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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告别过去 老家的 ...
老家的电话几乎天天打过来。亲戚轮番上阵,话术变了又变。有的好言相劝,有的暗含指责,有的拿乡里的闲话施压。核心永远只有一件事,希望我下山回家床前伺候瘫痪的父亲。
“钱是钱,人是人。给钱哪比得上身边照料。”
“现在他动都动不了,还能把你怎么样?过去那些事就翻篇吧。”
他们轻易就能说出翻篇两个字,却看不见我这么多年被压榨、被造谣、一次次被逼迫的日子。伤口长在我身上,旁人只劝大度。
我依旧按时把赡养费、医疗补助打过去,每一笔都留好凭证。可我始终没有答应回去贴身陪护。
母亲很少直接给我打电话了。父亲瘫痪之后,她整日困在病床和家务之间,身心俱疲。偶尔接通电话,也不再是往日尖利的哭诉和索取,声音疲惫沙哑,反反复复诉说日子难熬。不再撒泼,可字字句句都是沉重的道德绑架。
名誉侵权的强制执行,我暂时没有申请。不是原谅,只是在重病的现实面前,我不愿再逼着一个困顿的家庭公开道歉赔款。但律师提醒我,权利依旧保留,不代表彻底放弃。
山下的舆论越来越不利于我。
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完整的前因后果,只看见镇上医院里卧病在床的老人,辛苦操劳的老母亲,还有一个躲在山上寺院,只肯出钱不肯露面的女儿。过去打官司、贴传单闹事的旧事,慢慢被时间冲淡。人们记忆过滤之后,只剩下“女儿不孝”的简单标签。
偶尔上山的香客,会把镇上的闲话带到寺里。有人旁敲侧击规劝,有人眼神里带着惋惜甚至鄙夷。寺院也跟着承受一部分流言压力。
张桂兰心里替我抱不平。
“明明所有道理都在你这边,怎么到头来受指责的反而是你。世俗就是这样,只看表象,不问前因。”
知予常常陪着我在菜园干活。秋日已深,地里的白菜萝卜都收完了,土地空荡荡的。
“如果你心软回去,日复一日守在那个家里照料,用不了多久,你自己会被耗垮。当初拼尽全力挣脱出来的一切,就全部白费。出钱,是法律的责任;贴身陪伴,不该是必须牺牲自我的枷锁。”
慧衍师太也看得通透。
“善良不是无底线的牺牲。怜悯是一回事,毁灭自己去填补别人的苦难,是另一回事。世间很多人,分不清这两者。”
可外界的压力潮水一般涌来。甚至有村里的村干部,也上山来找我谈话。出于人情调解,劝我多回去看一看,多尽一尽儿女的本分。
我把判决书、多年转账记录、过去被骚扰诽谤的材料一一摆出来。
“法定该承担的费用,我一分不少。但回到那个家中朝夕相处,我做不到。过去长久的精神消耗真实存在,我回去,我的精神会彻底垮掉。探望我可以偶尔去,但长期居家陪护,我不能答应。”
村干部听完全部经过,沉默许久,也只能叹一口气。法律尊重我的选择,但人情社会的议论,谁也拦不住。
之后,我会隔一段时间,跟着知予一同下山,到医院或者老家短暂探望。每次待上小半日,看一看父亲,把备好的物资留下,便立刻返回山寺。绝不留宿,不陷入长久拉扯。
父亲清醒的时候,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说话含糊不清。看见我,眼神复杂,再也没有从前的暴怒与强横。曾经那个好赌、算计,想方设法要把我拽回去的男人,被病痛磨去了全部锋芒。可他眼底深处,依旧还残留着不甘。
母亲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算计。生活的重担压得她迅速苍老。只是偶尔闲谈之间,依旧会有意无意透露出,希望我留下来过日子的念头。
每一次短暂探望结束离开,走出那个院子,我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只要多待上几日,那种压抑窒息的氛围,就会重新包裹住我。
冬天慢慢临近,山间寒风呼啸。树叶落尽,群山变得光秃秃。山寺早早关上了门窗,早晚的寒气渗进寮房。
山下的日子依旧一地鸡毛。父亲康复进度很慢,家里开销源源不断。母亲依旧会托亲戚传递消息,诉说家里的窘迫,暗示我应当再多拿出钱财。
我依旧严格按照判决标准支付,超出合理范围的要求,一律拒绝。
这场旷日持久的拉扯,没有大快人心的胜利结局,也没有冰释前嫌的团圆。
我赢下了一场又一场官司,守住了自己的人身自由,守住了在山寺安稳度日的权利。可我永远逃不掉世俗的指指点点,逃不掉血缘带来的牵绊。
我尽到了法律要求的全部义务,却永远满足不了世俗口中所谓完美儿女的标准。
很多个黄昏,我站在山门前,望着灰蒙蒙的远山。
原来人世间很多恩怨,并不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收尾。不是坏人得到彻底惩罚,也不是亲人最终和解。只是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共存。
我守住了我自己,却也要背负这份一辈子都卸不掉的沉重。
山寺的钟声按时响起,一声一声漫过寒冬的山林。生活还在继续,风波不会彻底消亡,但我已经学会在责任与自我之间,守住那条属于自己的边界。
深冬降临,山上落过几场薄雪。院墙、菜园、石阶,都蒙着一层白,风刮过山林,呜呜作响。山寺的日子变得安静,白日扫雪、整理柴禾,屋内点起炭火,日子过得缓慢又清冷。
山下的消息断断续续传上来。父亲依旧半身瘫痪,恢复得十分有限,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母亲一个人撑着家里,身心俱疲。隔三差五,依旧会有亲戚打来电话,诉说家里的难处。不再激烈争吵,话语都是疲惫的诉苦,像绵绵细雨,一点点往心上浸。
我依旧恪守判决,每月按时转去赡养费与医疗补贴,偶尔下山探望,停留半日便返回山上。不留宿,不深陷进一地鸡毛的家务。
世俗的议论并没有消失。镇上不少人依旧固执地认为,女儿就该守在病床跟前。他们看不见那一叠叠判决书,看不见一笔笔转账记录,只看见我没有守在病榻旁。闲话随风飘上山,偶尔落入我的耳朵。
有时候香客上完香,会用惋惜的眼神打量我,欲言又止。有的人会委婉劝我放下心结。我大多只是淡淡一笑,不去辩解。解释再多,也改变不了旁人先入为主的成见。
知予常常同我一起扫雪,竹扫帚划过积雪,沙沙作响。
“世人总喜欢圆满的故事。希望苦尽甘来,希望亲人和解。可现实很多关系,就是没有和解可言。”
张桂兰坐在炭火边纳鞋底,炭火明明灭灭映着她的脸。
“你已经做到法律所要求的一切。对得起法理,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觉得你有情。”
慧衍师太立于廊下,望着满山白雪。
“血缘是天生的,可温情不是。责任可以履行,但感情勉强不来。不必强迫自己生出本就没有的亲近。”
漫漫长冬,寒夜格外漫长。夜里坐在寮房,听窗外北风呼啸。过往一幕幕会在寂静里翻涌。法庭上的对峙、山门的哭闹、路边张贴的传单、医院ICU玻璃后面插管的父亲。那些伤害真实发生,没有办法当做从未存在。
可我心里已经少了很多愤怒。不是原谅,只是疲惫。仇恨同样是一种捆绑,我不想再让他们继续占用我全部的心神。
有一回下山探望,屋内空气浑浊,药味混杂着烟火气息。父亲半靠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嘴唇费力地动了动,含糊不清,听不真切他想说什么。母亲忙着烧水换药,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
屋子里处处都是生活的窘迫。亲戚在一旁,又顺势开口,希望我留下来过年。
我平静回绝。
“钱我会按时打过来,过年我会再额外补贴一笔。但是过年我依旧回山上。”
母亲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像从前那样歇斯底里,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离开那座院子的时候,天色阴沉,寒风扑面。我坐上返程上山的车,看着村庄一点点被甩在身后。每一次告别,都是一次拉扯。
年关将近,山寺也开始筹备过年。清扫殿堂,备下腊菜,炭火烧得暖和。
除夕夜里,钟声缓缓敲响。院内安安静静,没有俗世的鞭炮喧嚣。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简单的斋饭。窗外是沉沉黑夜,远处山下村镇隐约有零星灯火。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桌边。没有打来的哭诉电话,没有指责,也没有温情的问候。血缘还在,可我们之间,只剩下责任维系。
我赢了所有官司,挣脱了想要吞噬我的生活。可我没有得到大快人心的结局,没有握手言和,没有皆大欢喜。
这就是真实的人间。
不是所有伤害都能得到道歉,不是所有执念都会消散,不是所有亲人最后都可以和解。有的人,只能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尽该尽的本分,守住自己的边界。
风雪还在山外飘荡,人世间的苦难与纠缠依旧生生不息。
山寺灯火摇曳,我端起温热的茶水。往后的日子,山下的麻烦或许还会零零星星传来。但我已经不再害怕。
经历过这么多撕扯,我终于学会,好好守住我自己。
离除夕还有三天,山上到处留着残雪。背阴的墙角堆着厚厚的雪堆,白天太阳晒化一层,夜里又冻成硬硬的冰。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屋檐垂下来长短不一的冰棱。
白日依旧照常干活。天刚亮就起身,扫落院子里夜里新积的碎雪,把殿堂的香案擦拭干净。之后到柴房劈柴,木柴冻得发硬,每一斧落下都要用上力气。手掌握久了斧柄,冻得发麻,干完活就缩回屋内烤炭火。
山下的电话还是会打过来。大多是老家的亲戚打来。
“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再怎么说也是你的根,除夕回来吃顿年夜饭吧。你父亲躺在床上,天天盼着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廊下,冷风扑在脸上。
“该给的钱我已经转过去了,过年额外的补贴也打在了账户上。除夕我不回去。”
对方在电话那头叹气,开始絮絮叨叨讲家里的苦,讲父亲瘫痪难受,讲母亲日夜操劳。那些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每一句都在拿亲情和苦难压我。我安静听完,依旧没有松口。说完该说的,便礼貌结束通话。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原地,望着山下朦朦胧胧的村落。心里不是不沉重,可我心里很清楚,一旦踏回那个家过年,那短暂的团圆背后,又是无休止的消耗。几十年,每一个年我都是那样熬过来的,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知予看见我神色沉沉,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茶水。
“又来劝你回去?”
我点点头,捧着杯子,暖意慢慢传到手上。
“他们觉得过年就该一家人凑在一起。可他们不知道,对我而言,那个所谓团圆,从来都不是温暖,是折磨。”
接下来第二天,离除夕还有两天。
寺院开始收拾置办年节的东西。大家一起晾晒干白菜、萝卜干,把储存的红薯拿出来清点。张桂兰在厨房忙碌,清洗锅碗,准备斋年饭要用的食材。山上来上香的香客比平日里少了大半,大部分人都赶回山下家里过年。
午后,母亲难得亲自打来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没有哭喊,没有指责,声音疲惫沙哑。
“家里什么都置办不全,你父亲身子不好,夜里总睡不安稳。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一趟?”
“钱我按时给到。过完年,我会下山探望。除夕我留在山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随你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争吵,没有歇斯底里。说完,她就挂断了。
放下手机,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树的枝干落尽叶子,覆着一层残雪。我以为会迎来一场拉扯,一场哭诉,可她就这样平静接受了。反倒让我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大概是长久的苦难,磨掉了她争吵的力气。
离除夕还有最后一天。
这天整日都在忙碌。众人一同把整个寺院里外清扫一遍,扫净台阶缝隙里的残雪,擦拭门窗。殿堂点起长明供灯。炭火在屋内烧得旺盛,屋子里暖烘烘的。
一整天没有再来老家的电话。
我坐在寮房里,把过往的判决书、转账凭证,全部整理收纳妥当。这么多年的争执、吵闹、一次次开庭,传单、报警、山门闹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封存起来。
我不是要抹去过往。受过的伤害真实存在,不可能凭空消失。但我打算不再让这些往事,时时刻刻盘踞在我的心上。责任我不会丢掉,但我要和过去那种窒息的生活彻底告别。
夜里,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我躺在床上,没有像从前临近年关那样辗转失眠。心里虽有沉甸甸的牵挂与愧疚,却不再充满恐惧。
我知道明天就是除夕。四十年来,属于我的第一个没有打骂、没有无休止唠叨的新年,就要来了。
除夕这天。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天光灰蒙蒙,地上还铺着残雪。风比前几日小了一些,只是偶尔掠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床之后先去殿堂,跟着大家上香礼佛。做完早课,寺院里的人便分头忙活。张桂兰扎着围裙在厨房,洗菜切菜,蒸汽从厨房门缝悠悠飘出来。知予带着另外两个居士,把院落的积雪再清扫一遍,把台阶上结冰的地方铲干净,防止走路滑倒。
我搬来木盆,在廊下清洗碗筷。水是烧过的温水,即便这样,指尖依旧透着寒意。耳边安安静静,没有往日过年那种尖锐的呵斥,没有没完没了翻旧账的唠叨,也没有人站在一旁盯着我做事,挑我的不是。只是安安稳稳干活。
白天手机安安静静躺放在寮房的桌上。前几日该转的赡养费、过年额外补贴,早就已经转账完成,凭证都保存妥当。我心里清楚山下那个家此刻是什么模样:母亲忙前忙后伺候卧床的父亲,屋子里弥漫药味,日子窘迫又压抑。可那些苦难,今天隔着重重山峦,没有扑到我的身上。
午后太阳短暂露出来一点微光,淡淡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泛出惨白的光。没有多少香客上山,大多人都守在山下家中过年。寺院格外清净。
闲下来的时候,我独自走到山门口,扶着冰冷的石栏杆往山下望。远远能够看见山谷底下村镇散落的房屋,偶尔有一缕缕炊烟缓缓升起。
四十年来的除夕一幕幕浮上来。记忆里的年,永远紧绷。饭桌上一句说错,便是父亲的怒骂;一点家务做得不合心意,就是母亲不停的数落。鞭炮热闹,可我的心时时刻刻悬着,盼着年快点熬过去。那时候我从来不敢想象,自己会拥有这样一天。
知予走到我的身边,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断我的思绪。
“在想山下?”她轻声问。
“嗯,但是我不想回去。”我缓缓说道,“我尽我的责任,可我再也不想回到那种生活里面。”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笼罩群山。
厨房里的斋饭陆续做好。几张木桌拼在一起,摆上简单的几样菜,炖萝卜、腌干菜、蒸红薯,一锅热粥。炭火盆放在屋子中央,木炭烧得通红,屋子里暖意融融。
所有人围坐下来。没有推杯换盏,没有世俗的客套寒暄。
张桂兰给我盛了一碗热粥:“吃吧,今天好好过年。”
我捧着温热的瓷碗,手心暖得发烫。
山下断断续续传来鞭炮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隔着大山传到山上,已经变得朦胧遥远。手机依旧没有响,没有亲戚打来劝说,没有哭诉,没有指责。
山寺的除夕钟声缓缓敲响,浑厚,绵长,一圈一圈散开,落进积雪的山谷。
我小口喝着热粥。心里有沉甸甸的部分,是血缘带来的责任,是对那对苦难老人的恻隐。可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这就是自由。不必讨好任何人,不必害怕哪一句话惹来怒火,不必在热闹节日里独自暗自煎熬。这是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除夕。
过往几十年那些打骂、委屈、拉扯、法庭对峙,不会就此彻底消失。伤疤还留在心底,往后依旧要承担赡养的责任,偶尔还要听见山下传来的琐碎消息。
但是,那个窒息的旧日子,我终于不必再踏回去了。
夜色越来越深,风雪停息。吃完晚饭,大家坐在炭火边闲谈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回到寮房,关上木门。窗外夜色沉沉,远山寂静无声。我躺到床上,没有辗转反侧,没有满心惶恐。
旧岁,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走向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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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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