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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记 姜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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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在第三天见到了那位婆婆。
那时候她终于能从床上爬起来,不用人搀扶就能走到门口。腿还是软的,脚踝的肿消了大半,但走路时脚底的水泡破掉后长出的新肉还嫩着,走几步就疼得龇牙咧嘴。
莎娜和卡娅住在永记城西边的一座院子里。院子不大,夯土墙围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天地,院里有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沙枣树,枝叶稀疏,但好歹是活的绿色。
正房三间,姜夏住在最左边那间,莎娜和卡娅住中间,最右边的那间屋子,门一直关着。
“那是婆婆的房间。”莎娜第一天就告诉过她,“婆婆不太出门,你不用在意。”
所以当姜夏扶着墙走到院里,看到那个房间的门打开时,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妇人从门里走出来。
她很高,这是姜夏的第一印象。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身高出乎意料地高挑,背微微佝偻,但骨架在那里,能看出年轻时定是个高挑的女子。
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满是皱纹,层层叠叠地堆在额头、眼角和嘴角,皮肤被岁月和大漠的风沙侵蚀得像一张旧羊皮纸。
但她有一双碧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眶里,平静而温和,所有锋利的棱角都被磨圆了,只剩下温润的光泽。
和莎娜一模一样。
就像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莎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时间在上面多刻了几十道纹路。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姜夏。两人的目光相遇,姜夏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那双碧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婆婆慢慢走到井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转身走回房间。
从始至终,一个字也没说。
后来姜夏才知道,婆婆是个哑巴。
莎娜告诉她的。那天傍晚,莎娜从乐团排练回来,端着一盘烤饼坐在院子里,掰了一块递给姜夏。
“婆婆不是不能说话。”莎娜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说,“她是……不说了。很多年前就这样了。我们搬来的时候婆婆就在了,她收留了我们。”
“你们是姐妹?”姜夏问。
“嗯。同父同母。”莎娜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爹娘很早就不在了。所以我就进乐团跳舞,养活卡娅。”
她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排练了什么舞步一样。那份自然而然的沉稳,让姜夏想起了递水时先喝一口的莎娜。
这个女孩,十五六岁,已经在养家糊口了。
“跳舞?”姜夏想起醒来时听到的乐声。
“对啊,我是永记乐团跳舞的。”莎娜提起这件事,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我吹牛,我可是数一数二的领舞。每年祭祀的独舞都是我跳的。”
然后她站起来,拉着姜夏的手。
“来,我教你跳舞。”
姜夏愣了一下:“我……”
“来嘛。”莎娜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养伤也不能老躺着,动一动恢复得更快。”
姜夏被拉到院子中央。沙枣树下,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金洒在地上。莎娜站在她对面,摆了个姿势,左手叉腰,右手举过头顶,脚尖微微踮起。
“先学这个,我们祭祀舞的起手式。来,跟着我做。”
姜夏抬起手。左手放在腰侧,右手举过头顶。动作本身不难,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右手再高一点……不对,放松,不要绷那么紧,这是跳舞不是拉弓。”
姜夏松了松肩膀。
“不对不对,你整个身子都松了。”莎娜绕到她身后,用手抵着她的腰,“这里,要收紧。手臂放松,但腰要撑住。”
姜夏依言调整。但腰一收紧,肩膀又跟着绷了起来。
莎娜忍俊不禁:“你以前是不是没跳过舞?”
“我不知道。”姜夏老实回答,“我不记得以前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对莎娜提起这件事。醒来之后,除了“姜夏”这个名字和脑海中那几句充满恨意的话,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之前是怎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家住哪里,有没有亲人,全是空白。
莎娜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站回她面前,重新摆出那个姿势。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来,再来一次。”
姜夏跟着做了一遍。
“进步了!”莎娜拍手,“真的,这次明显好多了。”
姜夏觉得莎娜在骗她。她自己的胳膊和腿就像四根不听话的木棍,完全不听使唤。莎娜做那个动作时身姿如柳,她做起来像一截枯树桩。
“再来一个动作,看好了!”
莎娜开始做一套连贯的动作。手臂划出流畅的弧线,裙摆随着旋转展开,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沙枣树下一圈一圈地转,亚麻色的辫子甩起来,碧色的眼睛里盛着夕阳的余晖。
姜夏看呆了。
莎娜停下来,脸上连汗都没出:“怎么样?”
“……好看。”
“那你来试试。”
姜夏站起身,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动作。抬手,转身,抬腿——
然后被自己的脚绊倒了。
她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卡娅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噗嗤”笑出声来。
“夏姐姐好笨。”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直白。
“不许笑。”莎娜努力绷着脸,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姜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也想笑。这种“好笨”的评价,放在任何时候都算不上赞美,但从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却意外地让人生不起气来。
“再来一次。”莎娜重新做了一遍动作,这次放慢了速度,一边做一边讲解,“手这样划过去,重点是手腕的弧度,你看,这样……然后转身的时候重心放在左脚……”
姜夏跟着做。
又摔了。
这次连莎娜都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她很快收起笑容,走过来扶起姜夏。
“很好了,真的。”她帮姜夏拍掉身上的土,语气真诚,“我第一次学这个动作也摔了好几次。你很有悟性,多练几次就会了。”
姜夏知道莎娜在安慰她。她自己的四肢有多不听使唤,她自己最清楚。但莎娜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是一本正经的认真,没有一丁点敷衍的意思。
于是她点了点头:“再来。”
那天傍晚,姜夏摔了六次。最后一次终于没有摔倒,虽然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虽然转圈的时候差点又绊倒自己,但她总算是完成了那套动作。
“夏真棒!”莎娜朝她竖起大拇指,碧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姜夏蹲在井边洗脸。手掌掬起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她透过指缝看着院子里的两姐妹,莎娜弯腰捡起卡娅掉在地上的布偶,卡娅伸着手踮着脚去够。
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来。
她们才认识没几天。可此刻蹲在这口井边,看着这两个人,她竟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定感。就好像在某个遥远的过去,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洗完脸,抬起头,看见有人在等她。
然后那情绪就散了。和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一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怎么抓也抓不住。
永记城很热闹。
这是姜夏能想到的最准确的形容。这座嵌在大漠深处的城市,就像一个镶嵌在黄沙上的珠宝匣子。
匣子外面是无尽的黄沙和烈风,匣子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珠玉宝石。
街道不宽,但修整得齐整。路面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用某种深色的材料填得严严实实,沙子渗不进去。
两旁的房屋也是夯土筑的,但外墙都涂了不同的颜色,在阳光下五彩缤纷,远远看去像一片嵌在黄沙中的彩绘。
街上的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卖丝绸的铺子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布匹,风一吹飘飘扬扬。卖香料的铺子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桂皮、胡椒、没药、乳香,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卖首饰的摊位上,黄金和宝石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
最多的还是卖宝石的。
永记附近有宝石矿,这座城建在矿脉之上,地底下挖出来的宝石品质极好,远销帝都和四方诸国。街上往来的商人穿着各色服饰,有的裹着头巾,有的戴着皮帽,皮肤从雪白到深褐不一而足,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
“这颗红宝石,你出多少?”
“五枚金币。不能再多了,你再看看这成色,里面有一道裂。”
“裂?你瞎了还是我瞎了?这可是今年新矿出的头一茬货,你看看这颜色,鸽子血!少十枚金币不谈。”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卖水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行其间,扯着嗓子喊:“甜水,冰镇的甜水!”街角有弹琴的艺人,琴声混着叫卖声,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姜夏走在街上,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触目所及全是色彩和光芒,耳中灌满各种声音。这和那个只有黄沙和风声的大漠深处,简直是两个世界。
“夏姐姐,你看这个!”卡娅拉着她的手,指向一个卖小吃的摊位。摊主是个胖女人,正在往铁板上抹油,滋滋的响声和香味一起冒出来。
姜夏买了两个饼,一个给卡娅,一个自己拿着。饼很薄,表皮炸得金黄酥脆,咬开里面是羊肉和洋葱的馅料,滚烫的汁水溅到舌尖,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很香。
“好吃吧。”卡娅仰着头,嘴角沾着饼渣,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好吃。”
这几日,她渐渐习惯了永记的生活。
早上被街上的喧哗声吵醒,不再是那个死寂的白骨坑。醒来就能喝到甘甜的井水,不再是口干舌燥等死。
莎娜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药膏,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坐说会儿话。卡娅一天到晚跟在姐姐屁股后面,偶尔也会溜进姜夏的房间,给她看自己捡到的漂亮石头。
婆婆再也没出现过。最右边那间屋子的门始终关着,只有夜里偶尔能看到门缝透出一点灯光。姜夏问过莎娜,婆婆一个人在屋里做什么。莎娜只是摇摇头:“婆婆的事,我们不问。”
还有跳舞。
自从那天在院子里学了几个动作之后,莎娜每天都要拉她练上几遍。姜夏的进步,说好听点是“缓慢”,说难听点是“完全没有”。但那几个动作做多了,倒也能依样画葫芦地比划下来。
“你跳舞特别认真。”有一回练完,莎娜递了碗水给她,认真地说,“有些人天生会跳舞,但不用心。你是反过来的。”
“还是说我笨。”姜夏喝完水,拿袖子擦嘴。
莎娜笑了,碧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哎,你知道就好啦。”
这天下午,莎娜带她去了乐团。
永记乐团在城中央的一座大院子里排练。院子里搭了高台,十几个年轻男女正在上面练习,有人弹琴,有人吹笛,有人打鼓。莎娜换了一身舞衣,还是绿色的,但料子更轻薄,裙摆更长,腰上系了一串银铃,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莎娜走上高台,乐师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朝打鼓的点点头,鼓声响起,缓慢而沉重,不知谁人的心跳在此刻震耳欲聋。
那一刻,姜夏终于明白莎娜为什么是领舞。
不止跳舞,她是在讲故事。每一个手势,每一个脚步,每一次旋转,都在诉说某种古老的、深沉的、说不清是悲是喜的东西。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大漠深处泉水的滴答。
台下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止是乐师,还有路过的行人,隔壁铺子的伙计,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台上的绿衣女子。
姜夏站在角落里,看着莎娜跳舞。
她忽然想起那个大漠深处的白骨坑。那些散落的白骨,那些不知名的亡者,他们生前有没有看过这样的舞蹈?这座繁华的永记城,那些热闹的叫卖声,那些闪光的宝石,和那个寂静的坑,共享着同一片大漠的天空。
一舞终了,掌声雷动。
莎娜下台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样?”
“好看。”姜夏说。
“你就会说好看。”莎娜笑着推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