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芒叔 一个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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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周楠与我去了上海，她简单的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梳着个麻花辫，乌黑的辫梢垂在肩侧，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白玉。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上海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浪。我穿着一件短袖还嫌热，她却好像不怎么出汗，只是偶尔抬手轻轻扇一扇风，睫毛低垂着，不急不躁。
一进会议室我就看到正中央的导演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许芒。圈内人都知道，木南虽年轻，却极讲原则、也极护自己的作品。她口碑好、读者基数大，几家平台、制作方都愿意给她面子。她从不乱接烂活、不妥协底线，久而久之，业内反倒更尊重她的话语权。
“木南老师，这是您推荐的许芒老师，给您请来了。”导演介绍，周楠轻轻地走到许芒面前，抬头看着许芒，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她只是在验证一件事——这个人和她想象中是不是一样。
“您好，久仰。”
许芒浑厚的声音萦绕在整个会议室，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选他了：“久仰，小说很好看。”短短七个字，不轻不重，落在会议室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托着送出来的，沉沉地落进耳朵里，落在心口上。
在周楠眼里，满是仰慕，那种仰慕很安静，不吵不闹，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你不会觉得突兀，因为你甚至听不到落下的声音，你只不过某天晚上推开门，发现满地都是白的了。就这样，整个暑假，周楠每天一早就到录音棚，她是个行外人，幸亏有许茫的指导。
录音棚不大，隔音棉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灯光昏黄，把人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周楠坐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一字一句地念着台词。许芒坐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听，偶尔抬手比划一下，说一句“这里慢一点”或者“情绪再收一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声音传过去。
“许老师，我特别想去看您的话剧，一直没这个机会。”许芒望着埋头吃饭的周楠：“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叫上你朋友一起去啊。”他望着我，很随和，可我前两天才刷到他私生活混乱的传言，所以我没打算理他。我这个人，一旦先入为主地讨厌一个人，就很难改。那些新闻标题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而许芒这个人本身，又太安静了，安静到让我觉得不真实。一个在娱乐圈混了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安静？一定是装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晚上，在床上，我把这事和周楠说了，可她的反应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这你也信？”语气里是可笑是无奈，“他人很好，认真工作，为人也低调，这个不过是媒体抹黑罢了。”
“可是，这影响动画宣传啊。”
“如果你告诉我他的私生活是表演，我就信了，再说了，人家看的是动画，和配音演员是谁有什么关系吗？”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那样笃定，好像她在保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我只是觉得她太天真。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隔着屏幕和几篇报道，凭什么笃定一个人的人品？但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天真，她是真的看见了那些我没看见的东西。
每次看到她和许芒在录音棚里声情并茂的配音，看到周楠看向许芒那种特别的眼神，让我隐隐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我心口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端拴着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它迟早要绷紧。
那天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奔跑着去找她，周楠正在修改剧本，没看到我来，身旁的许茫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通知书：“这离我家还挺近的嘛。”
周楠诧异地抬头，蓝色的深海映入眼帘：“复旦！”
许芒笑着把通知书递给她：“你可以常来找我，我老婆做的饭很好吃。”他提到“老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但周楠的眼睛闪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迅速稳住了。那个闪动太快了，快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许芒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位姑娘不仅上得厅堂，更能下得厨房，周楠却没有明说，更没有拒绝，她只是笑着玩弄着头发，像个刚恋爱的姑娘。
“你对那个许芒……是不是……”
周楠没说话，我皱着眉头：“他大你二十多岁！有家庭！你疯了吗？”
“我说什么了！”我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看起来是恼羞成怒了，“你想哪去了？”
“ 不，我，没，没有。”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抚她，“所以，你到底……”
“是！我喜欢他，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别想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硬的，但眼睛是软的。我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我怕她哭，只要她情绪一激动就止不住地流泪。
可我还是把错归功于许芒，认为是他在勾引周楠，于是我找到他：“许先生，楠楠太年轻，有些事我还是希望您能注意些，我怕她受伤害。”许芒好像没太听懂：“对不起，你能再说一遍吗？我不太明白。”
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可是看着不像。他当时的表情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我一瞬间有些动摇，是不是我真的冤枉了他？但只是一瞬间。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跟自己说：男人都这样，装无辜一直是他们的本能。
虽然我没弄清他是否有意，但我很快发现周楠喜欢他的点了。他周身透着儒雅，相比那些花天酒地的明星有所不同，不会讨好奉承，那天与导演起了争执，导演无聊到让工作人员孤立他，可是，抛开那些无端舆论不谈，他身为前辈，行事端方周正，确是难得，正好与周楠笔下的人物契合，在我感叹周楠眼光毒辣时，突然发觉她曾与我说过她希望遇到一个这样的人。
她随口说过的话，她笔下反复出现的那类人物，她看某些电影时格外专注的神情，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要等到很久以后，我才找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周楠那天录好音后和我说她和许芒去亚东图书馆逛逛，叫我先回酒店。我后来问她跟许芒聊了什么，她没说。但我整理遗物时，在她的日记本里看到了这段记录……
那天周楠没心思看书，她只是不停地游走在书架之间，许芒静静地坐在一张桌子前读着她刚写完的《百草》，那是还没发表的稿子，为了方便许芒阅读，她早早就打印好了电子版。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打印的。也许是某个深夜，也许是某个她独自在书隅度过的下午。她从未说过。
“许老师觉得怎么样？”周楠问，她拿着一本小说坐下。
许芒点点头：“很有意思，你的文字很不错。”
周楠凑近了些许芒，那张温和的脸映满了她的眼：“怎么个好法？”许芒想了想指向旁边的一盆薄荷：“清新。”又看向周楠的头花，那是一朵白色的梅花：“坚韧，干净。”周楠笑着眨了眨眼：“我能向老师问个问题吗？”
“当然，不过，以后别叫我老师了，可以叫我芒叔。”
“可是……这个是不是把您叫老了？”
许芒耸了耸肩：“那就不能回答喽。”
“好吧，好吧，那，芒叔，坊间那些传闻……” 见到许芒的脸暗沉下来，周楠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认错，“错了错了，我不该。”
许芒摇头：“我不是一个会讨好上司的人，何况是那些大佬，路过夜总会就会被媒体拍到，我也没心思辩解。”
“那我们换个问题吧，你和你妻子是怎么认识的？”周楠认为这个问题肯定不会踩坑。不想许芒的脸色更差了：“还债。”周楠跳了起来：“什么！”确认过后，周楠真的信了。她没有追问细节。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但她的教养不允许她把这种心疼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不要那种东西。
许芒父母早死，欠了一屁股债，许芒那时太年轻，赚的不多，债主逼迫许芒娶自己的女儿，那女人大许芒八岁，许芒无奈认命，幸运的是那女人善解人意，也没逼着许芒怎样，后来就这样搭伙过日子，等债主死后，许芒和那人关系也好了许多，但许芒依旧没有和她真正当做夫妻。
“那她不也浪费了青春吗？为什么不早些嫁给别人呢？”
“她以前得了病，活不长，所以没人要她，也是可怜。”周楠听了若有所思，“所以后来赚了钱，我尽量照顾好她，可毕竟和她不算真夫妻，我恪守本分就是。”
周楠问：“如果哪天遇到了真喜欢的姑娘，芒叔想试试吗？”许芒笑着拍拍她头：“说什么呢，我这不就下流了吗？再说了，我年纪也大了，可不能像你们小年轻似的，玩不动了。”
“那我陪您再年轻一次呢。”这猝不及防的话，许芒听了瞪大了眼睛，周楠解释说，“我是说，我想和您去一趟迪士尼，去玩一次。”许芒稍稍松了口气：“你说这个啊，那肯定可以啊。”两个人等各自松了口气的样子，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像是两片叶子在风里撞了一下。日记里这一段写得格外仔细，字迹相较于后面较为工整，认真得连当时窗外天空的颜色都记得清楚，她说是紫粉色的。
两个人等工作忙完，离开录音棚那天就去了迪士尼，又不带我……
下午，周楠回来和我乘车去火车站，许芒过来送别：“等到了家和我电话。”“好的，芒叔，再见！”“再见，楠楠！”
“不是吧，你这个姜太公有点太离谱了，要是我没管住可怎么办？”
“哟，你还管过我？”周楠变得很兴奋，和之前那个内敛的有些不同了。
“你说你这哪是愿者上钩，是等着鱼自己搁浅吧。”周楠笑得很大声，很明媚，我看到她眼底的忧郁散去了好多。那种笑，我之前没见过，之后也很少再见到。是那种整个人都松开了的笑，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暖的、软的、干干净净的欢喜。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忽然有些心酸，因为她笑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攒了很久的快乐一次性笑完，我怕她以后不笑了。
周楠笑完：“我又不是捕鱼高手。”她把许芒的事透露给我，我有些不可思议，但我明白，周楠心里一定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芒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