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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名利二字,能让人心生出万般恶念。我们不主动招惹,但是也不能坐以待毙。”   大年初 ...

  •   大年初一。

      天还未亮,寺院的晨钟就已经轰然响起。我早早起身,跟随众人上殿做新年的早课。殿内烛火摇曳,香烟缓缓升腾,所有人按着仪轨礼拜,山外零星的爆竹声隐隐约约飘进来。过完这一夜,旧年彻底翻了过去,我以为熬过了漫长的家庭纠葛,往后便可以守着这座山林,安安稳稳度日。我万万没有想到,风暴并非只来自山下我的原生家庭,风波,已经悄悄笼罩在了寺院本身。

      初一白天,来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正月头一天,周边村镇的百姓都上山祈福,山门人来人往,香火比平日旺盛数倍。我和知予、张桂兰几个人分工,打扫殿堂,给香客递上香火,维持院内秩序,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来往的人多,人心就杂。有烧香祈福的普通百姓,也有不少抱着各样心思上山的人。

      午后,来了一群衣着光鲜的外地客商。为首一个中年男人,姓周,出手阔绰,一进山门就捐了一大笔善款。随行的人一口一个周总,前呼后拥。捐完钱款,他找到慧衍师太,言谈之间,处处流露想要资助寺院翻新扩建的想法。

      “师太,这座古寺底蕴深厚,就是房屋太过老旧。我愿意出资,重修大殿,拓宽山门广场,把这里打造成远近闻名的祈福道场。”

      他话说得大方漂亮,嘴上说是无偿护持道场。慧衍师太没有立刻应允,只是客气道谢,说寺院需要僧众集体商议。

      我站在一旁伺候茶水,听着他们交谈。这个周总眼神精明,说话的时候,目光不断打量整座寺院,不像是单纯一心礼佛的居士。

      大年初二,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麻烦最先从小事冒出来。有香客丢了随身的钱包,一口咬定是寺里干活的居士顺手拿走。吵到大殿门口,闹得沸沸扬扬。几位居士百口莫辩,明明没有碰过,却被当众指责偷窃。整个寺院的气氛一下子紧绷。最后还是调了山门的监控,才看见钱包是香客自己落在山下的车上,并非寺中人所为。

      即便真相大白,闲话已经传了出去。不少离开的香客私下议论,说看着寺院清净,底下居士鱼龙混杂。流言像细小的冰碴,悄无声息散播开来。

      大年初三,又一桩事接踵而至。

      寺院里面有一位出家师父,平日里沉默寡言,大家都叫他净尘师父。忽然被外地的女人找上门来。女人站在山门前,哭哭啼啼,当众控诉净尘师父,说二人私下有牵扯,耗费她不少钱财。

      这件事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山寺。

      香客围得水泄不通,手机纷纷拿出来拍照录像。佛门清净地,爆出这样的事端,场面一片混乱。

      慧衍师太立刻安排人把人请进会客室,单独问话。可短视频已经飞快往外流传。短短几个时辰,附近镇子的微信群,到处都是这座山寺的传闻。

      我们这些居士全都懵了。平日里一同劳作,谁也没有看出净尘师父藏着这样的私事。

      张桂兰脸色发白:“好好的过年,怎么接二连三出事。”

      知予眉头紧锁:“最怕的不是事情本身,是外面的流言,会不分青红皂白把整座寺院全部抹黑。”

      后续核查下来,事情半真半假。净尘师父确实私下和这名女子往来,收受对方不少馈赠,触犯戒律。寺院按照规矩,做出处理,劝令净尘师父离寺。

      可人已经赶走,风波却没有消散。网上剪辑出来的片段断章取义,根本不讲完整前因。各种添油加醋的说法满天飞。有人说整座寺院乌烟瘴气,居士和僧人都别有心思;还有人把我从前的旧事也扒了出来,把“被家庭起诉、打官司”的往事,和这次的风波混在一起,一并当做寺院的黑料来讲。

      本来只是一个出家人的私过,转眼,整座山寺都被推到风口浪尖。

      大年初四。

      之前大年初一捐钱的那位周总,再度上山。这一回,他脸上带着惋惜的神色。

      “师太,如今寺院闹出这样的舆论,名声受损。若是交由我来全盘接手改造,重新规划运营,对外做好宣传,很快就能挽回口碑。所有开销由我来承担。”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内里的心思昭然若揭。他想要借着出资修缮的名义,实际插手寺院的管理,把这里变成商业化的盈利景点。

      慧衍师太当场婉拒。

      “寺院有自身的规矩,不能交由外人商业运作。施主的善心我们感念,但这条路行不通。”

      被直接回绝之后,周总的脸色沉了下去,不再是之前那副和善模样。

      离开之前,他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师太,现在外面风声这么坏。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不卷进来,就可以置身事外的。”

      他走之后,院内气氛愈发压抑。

      我们隐隐感觉到,麻烦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各种各样的举报接踵而来。有人向主管部门投递材料,一会儿举报寺院违规收纳居士,一会儿举报建筑安全隐患,各种各样莫须有的罪名。相关部门不得不上门,开展实地核查。

      原本安安静静修行过日子的山寺,一夜之间,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之中。

      我本以为逃离了原生家庭的泥潭,就可以获得长久安宁。却原来,人间到处都是风波。苦难不只会来自血脉至亲,也会来自周遭世人,来自名利欲望的撕扯。

      夜里,我站在廊下。山上寒风依旧凛冽,月光洒在残雪之上,一片惨白。

      知予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

      “这一回,已经不是我们某一个人的私事。整座寺院,都在风雨之中。”
      主管部门的工作人员如约上山核查。一行人踏着残雪,走遍殿堂、寮房、厨房,逐项核对建筑安全、人员登记、物资善款台账。整个寺院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慧衍师太从容地交出所有账本,居士登记资料也全部整理齐全。每一笔善款的收入、支出,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核查人员翻阅卷宗,四处问询寺里每一个人。

      我也被单独叫去问话。有人刻意把我的过往旧事摆上台面,拿我打过家庭官司这件事做由头,质疑寺院收留我的初衷。

      我平静把前因后果陈述一遍,拿出法院判决书、转账凭证。法律上我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私人往事。工作人员听完记录在案,没有以此苛责寺院。

      整整一天的核查结束。大部分举报都属于不实诬告,只有几处老房屋存在轻微墙体开裂,属于年久自然老化,责令限期修缮即可。

      官方的调查算是平安过关。可暗处的算计没有停下。

      那位周总,见借举报搞垮寺院的目的没有达成,便换了另一种手段。山下小镇的酒馆、茶馆,到处开始流传关于山寺的流言。

      有人说寺院私敛钱财,借着祈福大肆捞钱;有人夸大净尘师父的旧闻,编出许多耸人听闻的故事;连我也没能幸免,到处散播,说寺院收留一个和亲生父母打官司的女人,本身就是败坏教化。

      流言像漫天飞雪,看不见源头,却无孔不入。

      正月里本该香火旺盛,可短短几日,上山的香客肉眼可见变少。往日熙熙攘攘的山门,变得冷冷清清。偶尔有零星上山的人,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探头探脑,眼神里全是猜忌。

      张桂兰心里又急又气。
      “明明账本干干净净,核查也没有查出问题,可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

      知予整日眉头紧锁:“周总想要这块地方,软的不行就来阴的。他就是要毁掉寺院的名声,等到我们撑不下去,自然就会主动找上门,接受他的商业化改造。”

      慧衍师太依旧神色沉静,只是眼底藏着疲惫。这么多年守着这座古寺,经历过风霜,却从未遇到这般人为制造的舆论围剿。

      “名利二字,能让人心生出万般恶念。我们不主动招惹,但是也不能坐以待毙。”

      寺院这边,开始整理证据。网上断章取义的短视频、小镇流传谣言的证人线索,还有周总前后两次上山谈话的记录,一一留存。同时按照整改通知,召集人手,修补开裂的老房墙体。

      可祸事一件接着一件找上门。

      一天夜里,夜半时分。“哐当”一声巨响从山门方向传来。

      守夜的居士立刻惊醒,敲响警钟。我们匆忙披衣跑出去,就看见山门那块老旧的木质牌匾,被人用石头砸裂,木茬外翻,碎木散落一地。夜色漆黑,山林外围早已不见人影,只在雪地上留下几串陌生脚印,往山下小路延伸而去。

      望着裂开的牌匾,院内所有人心里发凉。已经不再是口头造谣,对方已经开始用破坏性的手段进行威胁。

      我蹲下身,指尖碰一碰裂开的木边,心里五味杂陈。我拼尽全力挣脱原生家庭的漩涡,以为来到山中便可寻得一处安稳。哪里想到,俗世的欲望与恶意,连深山也绕不开。

      第二天一早,立刻报警。民警上山勘验现场,提取雪地里的脚印,调取路口监控。可后山小路没有监控,夜里山林又偏僻,很难直接锁定肇事者。只能登记备案,提醒我们夜里加强巡逻。

      自此之后,寺里夜里开始轮班守夜。每一晚,都有两个人结伴,绕着院墙、殿堂来回巡查。夜里山风刺骨,守夜人裹着厚棉衣,在沉沉黑夜里踱步。

      人心惶惶。

      有几位年纪大的居士心里害怕,家里人也反复劝说,接连告辞下山。原本热热闹闹的院落,人越来越少。

      有天傍晚,暮色落下,我和知予并肩站在破裂的牌匾前面。残雪堆积在台阶缝隙,寒风卷着尘土吹过。

      “会不会,有一天这里也守不住?”我低声问出心里最害怕的猜想。

      知予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许久。

      “不知道。可若是我们自己先垮了,这里就真的输了。”

      没过几日,周总又一次上山。这一回,他姿态放得很低,仿佛全然不知道牌匾被砸、谣言四起这些事。

      他坐在会客室,呷着茶水,语气带着怜悯。

      “师太,如今你也看见了,寺院如今处境艰难。香客稀少,房屋破旧,还接连出事。与其苦苦硬撑,不如交给我来打理。我出钱修缮,把这里盘活,对道场也是好事。”

      慧衍师太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牌匾被人损毁,山下流言四起,我们手里已经留存相关线索。施主,强求而来的护持,不是福报,是业障。”

      周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师太,有些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很多事情,不是靠着一腔骨气,就能够扛过去的。”

      谈判不欢而散。

      他走之后,乌云压满山头,一场大雪,又要落下来。

      我站在廊下,看着漫天渐渐飘起的雪花。前半生,我对抗血缘带来的伤害。现如今,我要陪着这座寺院,对抗世俗欲望的倾轧。安稳日子,原来只是短暂的幻梦。真正的风雨,才刚刚拉开帷幕。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推开寮房木门,天地白茫茫一片。断裂的牌匾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积雪,裂缝被白雪填上,看着更显破败。院墙根、菜园、殿宇屋顶,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疼。

      夜里轮班值守的居士冻得脸色发青,回来炭火边搓着手取暖。夜间相安无事,可所有人心里的弦依旧绷得紧紧的,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事端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寺院按照整改通知,要修缮墙体开裂的老厢房。可如今香客寥寥,善款收入锐减,要买木料、请工匠,处处都要花钱。库房里的积蓄一天天变少,经济上开始捉襟见肘。

      张桂兰算完账目,眉头拧在一起。

      “往日正月,香客的布施尚能维持一年大半开销。今年闹了流言,几乎没有善款进账。再这么耗下去,连日常口粮都要紧张。”

      大家围坐在炭火盆旁,气氛压抑。有人提议,要不就暂且接受周总的资助,先把难关渡过去再说。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反对,一旦接受他的钱,往后整座寺院的话语权就落在外人手里,几代人守下来的清净道场,就此变味。

      两种想法在院内拉扯,人心开始动摇。

      一部分居士心生怯意。接连的造谣、牌匾被砸、经济窘迫,看不见前路。又有两个人收拾行李,辞别下山。

      偌大一座山寺,人越来越少。

      这天午后,山下来了几个陌生的村民,吵吵嚷嚷冲进山门。说寺院后山的山林,属于村里集体土地,寺院侵占了地界,要求我们立刻停止上山砍柴,还要把后山的一小块园地归还村里。

      这又是一桩凭空冒出来的纠纷。

      这么多年,寺院世代在此,后山一小块坡地,历来都是寺里用来种菜砍柴。如今突然被拿出来说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股风波,和周总脱不开干系。借村民的名义,从土地上给寺院制造麻烦。

      慧衍师太耐着性子,拿出早年的土地档案资料,和对方理论。可村民只听片面说辞,根本不愿细看卷宗,在院内高声喧哗,引得仅有的零星香客远远观望。

      知予出面周旋,好说歹说,才劝得他们暂时离去,但是撂下狠话,过几日还会再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夜里,我轮到守夜。夜色漆黑,大雪已经停了,满地白雪反射微弱的月光。我裹着厚棉袄,手持手电,沿着院墙一圈一圈慢慢巡查。万籁俱寂,只有脚踩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山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鸟扑棱翅膀的动静,每一点细碎声响,都叫人神经紧绷。

      走到后院墙角,手电光扫过去,我猛地顿住脚步。

      院墙底下,一堆干枯的柴草被人悄悄堆放在墙根,离木质的寮房墙壁不过几步远。

      若是有人深夜过来点火,整排寮房顷刻间就会化为火海。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手心瞬间冒出来冷汗。我不敢耽搁,立刻吹响守夜的竹哨。

      哨声划破深夜的寂静。知予、张桂兰还有另外一名居士,迅速举着手电赶过来。

      大家看着墙根那一堆柴草,全都脸色凝重。没有明火,可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纵火威胁。

      “白天村民来闹,夜里就偷偷堆柴草。对方已经不择手段了。”知予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几个人,合力把柴草全部搬开,运到远离房屋的空旷雪地里。当即报警。

      民警再次上山勘察。雪地上有浅浅的脚印,但是混在大片雪地里,线索模糊,依旧无法锁定具体是谁。只能叮嘱我们加倍戒备,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联系派出所。

      那一晚,没有人敢踏踏实实睡觉。所有人轮班,整夜亮着手电,盯着院墙四周。

      天光一点点亮起,灰蒙蒙的清晨降临。

      经历昨夜的事,院内人心更加惶惶。已经有人私下议论,这座寺院怕是守不住了。

      慧衍师太召集所有人,在大殿之内议事。烛火摇曳,照见每个人疲惫的面容。

      “钱财可以拮据,房屋可以修补,但是本心不能丢。一旦妥协于商业化,这座古寺千百年的清净就彻底毁了。危险摆在眼前,愿意留下来的,便一同扛过去;心中恐惧想要离开的,我们绝不阻拦,平安下山就好。”

      话说完,大殿之内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又有两位居士站起身,躬身行礼,决定离开。

      院落之中,人又少了两个。

      留下来的,只剩慧衍师太、知予、张桂兰,加上我,还有另外两位年老的师父。寥寥数人,守着偌大一座风雪中的古寺。

      我站在大殿之中,心里百感交集。当初我满身伤痕逃到这里,以为寻到一处避风港。可现实是,避风港本身,正处在狂风巨浪的中心。

      我可以选择一走了之,再次逃离,找一个别的地方苟安度日。可看着破裂的牌匾,看着日渐萧条的院落,看着身边不肯退却的几个人,我心底生出一股执拗。

      我已经从原生的泥潭里挣扎出来,我不愿再遇到风浪就转身逃跑。

      风雪还在山林盘旋,外面的算计还没有停歇。敌人躲在暗处,手段层出不穷,金钱、流言、煽动村民、恐吓破坏,步步紧逼。

      这场保卫寺院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日子就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往下熬。

      院内人手已经十分单薄。留下来的几个人,每个人都要身兼数职。白天修缮开裂的厢房,劈柴、做饭、打扫殿堂,还要抽出时间整理土地档案、留存各类被骚扰的证据;夜里分成两组,轮流守夜巡逻,手电的光束一遍一遍扫过院墙、木屋墙根、山门四周。山上夜里温度极低,守上半宿,棉袄外层都冻得结一层薄霜。

      经济的压力还在持续。香客寥寥无几,几乎没有善款进账。库房存的粮食一点点消耗,每一笔开销都要反复掂量。张桂兰把伙食一再缩减,一日两顿,多是萝卜、干菜配杂粮粥,很少能见油水。即便如此,大家依旧咬牙撑着,没有人抱怨伙食清苦。

      后山土地的纠纷并没有就此作罢。隔个两三天,村里就会来两三个人,站在山门外面吵闹,要求归还园地。他们不冲进来动手,就在门口高声喊话,故意讲给偶尔路过的路人听,继续败坏寺院的名声。

      慧衍师太几次联系镇上相关部门,递交老档案,申请出面调解。可对方被人暗中撺掇,调解的时候态度反复,谈不出结果。

      这天午后,周总又一次驱车上山。这一回他没有带大批随从,只带了一个助理。

      会客室炭火微弱,屋子里冷森森的。

      周总端起茶杯,语气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师太,如今局面你看得很清楚。人手流失,香火断绝,土地起争端,夜里还要防备有人搞破坏。继续硬扛,最后只会落得房倒屋塌。只要你点头,资金立刻到位,土地纠纷我可以出面帮你摆平,山下那些流言我也有办法压下去。”

      慧衍师太神色平静:“这些祸端,因何而起,施主心里清楚。用施舍做枷锁,换来的庇护,我们不能接受。”

      周总轻轻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

      “固执解决不了问题。你守得住道义,守不住房子,守不住这一院人的温饱。我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起身直接离去,不再多做周旋。

      他走之后,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又要落雪。

      傍晚,我和知予一同去检查院墙。积雪厚厚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已经不愿意再假意周旋了。”知予低声说道,“调解、举报、煽动村民、恐吓破坏,能用的手段全都用过。接下来,不知道还会使出什么招数。”

      夜里轮到我和张桂兰守上半夜。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来回晃动,山林静得可怕,一点风吹树枝的响动,都让人心头一紧。

      走到靠近后山的围墙边,我们闻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电顺着气味照过去。围墙外的树丛底下,丢着一个空塑料油桶,油桶口还在挥发刺鼻的油气。墙头上,有攀爬过的痕迹。

      不是已经堆过一次柴草了事,这一次对方已经把凶器送到了墙外。

      张桂兰脸色瞬间发白,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我立刻吹响竹哨,尖锐的哨声刺破沉沉黑夜。

      院内的人迅速全部赶来。大家借着手电仔细查看,围墙外的雪地里,有几串匆忙逃离的脚印,向着山下小路延伸,很快消失在杂乱的林间。

      报警电话再一次打出。民警赶到现场,提取油桶物证,勘察脚印。可山林旷野,没有监控,依旧抓不到直接的人证。只能再三告诫我们,危险等级已经升高,尽量不要单独靠近后山围墙。

      那一晚,所有人都没有回房睡觉。大殿灯火通亮,几个人分散在院内各个角落,彻夜戒备。

      炭火盆烧得旺旺的,映着一张张疲惫憔悴的脸。

      “对方已经不再只是恐吓。”慧衍师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他们在逼我们心理崩溃,逼我们主动妥协。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乱。”

      知予提出想法:“我们不能只被动防守。手上的谈话记录、被砸牌匾照片、柴草堆、汽油桶物证,还有网上流传的造谣剪辑视频,全部整理成册,逐级如实上交。同时,把寺院的遭遇,客观给到几位正直的居士,让山下知晓真相,不能任由谣言一手遮天。”

      大家纷纷点头。

      往后几日,我们白天一边维持寺院最低限度运转,一边整理厚厚一沓证据材料。手写笔录、照片、物证清单,分门别类装订妥当。

      可危机还没有等材料递交出去,新的打击骤然降临。

      一场寒潮裹挟暴雪来袭。狂风呼啸,大雪铺天盖地落了整整一夜。

      凌晨时分,一声沉闷的轰隆巨响惊醒了所有人。

      后院那处本来就墙体开裂的老厢房,经受不住暴雪重压,半边屋墙轰然坍塌。

      碎砖石、朽木混着厚厚的积雪,堆满半个院子。

      木头梁柱断裂,瓦片散落一地。万幸夜里没有人住在这间厢房,没有人员受伤。

      望着坍塌的房屋,所有人站在风雪之中,久久说不出话。

      房屋损毁,本就拮据的寺院,又添一重重创。木料、砖瓦,修补都需要大笔钱财。

      风雪漫天飞舞,打在人的脸上。

      我站在漫天大雪里,心里五味杂陈。我逃离了原生家庭的炼狱,以为寻得一处可以安身的净土。可俗世的欲望与恶意,追到了深山之中。金钱可以收买人心,可以编造流言,可以煽动村民,可以恐吓破坏。

      留下来的寥寥数人,守着断壁残垣,守着破裂的牌匾,守着岌岌可危的古寺。

      前路一片昏暗,看不见转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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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女主蹉跎至四十岁,逃离压榨自己的原生家庭,来到深山古寺。这里没有亲情绑架,不用被迫妥协,在晨钟暮鼓中疗愈满身伤痕。后续会有家人寻上山对峙,不强行原谅,主打自我救赎。日更,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