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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挚友病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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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病危通知书,我接过那张薄纸,指尖触到纸面时,感到一阵凉意从指腹蔓延到手腕。走廊的白炽灯照得人发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气味。护士推着车匆匆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有规律的轻响。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看见周楠躺在那里,她像一截被潮水冲上岸的枯木,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我望向昏迷的周楠,原本如缎子般的长发如今只剩苍白,散在枕头上的不是头发,是几缕灰白的线,稍一用力就会断。七十斤的身体放着千斤重的灵魂,我淡淡地对主治医生说:“算了吧,别再折磨她了。”“不行,除非她或者家属明确放弃治疗,如果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医生必须救。”医生的眼中是一片冰川,那里放着的是浩瀚的医学知识,是千年医德,也是世俗的目光。
我没有再争辩。医生有医生的道理,而周楠有自己的道理。两个道理在走廊里撞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剩下沉默,和心电监护仪上一明一灭的绿光。
哪里知道,周楠的铮铮铁骨,如何愿意苟活于世,早该在一年前就随那人去了。此刻她沉在昏迷里,意识如沉潭,又如何能做这个决定?我叹了口气,语气淡得像无风的湖面:“那等他醒吧。”“请家属有心理准备。”
周楠妈妈的哭声瞬间碎在病房里,她攥着我的胳膊,抖得不成样子:“她才二十八啊!
是啊,我抬头望向天花板:“二十八岁,一般人还没结婚吧,风华正茂。”二十八岁,说年轻也年轻,说不年轻也确实不年轻了。这个年纪足够爱过一个人,足够伤透一颗心,足够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完。
周楠心脏受损严重,她早就说过别费心救她,她早就准备好了。“阿姨,也许,离开是一个解脱呢。”响亮的一掌,比脸上的疼早来的,是心痛:“侬居然这么说!她才二十八啊!半辈子没过呢!侬咒她死,侬有良心吗?楠楠对侬那么好,侬心里不晓得吗?”我理解她。没有一个母亲能平静地接受自己二十八岁的女儿要被拔掉管子,哪怕那个女儿自己已经不想再被管子拴着了。
我冷着脸看着面前的人:“阿姨,我知道,但是楠楠已经说过不要救她了。”“她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吗?”这样一个极干净的女孩子,竟然有个世俗的母亲。
当那根绿线平稳,我将她的手机放在了我的包里,床头枯萎的白梅一并收走,枯梅的花瓣簌簌落下,有一些掉在我的手背上,轻得像叹息。我开车回到了她的房子。
推开大门进去,阳光洒在屋檐上,房后君子园里的梅花正盛,她的书斋立于园中,我推门而入。之前我念叨过喜欢她的宅子,如今她把宅子留给了我,园林式的建筑,她用多年攒的稿费、版权费买下的,正好那年房价低,要说这几年估计还要赚很多钱才是。
书斋名为“书隅”,案上的灰已经有些厚了,我到处翻找,看看她还有什么稿子没出的,到时一并出了。案上放着一本,像是特意放的,打开后,我发现是她的自传,她的字很有风格,我却看得清楚,但如今这一页上满是泪痕,些许能认出来,可越到后面被刻意撕掉的页数渐多,我意识到不对,于是坐下细看。
第八十一页:他的身体有些虚弱了,我煮了碗面给他,他接过笑着说:“上海的房子还是给你比较好。”我当时装作没听见,这两日他开始不看我的文章了,我知道时间快到了吧,要是走的那天我也倒下,希望有人扶住我,死不死倒不重要……
我心沉了一下,她预言到了自己的命,她的心通透到了什么地步?有一页上面写了“他竟然觉得我图钱!可笑,我……”,还有一页“他妻子死前……”这两页后面都被撕掉了,不知道在哪,楠楠不会扔掉的,她初中写的小说还存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会扔,那会在哪呢?
我隐约觉得她会让我找到,她离开前和我说过,有时间给我看看她的备忘录。我打开她的手机,她没有设置密码,早就安排好了,那个软件就在主页,她删掉了大部分软件,只留了几个删不掉的,备忘录上没有别的,只有一条:“知梦亲启:待我去后,将此问世。”还有一个小小的字“保险柜”。
我突然回想起周楠刚搬进来时买过一个保险柜,我觉得没必要,她说肯定有用。我醒悟过来,发了疯似的翻找保险柜,终于在一排书架顶上看到了。我输入密码,那个密码周楠和我说过,我当时笑她:“你把密码说出来那买保险柜有什么用。”原来真的有用。柜门打开,里面是很多的书稿,但大多是本子,只有一小叠是纸,我知道这就是掉了的书页。我觉得我和她有好多好多回忆,那些是我平时根本不会去想的,如今,像潮水般侵蚀着我仅剩的坚强,那些书页上的字涌进我的眼中、脑中。
“……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我把他拒之门外,整整两年,他来探望过,我却没再开门,不是我小性儿,只是真心想忘了这件事,直到那日他的妻子病重打电话来说后事要处理,我便去了上海。”
还有“……嘱托我,她原来知道我和他的事,她说这并不是我的错,而是上天把我生错了时间。她希望我能照顾好她的丈夫,她希望我能幸福……”还有周楠的一句自述让我无法忘怀——“我那时候才明白,我爱上的从不是一个人,是为了自己,为了理想的情感。”
……
我倒在地上,任由纸页飞落,这与我知道的完全不同,她和那人一起撒了个谎,骗过了媒体,骗过了我,也骗过了她的妈妈。当我读完所有字,我手足无措,她要我公之于世,可是泪痕的浸湿,字句的不成调,让我如何交给出版社?
我突然有了答案,不如,我重写一本,做个旁观者,像小仲马写《茶花女》一样。所以你们接下去看到的是由我重新编写的属于周楠的故事,不是全部的周楠,没有人知道全部的另一个人。我不过是那个坐在她旁边、听她说了一些话、看到她做一些事的人。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有些事是我的猜测,还有些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不会假装我知道,我只会写下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至于真假,你信多少,就是多少。
离得越近的事,记得越清楚。那些日复一日的清晨、面汤、梅香,比任何大起大落都更难忘记。
故事节奏比较慢,偏文艺,希望大家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