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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魂 那天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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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姜夏在乐团待到傍晚，看着莎娜一遍一遍地排练。中间休息的时候，团长来了。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留着浓密的短须，嗓门很大。
“大家听着，”团长拍着手，声音响彻整个院子，“三天后，帝都的特使大人要来永记。城主发话了，届时我们要在城门口迎接特使，还要在祭祀大典上献演。这次祭祀可不一般，特使大人在场，整个永记的脸面都在咱们身上了。”
团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莎娜站在人群前面，神情认真。
“所以从明天开始，全员加排。莎娜，祭祀独舞还是你来，但这次加一段群舞，你带人排。接特使的时候也是你领舞，骑马迎出城外十里。”
“是。”
团长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散去。
莎娜走到姜夏面前，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你听到了吗？帝都的特使！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帝都呢。”
“帝都很远吗？”
“远。远得很。”莎娜坐到她旁边，托着腮，“听说从帝都到永记，骑马也要走一个月。帝都可大了，比永记大十倍不止。宫殿都是白石头建的，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碧色的眼睛里全是向往。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走吧，回家，明天开始要忙了。”
那之后的三天，莎娜果然很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姜夏半夜醒来，能看到最右边婆婆的房间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莎娜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在和婆婆说什么。
姜夏没有去问。在这个院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莎娜姐妹的身世，婆婆的失语，还有她自己，反倒是秘密最多的一个。
她不问，莎娜也不问。这样的默契，大概是两个有秘密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莎娜出发去迎接帝都特使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永记城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乐团的乐师，穿着礼服的舞者，还有城主的护卫队，几十号人马整装待发。
莎娜骑在一匹白马上。那匹马并不算高大，但毛色雪白，鬃毛编成了精致的辫子，额前系着一条绿色的额带，和裙子是一个颜色。
她今天穿的舞衣和平时不一样，是三层叠穿的绿裙，最里面是浅绿，中间是翠绿，外面是墨绿，腰上系着银色腰链，上面坠着大大小小的银铃。
亚麻色的长发散开，只在鬓边别了一枚银质的发卡。晨风拂过，发丝和裙摆一同扬起。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明亮，像两颗刚从矿里挖出来的祖母绿。
“卡娅，姐姐要亲自迎回特使大人。”莎娜弯腰对站在马旁的小人儿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领头的哦。”
“姐姐，你、你要快点回来。”卡娅揪着姐姐的裙角，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我会想你的。”
“很快的，大概三天就回来了。”莎娜揉揉妹妹的头发，又抬头看向站在卡娅身后的姜夏。
姜夏只是挥了挥手。
“早点回来。”她说。
莎娜点点头，扯动缰绳，白马转身朝向城门。她身后是乐团的其他人，有的骑马，有的骑骆驼，还有一辆马车拉着乐器。团长骑着马跟上来，朝城门上的卫兵挥了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齿轮和铁链发出沉重的响声，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外推开，扬起一片尘土。
莎娜夹了夹马腹，白马迈开步子，向城外走去。身后的队伍跟上来，乐师们开始吹奏，欢快的曲调在晨风中飘荡。
姜夏牵着卡娅的手，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领头的莎娜在马上挺直腰背，绿裙在马背上铺开，她回过头，朝城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姜夏依然能看到那双碧色的眼睛，在这片沙漠之城的土黄色背景上，如同唯一的绿洲。
队伍越来越远，白马的轮廓逐渐缩小，变成黄沙上的一个点。绿裙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融进初升的阳光里，乐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
卡娅还站在城门口，踮着脚尖往那个方向看。
“姐姐很快就会回来。”姜夏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我知道。”卡娅的声音闷闷的。
但她还是站在那，直到城门重新关上，直到看热闹的人群散去，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照得沙地反射出白花花的光芒。
回到家里，院子里很安静。沙枣树的叶子在热风里微微摇晃，井边的水桶倒扣着，晒得发烫。婆婆的房间门关着，和往常一样。
卡娅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小黄裙铺在石阶上，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姜夏在她旁边坐下。
“姐姐以前也经常出门吗？”
“不是。”卡娅摇摇头，“以前最多出去一天，是第一次离开这么久。”
“很快就过去了。”
卡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看着姜夏。
“夏姐姐，祭祀那天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应该有。”
“那我们一起去看。”小姑娘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种属于五六岁小孩的注意力转移得比沙漠里的风还快。
“好。”
剩下的时间，她们在院子里待着。卡娅拿出她的石头收藏，一小袋子颜色各异的石子，有从集市上捡的，有从矿场附近捡的，还有一颗是莎娜给她的，是一粒黄豆大的蓝宝石原石，还没有打磨，在阳光下透出幽幽的蓝光。
“姐姐说这个是永记矿里出来的。”卡娅把蓝宝石举到眼前，透过石头看太阳，“她说等攒够钱，就请人打磨成坠子给我戴。”
“你姐姐很疼你。”
“嗯。”卡娅把石头小心收回袋子里，“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傍晚的时候，姜夏打了井水烧热，帮卡娅洗了澡。小姑娘坐在木盆里，头发上全是泡沫，用手捧起水花往空中扬，咯咯直笑。姜夏蹲在盆边，用毛巾给她擦背，毛巾下的皮肤柔嫩光滑，带着小孩特有的温热。
“夏姐姐，你以前有妹妹吗？”
姜夏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那你可以把我当你妹妹。”卡娅转过头，碧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姐姐说我也可以叫你姐姐。这样我就有两个姐姐了。”
姜夏没有说话。她把毛巾浸入水中，拧干，继续擦卡娅的背。
“好啊。”过了很久，她才说。
夜里，卡娅非要和姜夏一起睡。小姑娘抱着自己的枕头跑进姜夏的房间，钻进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姐姐不在的时候我都是和姐姐睡的。”她理直气壮地说。
姜夏没有拒绝。她躺到卡娅身边，小姑娘立刻贴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姜夏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梁和草席。窗外的永记城渐渐安静下来，叫卖声停了，乐器声熄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吠，然后也归于沉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银色的方格。
她想起那个白骨坑。
那些散落的白骨，那些风化得不成样子的衣物碎片。他们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被人扔在那个大漠深处的坑里？
还有脑子里那个充满恨意的声音。
“姜夏，你不得好死。”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一遍遍念着，试图唤醒任何一点相关的记忆。但什么都没有。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孤零零的路标竖在废墟上，四周全是空白。
卡娅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梦话。
姜夏低头看着小姑娘的睡颜。月光下，那张小小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忧愁。她想起卡娅刚才的话，“你可以把我当你妹妹。”
如果她有妹妹，会是什么样，会是个混世魔王，还是和卡娅一样乖巧听话?
睡意终于涌上来，把她拖进黑暗里。
突然，一声独属于女人的尖叫声传来，尖锐、凄厉、撕裂了黑夜的寂静。
姜夏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窗棂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在一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有什么东西在手里。
坚硬，微凉，金属的质感，她用手指摸索着，握柄，护手，然后是刃。锋利的刃，指尖轻轻一碰就划开了一道口子，阵阵刺痛传来。
黑暗里，姜夏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收紧，握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那上面沾着什么东西，湿湿哒哒，格外粘稠，带着铁锈味。
她把匕首凑近鼻子，血腥味冲入鼻腔，胃里一阵翻腾。
夜半，一声尖叫后，她的手里紧握着一把裹满鲜血的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