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她的影子,比她先动 有人查我的 ...
-
有人查我的功德记录,我不知道是谁,可我觉出来了,就像你藏在袖口里的字,被人用手指头摸过一遍,你没看见那只手,可纸面上的温度不一样了。
来涤尘房找我的人变了,不是外门弟子,是穿黑袍的,寒山宗执法堂。
他们不排队,排队的那些外门弟子看见黑袍,自动让开一条道,黑袍就站在门口,看我拓残留,看我手指搭上去,看阿芜吸,看留痕石上多一道灰印,看完就走,不说话。
头回来的是个瘦高个,脸很长,颧骨支出来,眼睛像两粒黑豆嵌在面团里,他站在门口看了三息,转身走了,第二回来的是个矮的,圆脸,胖手,腰上挂着一根铁尺,他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手里的法器,看了五息,然后弯腰,看了一眼我的影子。
他看影子的那一眼,我记住了,因为他的眼神不对,不是看“地上有个黑影”的那种看,是看东西的看,像屠夫看肉,知道这块肉哪根骨头哪根筋,知道从哪儿下刀,蹲下来,凑近了看。
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不是光照出来的是灰。涤尘房里全是灰,灰落在地上,影子落在灰上头。
他盯着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不是戳我,是戳影子,手指从影子里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影子不是实体,他当然碰不到,可他收回手指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闵流钰。”
“嗯。”
“练气圆满?”
“嗯。”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查了什么,不是谁来说给我听的,是我自个儿一样一样拼起来的。
先是功德记录,我攒灵石买《吸灵诀》残页的事,坊市有登记,拿功德换灵石,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谁换的,换了多少,什么时候换的,执法堂有权查,然后是残页,卖残页那个瘸腿老头被问过话。我不知道他怎么说的,可残页是从他摊上卖出去的,二十块下品灵石记着呢。
最后是影子,他们不是用眼睛看的,是拿法器看的。
我后来才明白,那矮胖子腰上挂的铁尺,不是寻常的尺,是测影尺,执法堂专门用来测“影魄异常”的法器,平时不用,只有怀疑某个弟子被暗魄寄生了才用。
他把铁尺凑近我影子的时候,尺子没亮,不是没反应,是反应太大,尺子上的灵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
所以他嘴角动了,因为他看见了。
那天傍晚,我扫完地,擦完最后一件灵器,往石屋走,路过东院的时候,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袍,执法堂。一个瘦高个就是头回来那个,另一个矮胖就是蹲下来看影子那个,他们站在院门口,不进来,就站着。
我走过去,扫帚靠在肩上。
瘦高个看了我一眼,转头对矮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风把话送过来了。“她的影子,比她先动。”
矮胖没答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了,没停没回头,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像一根针很小,可扎进去了。
她的影子,比她先动,他们看见了。
我想起柴房那回,巡值弟子攥住我手腕,灵力探进来,阿芜翻了个身,把他弹开了。想起那天夜里打坐,影子在墙上笑,嘴角弯上去,又落下来。想起老杂役说的别学我,他藏了六百年没敢修,因为他知道藏不住。影子会动,别人会看见。
我走回石屋,门关上,布袋贴着肚皮,里头是半部全本,是几百块废话玉简,是那块沾了血渍的「今天终于满了」。
我坐在床沿上,窗外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可黑袍的颜色我看见了,两个三个四个。
执法堂的人,不止两个了。
然后我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玉简,拿锈刀刻字,不是刻在正面,是刻在侧面,字很小,像蚂蚁爬。
他们看见了,她的影子,比她先动。
刻完咬了下指甲,血出来了,滴在玉简上,洇开一小片红,跟上次一样。
可这回我没停,又刻了第三行:记账追猎者两个,黑袍铁尺。刻完把玉简塞进布袋最里头,贴着肚皮,绳子系紧。
然后重新盘腿坐好,结印,拇指相触,指缝闭合,引气入体。
可这一回,我觉出来了,阿芜在经脉里翻了一下。警戒着像一只猫,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耳朵竖起来,身子绷紧,不是要跑,是准备,它在准备。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