还是逼走了一个人。不是我一个人在承受代价,院内的人,也在跟着承受撕扯带来的苦果。
慧衍师太挽留过,可妙善师父心意已决。她不是坏人,只是被世俗的因果成见困住,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离开那天,没有大张旗鼓。简单收拾行囊,悄然下山。百年古寺,本就寥寥数人,如今又少一人。
寺院愈发冷清。
读到这里,我坐在炕边,久久无言。
我本以为,恶人应当独自承担恶果。可现实人间,劫难铺开之后,身处漩涡之中,好人也要跟着受伤,跟着离别。
时序慢慢步入初夏。河谷的草木疯长,菜园里种下的青菜长出嫩叶。
我已经慢慢适应独居的日子。孤独是常态,却也获得一份难得的清净。不用再日日提防明枪暗箭,不用再面对大殿之中立场对立的同伴。只是心底,始终放不下那座山谷里的寺院。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回去的那一天。
这天傍晚,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我以为又是公职人员过来走访。打开门,门外站的,竟然是很久不见的堂哥。
他怎么找到这个偏僻村落的,我无从知晓。
堂哥风尘仆仆,站在院门口,看见我,神色复杂。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一直记挂你。你躲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日子过得这般清苦。山上寺庙是非不断,如今人也走散大半。你一个女人,何苦如此折腾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土坯房,满地的菜畦,满眼都是怜悯,又带着几分劝诱。
“跟我回去吧。老家那边,有岗位可以安排。不用这般颠沛流离。过去的矛盾,家里人可以放下。”
我站在门槛之内,晚风卷起地上细碎的草屑。
我清清楚楚明白。
所谓放下过往,不过是要求我重新回到那一套旧的生活逻辑里面。回去,就要接受家人的观念,接受旁人的指指点点,接受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环境。
我挣脱原生家庭,拼死一路走到现在,不是为了再走回头路。
“我不会回去。”我语气平静,“这里清苦,但是我心安。回去,我才会再次活在煎熬之中。”
堂哥脸色沉下来:“你怎么这般固执。外面的世界,流言满天飞,寺庙回不去,家又不肯回,你打算就这样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孤苦,未必等于不幸。”我轻轻说道,“前半生,我活在人群之中,活在亲人身边,却满心伤痕。如今我一人度日,起码我不用再委屈自己,不用被迫妥协。”
几番劝说无果,堂哥最后叹了一口气。
“你不听劝,以后若是遇上难处,不要想着家里会伸出援手。”
说完,他转身离去。轿车发动,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村口小路尽头。
关上院门,小院彻底安静。
我走到菜园,蹲下身,看着地里嫩绿的菜叶。
人世间仿佛只有两条路摆在女人面前。
一条,顺从世俗,回到烟火人际之中,接受旁人安排,安稳,却要磨掉自我。
另一条,孤身独行,守住本心,就要承受漂泊、闲话、孤独,被视作异类。
我选择了后者。
夜色降临,月亮升上山头。
我回到小屋,点亮油灯,铺开稿纸。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写下:
我这一生,不曾想要惊世骇俗。所求不过一处屋檐,一碗粗饭,可以安安静静活着。可就连这点简单的愿望,都要跨过一重又一重劫难。
对抗血缘的捆绑,对抗商人的贪念,对抗愚昧的流言,对抗人心的猜忌。
我逃离苦难,苦难却常常追着我跑。可纵然如此,我依旧不愿意变成满心怨毒,处处算计的人。苦难教会我设防,却教不会我作恶。
写完,放下笔。油灯火苗轻轻跳动。
我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周某的案子何时尘埃落定,不知道寺院将来会是什么模样,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重返那座山谷古寺。
前路一片朦胧。
可至少此刻,我活着,清醒,自由。
窗外,河谷的晚风穿过院墙,草木簌簌作响。
世间风波还在远处流转,而我,守着一间小小的土屋,静待命运往下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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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