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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人应是我 “姜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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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你不得好死!”
桑撒若大漠深处,黄沙漫卷,无一活物。一道意料之外的的呼吸声从黄沙之下传来,大漠底下的人睁开了眼。
黑暗死寂和茫然,是此时的全部,身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呼吸都无比吃力,痛彻肺腑。
求生的本能让人拼尽全力,对着身上的重物狠狠一推,沉闷的声响过后,踉跄起身,顺着黑暗中唯一透点光的地方爬了上去。
疼,哪里都疼,僵硬的四肢因为僵硬的动作发出不满,像是年久失修的零件嘎吱作响。猛地吐出一口沙后,嗓子彻底报废,鲜红的血混在丝丝缕缕的沙中。
放眼过去,只有一片沙,还有不知名的废墟。原来的藏身之地是废墟中央一处深坑,借着光亮,终于看清,压在她身上的,是一具具白骨,泛着森森寒意。
身体得以喘息片刻,理智终于回归,得以思考现下的处境,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姜夏,我是姜夏吗?”
一个没有来处,没有归途,无名无姓的将死之人。
“现在,我就是姜夏。”女孩顾不得那么多,她想有一个名字,证明自己的存在。
每动一步,身体关节吱呀作响,整个肺腑像是有火在烧,她可能要死了,姜夏有些不甘心,睁开眼睛还没多久就要离开,怎么能接受。
挣扎着从沙里爬起来,喉间痒意泛滥,被硬生生忍了下去,不能吐血,再吐下去,估计还真活不久了。
爬出来那处深坑仿佛不属于这里,在大漠格外突兀。借着光亮,姜夏不死心地又慢慢爬了进去,下面空间很小,只有几具被推开的白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得活着,起码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就算是死,也得在墓碑上刻上真正的名姓。
也许是执念在支撑着这具破烂的身躯,一步一步迎着烈阳,走在滚烫的沙地上,女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目之所及,只有黄沙枯草。
日光西沉,大漠的夜不像白日,风毫不留情地刮过,姜夏压低身体,固执地往前挪去。
终于,她的力气耗尽,倒在滚烫的沙里,脑海中循环播放着那句不得好死,她果真是姜夏,这不是应验了。
......
远处有笑声。
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面。笑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乐曲声,是某种弦乐器,旋律欢快,带着异域的调子。
姜夏睁开眼。
看到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棕色的木梁横跨过顶,木梁之间编织着干燥的草席。阳光从旁边的窗户透进来,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盖着的毛毯上。
毛毯。
低头看,一条暗红色的毯子搭在自己身上,毯面上织着繁复的几何图案,触感柔软得不像真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触碰这么柔软的东西是什么时候,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关于“上一次”的记忆。
身下也是毯子,好几层毯子垫着,软得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就像躺在一朵云上。她动了一下,后背和肩膀的酸痛立刻提醒她,自己还活着,而且不久之前差点死在大漠里。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是夯土筑的,表面抹了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层。墙上挂着几幅挂毯,颜色鲜艳,图案和她身上的毛毯风格一致。角落里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个陶罐,还有一盏油灯。
喉咙干得像钝刀子在割。
她试着发出声音,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几乎听不见。
但门外的人听见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穿绿色长裙的女孩走进来。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亚麻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碧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清澈得像两块翡翠,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
那一身绿裙在这满眼土黄的房间里,像是一汪清泉突然出现在干涸的大漠中。
“你醒了。”
女孩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点口音,把“醒”字念得微微上扬。
她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清水。水。姜夏盯着那只碗,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手指抓住身下的毯子,想要撑起身体,但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碗递过来。
姜夏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指尖碰到碗沿,碗里的水面荡出细小的波纹。她触到了水的凉意。
然后她停住了。
手指停在碗沿上,没有接过来。她抬起头,看着绿裙女孩的眼睛。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嘲笑,也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她收回碗,仰头自己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擦了擦嘴角,再次把碗递过来。
“怎么,不渴啊。”她的语气里带着揶揄,却没有恶意,“还知道防备人,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姜夏接过碗。这次没有犹豫。碗沿贴上下唇的一瞬间,凉意从唇缝渗进干裂的口子里,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开始吞咽。
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下脖子,打湿了衣领。她顾不上了,大口大口把水倒进嘴里,喉咙的干涸被滋润的瞬间,那种感觉几乎像是疼痛,喉咙太久没有接触水分,被水一冲反而刺痛起来。
但这刺痛也是舒服的,就像冻僵的手泡进温水里,又疼又麻带着解脱。
一碗水很快见了底。她放下碗,大口喘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眼眶发酸,鼻子也发酸,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擦掉的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女孩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姜夏放下碗,她才开口。
“你一定经历了很多。”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某种远远超出她年龄的沉稳。
姜夏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得厉害:“这是哪……”
“欢迎来到永记。”女孩站起身,双手展开,做了个夸张的欢迎手势,裙摆随着动作旋开,“大漠上的璀璨明珠,等好了带你去看看。”
永记。
姜夏默念着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我叫莎娜。”女孩指了指自己,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卡娅,过来。”
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探头进来。她缩在门框边,只露出半张脸,一只手抓着门帘,另一只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她的头发也是亚麻色,眼睛和莎娜一样碧绿,穿着一条黄色的小裙子,裙摆沾了一点灰。
“这是我妹妹,卡娅。”莎娜朝小姑娘招招手,“过来,打个招呼。”
卡娅犹豫了一下,小步挪到姐姐身边,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姜夏。那眼神不是害怕,带着点好奇,像一只躲着观察陌生人的小猫。
“你好。”姜夏说。
卡娅眨了眨眼睛,嘴角弯了弯,小声回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姜夏没听清。
“她说她很高兴你醒了。”莎娜替妹妹翻译,“她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来看过你好几次,我都不让她吵到你。”
姜夏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空碗。碗底的釉彩画着一朵红色的花,笔法稚拙,像是小孩子画的。她的拇指摩挲着碗底的图案,指尖能感受到釉面的光滑和微凉。
凉意在胃部扩散,然后被身体吸收。她能感觉到那碗水正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干涸的细胞被一一滋润。这种感觉,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美妙。
“还要吗?”莎娜问。
姜夏点点头。
莎娜走到墙角,从陶罐里又倒了一碗水。这次姜夏没有急着一饮而尽,她一口一口地喝,让水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用舌头和上颚感受那微凉的、略带甜意的液体,然后再慢慢咽下去。
“谢谢。”喝完第二碗,姜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人的样子,虽然还是沙哑。
“不用谢。”莎娜接过空碗,“你好好休息,等有力气了再说话。”
她拉着卡娅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姜夏张了张嘴。
“姜夏。”她说。
那个充满恨意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回荡了一瞬,被她压了下去。
“姜夏。”莎娜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硬,但努力念对了声调,“好,姜夏,好好休息。”
门帘落下,姐妹俩的脚步声远去。外面又传来隐约的欢笑声和乐声,还有远处市集的嘈杂。
姜夏躺回毯子里。身下的毯子实在太软了,软得让她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不久之前她还躺在大漠的沙地上等死。
她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擦伤的地方已经涂了某种药膏,是暗绿色的,有股淡淡的草香。指甲缝里的泥沙也被清理干净了,劈裂的指甲修剪过,虽然还是很难看,但至少干净了。
是谁帮她清理的?莎娜?还是刚才提到的那位没见过的婆婆?
她闭上眼,身体沉进毯子里。欢笑声,乐曲声,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从窗外飘进来,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活生生的、热闹的网。
和那个寂静的、只有白骨和风沙的大漠深处,完全是两个世界。
姜夏闭上眼睛,在满城的喧哗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