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年少 高中同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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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楠在初中就小有名气，当我见到她时是在高中。之前，她有很多短篇小说和诗集发表，我读到过，极其敬佩，下意识认为是她是一个戴眼镜的知性的女学霸。我把“作家”这个词和“不漂亮”绑在一起，自己也说不清是哪儿来的逻辑。也许是读多了那些写作者的照片，也许是心里隐隐觉得，老天不会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在同一个人身上。
刚进高中班级一群人围着她，我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却以为看到了花瓶。我总把作家看作是一个不怎么好看的读书人，周楠，太低调，所以网上没有她的照片，可本人是我见过的少有的漂亮姑娘。那几年她虽然低调，却早已在文学圈攒下好人缘。出版社编辑主动向她约稿，期刊主编对她格外关照，几位文坛前辈也愿意带她参加活动、推荐资源。她从不用刻意经营，只因文字干净、为人谦逊，旁人都愿意帮她一把。
想想吧，年少成名，美丽内敛，我有些抱怨老天不公，怎么这个皮肤没给我呢？但抱怨归抱怨，心里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看。
不是嫉妒，是好奇，好奇一个这样的人，是怎么活到这个年纪的，让美貌和才华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像一柄双刃剑，她是怎么接住的？我后来和她相处中才知道，写作，根本不是什么热爱，是逃避。
不过真是幸运，我和她被分到了一桌：“你好，我叫李知梦，你叫我知梦就好。”
她点点头：“你好，我叫周楠。”她真是白的发光，小小的脸盘上缠着两颗葡萄似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她眼中的忧郁，那种忧郁不是少年强说愁，是浅浅的，像雾一般的东西。
她很好相处，哪怕开始我不敢说话，害怕说错话让她多想，可是她很自然，会教我怎么读古文，原来必读书目《红楼梦》本不是我喜欢的，跟她相处下来，我感受到了那些故事的意趣，她总是很热心地教我那些生僻字怎么读，原本喜欢跳过的判词也选择驻足，就这样，不到两天我和她就熟了。
“楠楠，你从小就喜欢写作吗？”
她把眼睛从纸上移开，想了一会儿，语气平平的：“其实，”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前也写流水账。”
我有些诧异：“可是你初中就发表文章了呀？”
她摇摇头：“我小学的作文可从来没好过。”
我听了大笑：“小学作文都是老师定好的，又不是你要写的。”
她轻笑一下：“也许吧，只是小的时候喜欢和奶奶听越剧，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戏文了，那句‘看风过处，落红成阵’我很喜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好像“喜欢听越剧”这件事，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优点，甚至说会被以为老土，只是一个恰好发生在她身上的巧合。但我听出来了，她和文学的缘分，不是从课本里来的，是从戏文里来的，是从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里，从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慢慢长出来的。
我自然以为她是一个学霸，其实不然，她偏科也很严重，语文的水平也并不是很突出。
“楠楠，你打算去什么大学啊？”
“不知道，感觉没什么能力上好的大学。”
这是一个高中生的普遍感受，在浙江尤其如此，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都不敢说自己是那个一定能走过去的人。哪怕周楠已经在文学上跑在了大多数人前面，她也还是会被那条分数线挡住视线，当然不是她不够好，是这条路本来就对所有人一样窄。就连她这样的作家都是如此。让我没想到的是，放寒假我还在被窝里刷手机时，她告诉我自己的小说出版了，现在要去参加比赛。
一年后，那张获奖证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面前：“不是，你告诉我你没能力上大学？你在偷偷修炼吗？”她笑了笑：“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本以为没什么希望的。”送了我好几本她的书和发表过她文章的杂志，我真的有些无语：“你就是上不了大学，你也是成功人士了好吧。”她没有接这句话。成功人士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大概太吵了。她要的不是成功，是安静。是那种可以在自己的书斋里一待一整天、没有人打扰的安静。成功只是让她买到了那间书斋，仅此而已。
更让我有些气愤的是，高三的时候，她那天突然请假了，我回家发消息：“你干什么去了？”
“动画要签约，我去上海开会去了。”
我只得在屏幕外无奈失笑，她眼底的淡然，已然有了几分通透的风骨，哪里是寻常少女的模样。寻常少女会兴奋，会炫耀，会在朋友圈发九宫格。她呢？她只会在事情办完之后，像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淡地告诉你她去了一趟上海。她不是故意低调，她是真的不觉得那有什么好说的。
我想这样优秀的人，家庭肯定是不错的。她眉头皱了一下：“其实，我爸妈很普通，不是什么书香门第，都是普通打工人，他们……”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亦懂她的难。大抵生来有风骨的人，皆是上天偏怜，不然这般世俗的家境，怎会养出这般干净通透的姑娘。她没有抱怨过出身，没有怨恨过父母，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把那些世俗的、粗糙的东西，一样一样挡在外面，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梅花——安静地开，安静地落，不问路人看不看。
那天她从上海回来，我答应她到车站接他，只是正值周末，她妈妈也去，一看到周楠。
“楠楠！这里！”我挥手招呼。
周楠走到我们这里：“妈，知梦。”
“谈的还好吧，赚多少？”我听了实在有些不太舒服，于是说：“今天天气挺好，楠楠，我们去万达逛逛吗？”她原本暗沉的眼亮了许多：“好啊。”
可是她妈妈仍不罢休：“囡囡，侬讲啊，钞票赚了多少？”“不多，就几万。”我笑着看她，可她妈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嗖？几万？咯偶看人家能卖个几百万的，侬会不会谈啊？”周楠妈妈是宁波本地人，普通话不好，但我们互相之间都能听得懂，周楠说话偶尔也用方言，每次听她说都感觉她气质都变了，变得泼辣爽快。
周楠怯怯地说：“我一个学生这么多钱做什么，我卖的不高，但制作方信任，我能亲自监督他们完成，又不枉费我的心血。”
“侬脑子怎么拎不清的啦？”她妈妈一生气，把我们留在原地，自己开车走了。
我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周楠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喊。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方向，像在看一个迟早要走的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搬出去住的念头，大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也觉得太低了是吗？”我摇头。
“是我自己压下来的。”我有些震惊，“原本也不高，新人嘛，我说我不是为了赚钱，只要动画做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你妈那里……”我有些担心，我俩面面相觑，“怎么办？”
周楠没说话，过了好久：“我要住在外面。”
“什么？”
她苦笑着：“你看，我从小就被这样教育着，知梦，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我要离开找到我自己，我的存款还差一点，等一到大学我就去外面买一个带院子的老房子，一个人好好生活。”她就这样期待地望着我，“你支持吗？”
我顿了顿：“支持，我百分之一百支持。”她笑了，明媚里带着一份苦，像民国的阮玲玉。那种笑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懂，她看似轻松的话底下，藏着多少现实的难。稿费要扣税，出版社结算慢，她常常口袋里没几个余钱，却还要硬撑着说自己够用。高中那几年，她的水笔是学校门口两元店里最便宜的一次能买一捆的笔芯，外面的壳从来没有换过，哪怕握笔处的硅胶已经破损也还在用。
“我要了一个配音的名额，毕业的暑假就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啊，我正愁毕业没事做，你去配音，又要剧本改编，会累吗？”
“不会呀，我还让导演请了许芒去配男主。”这名字着实有些冷门。
“谁呀？”
“你看过《婚姻》吗？里面那个男主，他是个专业的演员，配音功底还挺不错的，主要是他的声音我觉得挺合适。”
“不是，这多少年前的老片子了，你还没出生吧？”她只是摇摇头，并没有说话。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提。我不知道的是，那个名字在她心里已经搁了很久，像一枚被藏起来的扣子，系着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年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