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乌云散 ...

  •   乌云散尽之后,山间的冰雪开始缓缓消融。屋檐上的冰棱一天天往下滴水,滴答,滴答,日夜不停,像是把过去几个月积压的苦难,一点点冲刷流淌而去。

      强制执行的人群退走,督查组下山,周总被立案调查的消息顺着盘山小路传遍山下村镇。那些曾经跟风造谣的人,往日堵在山门吵闹的村民,全都销声匿迹,再也不上山来。曾经铺天盖地的短视频流言,也被平台陆续下架,剪辑出来的断章取义的片段慢慢从各个微信群消失。

      可胜利并不是一夕之间就万事大吉。

      勒令搬离的公文撤销,只是除去悬在头顶最锋利的那一把刀。寺院的伤口还赤裸裸摆在院子里。坍塌的厢房依旧被帆布蒙盖,被砸裂的牌匾静静靠在廊柱边上,院墙上面还留着外人攀爬过的划痕。库房里面粮食依旧单薄,经历过这场风波之后,香客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回来。正月早已过完,本该香火兴旺的时节,山门依旧冷冷清清。

      没有锣鼓,没有庆贺。劫难过后,我们几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回到往日的生活节奏。

      晨钟依旧拂晓响起,暮鼓于黄昏落下。每日早课晚课,焚香礼拜,仪轨半分不曾简略。

      知予没有停下整理卷宗,一部分证据移交相关部门作为办案材料,另一部分完整留存副本,妥善锁进木箱。吃过这一次大亏,我们懂得,世道人心多变,公道得来不易,不能丢掉任何一份凭据。

      张桂兰依旧掌管厨房,精打细算每一粒米。虽然山下有少数心怀善意的老居士,悄悄背着粮食、米面上山接济,可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敞开接纳。凡是外来捐赠,全部登记在册,钱款物资一一记录,公开台账,杜绝往后再落下口舌。吃过被欲望算计的苦,便懂得处处要留下清白。

      我每日手里握着锤子、钉子,修补院内破损的木构件。冻裂的双手还没有完全复原,一碰到冰冷铁器依旧刺痛。钉木板的时候,我常常会停下来望向远处山谷。

      回想这一路,恍如大梦一场。

      从前在俗世家庭,我安分守己,换来打骂与索取;逃入深山古寺,只求粗茶淡饭不问纷争,却又撞上世俗名利的倾轧。我本以为躲进山林,就可以隔绝世间的恶,后来才懂得,山林只是地理上的远方,人心的贪嗔痴,翻山越岭也能够抵达。

      善良从来不是免灾的护身符。
      只是纵使如此,我依旧不愿意变成心怀算计的人。苦难教会我设防,却没有教会我去伤害别人。

      慧衍师太大多数时间静坐大殿,风波过后,她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连续数月周旋、对峙、煎熬,耗尽她不少心神。只是她的神色依旧从容,没有劫后大喜,也没有怨怼愤恨。

      这天午后,春阳难得透出来,暖洋洋洒在院子里,消融地上残存的积雪。

      我们几个人坐在廊下晒太阳,难得有片刻松弛。

      张桂兰搓着手上的针线,缝补磨破的僧衣,轻声感慨:“原以为尘埃落定,往后就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知予望着山路的方向,神色依旧审慎:“周某只是立案调查,还没有最终处理结果。他在本地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人脉广,未必会就此彻底认输。我们不能就此彻底放下戒备。”

      这话刚说完,山门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我们几个人瞬间同时起身,刚刚松弛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车子停在山门之外,走下来的却不是周总,也不是官府人员。是我的大娘家里的亲戚,从临江很远的地方辗转打听,寻到这座深山寺院来了。

      我愣在原地,万万没有想到,早已翻篇的原生家庭,会跨越这么远的路途,再次寻上山门。

      来的是我堂哥。

      几年之前庭审之上,我和这一家人隔着法庭,为逝去的大娘,为四年的刑期,为两条逝去的人命,对峙过。官司结束之后,再无往来,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堂哥踏进山门,环顾冷清的寺院,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复杂。

      “找你找得好苦。家里人都知道,你躲到山里来了。”

      慧衍师太示意我们移步会客室。炭火微弱,屋子里还有冬日残留的寒意。

      堂哥坐下,开门见山。

      “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那场事故,官司也了结。家里长辈年纪大了,心里念着你。过去的恩怨,能不能一笔勾销,希望你可以回一趟老家。”

      我坐在他对面,心底翻起层层波澜。那些早已封存的记忆,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法庭上的画面,大娘逝去的伤痛,往日在家里面日复一日压抑的日子,全部浮现在脑海。

      “恩怨如何一笔勾销。”我声音平静,“失去的人不会回来。当年的种种,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够彻底抹平。”

      堂哥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人总要往前看。你一个女人,孤零零待在深山里面,外界都说这座寺院风波不断,是非多。家里人心里担忧,希望你回归俗世,找一份安稳工作,成家过日子。待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归宿。”

      他这番话,听似关怀,内里带着固有的偏见。在他们世俗的眼光里,躲进山里修行,是落魄逃避,是走投无路,是不正常的选择。他们看不到我在这里熬过怎样一场生死劫难,看不到我在这里守住本心,只看见一座经历风波的寺院,看见一个脱离世俗轨道的我。

      知予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慧衍师太缓缓开口:“施主,每个人的归宿各不相同。俗世烟火是人生,山林清修,也可以是人生。她在这里,不是逃避苦难,是历经苦难之后,寻得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

      堂哥并不认同,苦口婆心继续劝说,言语之间隐隐带着劝诱,甚至隐隐暗示,如果我愿意回去,家里可以帮忙张罗,安排本地的岗位。

      我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会回去。我前半生困在那片故土,受尽拉扯。我拼尽全力挣脱出来,不是为了再跳回旧的漩涡。那里有我的伤痛,有逝去的亲人,却再也不是我的家。我的家,现在就在这里。”

      谈话不欢而散。

      堂哥见劝说不动我,脸色沉了下来。临走之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强求。但是你要想清楚,山上并不太平。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了结,就真的了结。”

      说完,他转身下山。

      汽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会客室炭火渐渐微弱。

      张桂兰皱起眉头:“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家里那边,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知予眉头紧锁:“很难说。原生家庭的牵绊,有时候比山外商人的算计更加缠人。就算隔着万水千山,依旧可以找上门。”

      我站在窗口,望着山下蜿蜒消失的公路,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我已经彻底告别过往,可旧的人和旧的伤痛,依旧可以跨越遥远山路寻来。

      一波风浪刚刚平息,旧日的羁绊,又重新浮出水面。

      日子一天天继续向前推进。

      冰雪持续消融,后山泥土解冻,山间冒出星星点点早春的草芽。我们开始着手寺院的修缮工作。

      库房钱粮依旧拮据,没有大财主的大额捐赠,只有山下少数真心信众,一点一点微薄的布施。我们没有能力一次性把所有损毁之处全部翻新。只能一点点来。能修补一处,便修补一处。

      我们自己劈木头,和泥,补墙体裂缝。能自己动手,绝不花钱请工匠。每个人手上磨出新的厚茧。

      可就在修缮工作刚刚启动的时候,新的消息传来。

      周总虽然被立案调查,但是案件审理需要流程,短时间之内,并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他手里依旧有资源,依旧有人脉。

      山下小镇开始流传另一套说辞。这一回不再攻击寺院建筑安全,不再捏造偷窃、戒律败坏的谣言。流言换了方向,矛头直直对准我个人。

      到处悄悄散播,说我是一个逃避家庭责任、忤逆亲属、打官司对抗亲人的女人,蛊惑寺院收留我,才给这座古寺招来无穷无尽的厄运。寺院接连遭遇灾祸,全是因为收留了我这么一个命数不祥的居士。

      流言弯弯绕绕,把所有寺院遭受的商业算计、人为破坏,全部归结到我的身上。

      话传得十分隐晦,不直接讲道理,只讲因果宿命,讲命数冲撞。普通老百姓最吃这一套。

      一传十,十传百。

      不少山下的百姓,本来已经慢慢放下对寺院的偏见,听到这套说法,又开始心生忌讳。

      “怪不得好好的寺庙接连出事,原来是收留了这样一个人。”

      “就算商人有心算计,若是道场气场清净,也不会招来这么多祸事。”

      闲言碎语,像细密的春雨,无声无息渗透开来。

      这天有一位老居士上山送一点干菜,私下悄悄把这件事告诉慧衍师太。

      院内气氛,再一次蒙上一层阴霾。

      张桂兰气得浑身发抖:“简直荒唐!所有祸事明明是周总贪图寺院利益一手制造!现在倒好,全部算到你的头上!”

      我听完,站在院子当中,春风吹起我的衣角,心里一阵寒凉。

      我拼命挣脱原生家庭的伤害,九死一生陪着寺院扛过商业势力的围剿。熬过那么多恐吓、饥饿、黑夜守夜,好不容易等来公道。到头来,所有苦难,又变成我的过错。

      就好像,世间所有的恶,只要找不到合理的说辞,就可以推到一个受苦人的身上。

      知予面色凝重:“这是对方换了打法。硬的手段已经被督查组击碎,明面上不能再来打砸举报。就改用民俗流言,借民间的迷信观念孤立你。目标依旧是逼我们内部产生裂痕。只要我们内部出现分歧,逼得你主动离开寺院,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一半。只要你走了,往后还会有别的借口,继续向寺院下手。”

      敌人打不垮外部,就开始试图从内部瓦解我们。

      夜里,我独自走到廊下,看着那一块被砸裂的旧牌匾。月色清浅,洒在破碎的木纹上面。

      我扪心自问。

      来到这里之后,我可曾伤害过谁?可曾挑拨是非?可曾贪图钱财?可曾扰乱道场?

      没有。

      日日扫地、劈柴、做饭、守夜,整理文书,劳作到深夜。遭遇所有风波,我同大家一起并肩死守。

      仅仅因为我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家庭过往,打过一场维护自身的官司,就可以把世间的灾祸,全部安在我的身上。

      我心底生出一股巨大的疲惫。

      难道无论我逃到什么地方,无论我怎样安分守己,过往的伤痕,永远都会变成别人攻击我的武器?

      慧衍师太察觉到我的心绪难平,缓步走到我的身侧。

      月色落在她素色的僧衣上。

      “外界的口舌,从来不由我们掌控。世人愿意把灾祸归罪于你,那是世人的愚痴,不是你的罪孽。风雨来的时候,敌人攻不进山门,便会试图离间人心。他们想要看见我们内部互相猜忌,自行溃散。”

      “现在最难的,已经不再是墙外的打砸恐吓。是人心之间的那一道缝隙。院内若是有人听进山下流言,生出动摇,才是真正的危机。”

      我抬头望向漆黑的山林。

      躲过明枪,躲过暗箭,躲过强制执行。

      如今,考验来到了我们的内部。

      外人的攻击不可怕,可怕的是流言慢慢渗透进来,在我们一同死过患难的几个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第二日清晨,果然端倪显现。

      寺院还剩下两位年纪偏大的老师父。其中一位妙善师父,平日里性格就比较保守,格外看重世俗口中的因果说法。山下的流言,已经辗转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早课结束之后,大殿之内,妙善师父当众开口。

      “山下方言四起,都说因为院内留有身世业障深重之人,招致道场多灾多难。古寺历经百年,从前从未接连遇上这么多祸事。依我之见,为保全道场安稳,应当劝这位女居士下山离去。”

      一句话,石破天惊。

      空气瞬间凝固在大殿之中。

      张桂兰当即就要出声争辩,被知予眼神轻轻拦住。

      我站在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的脸庞。

      劫难没有把我们打倒在风雪与威胁之下,现在,裂痕,已经出现在我们自己人中间。
      大殿里烛火轻轻晃动,香火的烟气缓缓盘旋上升。

      妙善师父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晨课刚刚结束,余音还萦绕在梁柱之间,可方才那份共经生死的同心,一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我站在原地,手脚微微发凉。

      墙外那么多狂风巨浪,砸牌匾、堆柴草、汽油桶、强制执行,我们都一起扛过来了。没有倒在商人的威逼之下,没有倒在村民的喧哗里,没有倒在粮食匮乏的绝境中。谁也没有想到,冲击会从大殿内部响起。

      妙善师父垂着眼,神色并不是刻薄,是被山下流传的因果说辞深深影响。在她固有的认知里,道场多灾,必有业障冲撞,为保全古寺,便要把“不祥”之人请出去。

      张桂兰压不住火气,往前跨出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激动:
      “师父,这话万万说不得!这一路多少个漫漫长夜,是她跟着我们一起巡夜守院,搬废墟、钉木板、手写陈述材料,饿肚子也不曾后退半步。所有祸事是商人觊觎寺院,是外人作恶,哪里是她带来的灾祸!”

      妙善师父抬眼,面色固执:
      “我知道她干活勤恳。可世间有看不见的因缘。从前这座古寺安安稳稳,自从她上山落脚之后,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山下百姓众口一词,并非空穴来风。古寺百年基业,不能赌。送走她,或许道场便能重回太平。”

      “这是敌人散播出来的流言!”知予平静开口,语气清晰克制,“对方明面上已经不能再动手,就借民间迷信离间我们。一旦她走,下一步,还会编造别的理由,继续来撕扯寺院。今天可以因流言赶走一个人,明天就可以因别的闲话赶走另一个。人心一旦被闲话撬动,这座寺院,不用外人攻打,自己就散了。”

      妙善师父摇了摇头,听不进去这番道理。一辈子活在旧观念里,她相信眼见的劫数,胜过层层梳理出来的人为阴谋。

      “俗世的算计是一回事,因果是另外一回事。我不为针对谁,只为护持这座寺院。”

      两股想法在大殿之内僵持。

      慧衍师太静静立在佛像之前,许久没有说话。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是一院之主,此刻她的一句话,便能决定我的去留。

      我的心沉到谷底。

      我四十岁,挣脱原生家庭的泥潭,拼尽心力逃到这里。我不求名分,不求供养,只求有一处屋檐,粗茶淡饭,劳作修行。我没有害人,没有作乱。可如今,就连这片我拼死守护过的屋檐,也有可能不再容我。

      无数念头翻涌上来。

      我可以主动下山。我一走,院内的矛盾立刻平息,妙善师父心安,山下的流言仿佛也得到印证。周总暗中的算计,不费一兵一卒,就此得逞。我再次变成漂泊无依的人,再去寻找下一个可以容身的角落。

      可天下之大,哪里又能保证,下一处地方,不会有新的流言,新的偏见,把过往的伤痕全部当做我的罪过。

      难道受过苦的人,走到哪里,都要为别人制造的苦难背负罪名吗。

      我指尖微微发抖,没有争辩。争辩在迷信的成见面前,很多时候苍白无力。

      过了很久,慧衍师太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妙善师,你担心道场安危,这份心,我明白。”

      她先接住对方的心意,没有直接驳斥。

      “但因果,不是这般简单粗暴的算法。

      世间祸事,分两种。一种是业力感召,一种是人心贪欲制造出来的劫难。

      商人贪图此地利益,不惜造谣、恐吓、破坏,这是他人心中的贪嗔,不是院中哪一位居士带来的灾。

      若是有人作恶加害,我们不去谴责作恶之人,反倒把灾祸归罪于受害的人。这不是修行,这是颠倒黑白。”

      妙善师父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

      慧衍师太继续说道:
      “她上山之后,没有挑拨是非,没有索取供养。危难关头,守夜、搬废墟、整理证据,与我们共饥寒,共生死。患难之时并肩相守,风波稍定,听信外界流言便要将她驱逐。这般行事,对不起一同熬过的风雪,也对不起慈悲二字。”

      “古寺的安稳,不是靠赶走受苦之人换来的。古寺真正的护持,是守住是非,守住本心。如果我们因为世俗闲言,就抛弃共患难的同伴,就算房屋完好,香火鼎盛,这座道场的内核,已经先垮掉了。”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在大殿。

      妙善师父神色黯然,低下头,不再继续坚持,却也没有完全心悦诚服。看得出,那些流言已经在她心里扎下根,往后的日子,隔阂不会立刻消散。

      大殿议事就此散去。

      可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存在。

      往后几日,院内气氛变得微妙。表面依旧照常做功课、干活、修缮房屋,可人与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妙善师父与我碰面,客气疏离,不再有从前患难与共的热络。偶尔干活,也会刻意避开与我共事。

      另外一位年纪老迈的师父,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确表态,却也远远避开是非。

      曾经寥寥数人同心死守的小院,被山下飘来的闲话,悄悄割裂。

      张桂兰看在眼里,愤愤不平,私下跟我叹息:
      “明明我们一起在风雪里死过一回,几句外人的闲话,就生出隔阂。人心,真是经不起摆弄。”

      我倒是慢慢平静下来。经历过原生家庭的伤害,经历过山外明枪暗箭,我已经学会接纳人性的复杂。人并非非黑即白,一同受苦,不代表永远同心。恐惧、迷信、旁人的耳语,都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不怪她。敌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不用动手,只用语言,就可以让内部自己生出猜忌。”我轻声说道,“我们能管住自己的心,管不住别人心里升起的念头。”

      知予十分警惕: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对方的目的,就是放大这份隔阂。他们在等,等院内矛盾激化,等我们自己内耗。只要我们内部冲突爆发,就算没有外力逼迫,寺院也会分崩离析。”

      修缮依旧缓慢推进。

      春日一点点漫上山林。冻土化开,坡地上冒出细碎的野草芽,树枝抽出嫩绿色的新叶。本该万物复苏的时节,院内的空气却依旧带着寒凉。

      白天,我们和泥、劈木,一点点修补坍塌厢房的墙体。粮食依旧拮据,布施稀稀拉拉。偶尔有善信上山,一部分人听信山下流言,远远观望,放下物资便匆匆下山,不愿多停留。

      这天傍晚,暮色沉沉。

      我做完手里的活,独自走到后山。

      脚下泥土湿润,混着消融的残雪。远处山谷起了薄薄雾霭。我站在山坡之上,望着坐落在山谷之中的寺院,灰瓦木墙,廊下那块裂痕依旧醒目的旧牌匾。

      我在心里问自己。

      我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留下来,就要日复一日承受院内这份疏离,承受山下源源不断的流言,不知道暗处的对手还会酝酿什么新的手段。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风波。

      离开,便不用再面对这份难堪,不用活在猜忌的目光之下。可一走,便是成全了算计我们的人。我拼尽全力守护的这一方净土,等于间接拱手向恶意妥协。

      我这一生,总是在逃离。逃离家里的打骂,逃离俗世的压榨,逃进深山。难道遇到内部的隔阂,我又要再一次逃跑?

      晚风拂动衣衫,山间草木沙沙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慧衍师太缓步走上来。

      她站在我的身侧,一同望向山谷下的寺院。

      “心里在想走还是留。”不是问句,是笃定。

      我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师太,我不怕山外的敌人。砸牌匾、恐吓、强制执行,我都扛过来了。可最难熬的,是来自自己人的疏远。墙外的刀枪看得见,心里的隔阂看不见,却更伤人。”

      “真正的修行,本就不只有同仇敌忾,也包含接纳人心的裂痕。”她声音温和,“妙善师父不是恶人,只是被愚见困住。不要期待所有人都能够完全理解你。世间本就如此,有的人可以共患难,却很难共清明。”

      “那如果往后矛盾越变越大呢?”

      “尽人事。守住自己的心,做好手上的事,不去主动挑起冲突,也不轻易自我放逐。命运要我们在此处历劫,便好好历劫。倘若有一日,此地真的再无容身之处,离开也不算输。离开不等于逃避,只是换一处继续修行。但不是现在,被流言逼走,便是向恶意投降。”

      暮色越来越浓,山间雾气漫上来,将远处的屋舍蒙上一层朦胧。

      就在我们沉默伫立的时候,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桂兰匆匆往后山跑来,神色慌张。

      “不好!刚刚接到居士偷偷送来消息!周总虽然被立案调查,但是他找了媒体,准备做一篇深度报道,把寺院所有事端重新改写,把全部过错推到我们头上,报道很快就要刊发!”

      刚刚稍稍喘息的日子,再一次被打破。

      墙外的攻势,又一轮,即将席卷而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