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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别学我 厨房后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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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后头那个灶台,三面石头,顶上搭一块破油布,油布上有个洞,下雨的时候水从洞里漏下来,正落在火堆上,滋一声,冒一股白烟。
今儿没雨,天是灰的,快入冬了,风从山口灌进来。
我扫到厨房后头,看见他,瘸腿老杂役,靠在灶台边上,后背抵着石头,瘸的那条腿伸直,好腿曲着,膝盖顶着胸口,这姿势我见过上回他蹲在这儿啃冷薯,就是这个姿势。
可这回他手里没有冷薯,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油布包,巴掌大,油布裹着,绳子系着,布是暗黄的,浸过油,硬邦邦的,边角磨毛了,毛得发白,像被翻过很多回。
他看见我了,眼睛很小,眯着,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想说话,嘴不听使唤。
我走过去,扫帚靠在墙上。
他把手里的油布包递过来,用尽气力往我手里一塞,他的手很凉,比石头凉,手指骨节突出来,皮包着骨头,虎口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接住。”他说。
声音很轻,像气从漏了的袋子里挤出来。
我接住了,油布包沉,不是分量的沉,是质地的沉,像里头裹着一块铁,或者一块石头,或者很多张纸叠在一起,压了多少年。
“打开瞧瞧吧。”他说。
我解开绳子,油布散开,里头是纸,黄的,薄的,边缘发脆,不是一张,是一叠。用一根棉线订着,线也旧了,发黑,有几处断了,又拿新线接上,接了好几回,纸上有字,灵墨写的,瘦金体,一笔一划很细。墨色不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淡,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我低头看第一行:吸灵诀全本·卷上。全本,不是残页,不是那半张被老鼠啃过的,是全本,或者半部全本,只有卷上,卷下没有。
我抬头看他,他靠在石头上,嘴角有血,不是一滴,是一缕,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灰布袍子上,暗红的,像锈。
“我年轻时候,”他说,声音还是轻。“从一个邪修洞府里偷出来的。”
他停了,咳了一声,不是干咳,是闷咳,像胸腔里有东西要翻出来,血又从嘴角渗出一点。
“藏了六百年。”他说。“没敢修。”
六百年,杂役的寿数不到百年,可他活了六百年,是因为练气圆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三百年前那个人——”我问。
他摇头,不是否认,是让我别问。
“别学我。”他说。
他看着我,眼睛很小,可这回不是眯着,是睁着,睁得很用力,眼皮都在抖。
“我藏了六百年,没敢修。”他说。“你不一样。”
“我——”
“你拓废话,你记账,你跟它谈过了。”他说。“我猜你跟它合伙了。”
他知道阿芜,知道影子,知道柴房里那场谈判。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学我。”他又说一遍。“我藏了六百年,没敢修,你——”
他没说完,手从油布包上松开,落在地上,手指曲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眼睛还睁着,可光没了,灶台后面静了。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动油布上那个洞,破布哗啦响了一声。
我坐在地上,油布包抱在怀里,纸叠的棱角硌着肚皮。
他靠在石头上,不动了,嘴角那缕血慢慢干,变成暗红,像玉简上的血渍。
我没有刻玉简,这是头一回,从万藏界到如今,九千多年,每回有事,我就刻,刻在墙上,刻在袖口,刻在玉简上,记账的日子,记价钱,记“今儿又没吃饱”。
这回没有,我抱着油布包,坐在灶台后面的地上,后背靠着另一块石头,天慢慢黑了,又慢慢亮了。油布包在怀里,纸叠的,棱角硌着,我用手掌按着它,不是怕丢,是按着,像按着一个还在跳的伤口。
我想刻,手一直在往袖口上摸,袖口里侧刻满了,我该换块新玉简,布袋里还有最后一块,下品的,糙的。可我没摸出来,不知道刻什么。
“别学我”?
“藏了六百年”?
“他死了”?
刻下来有什么用?他能看见吗?他能像阿芜那样,在骨头里跟我说“我是你的账本”吗?
不能,他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像他自个儿说“死了”那两个字一样,不是冷,是说完了。
我盯着他靠在石头上的身子,眼睛还睁着,光没了。灶台上那块破油布被风吹得摆,洞里漏进来的光,从灰的变成白的,天亮了。我抱着油布包,坐了一夜。我把他的眼睛合上了,手指碰了一下他的眼皮,凉的,比留痕石还凉,接着把油布包打开,取出那叠纸,翻到第一页。
以影为器,炼第二魄。跟残页上一样,可后头还有……影者,暗魄也,魄入体,如寄如合,寄则吸灵,合则化神……
我盯着那几个字,暗魄。阿芜是暗魄,“魄入体,如寄如合。”寄,是寄生。合,是合伙。
他藏了六百年没敢修,我跟它谈了判,我让它吃,它帮我,不一样。灶台后面,瘸腿老杂役靠在石头上,眼睛闭着,嘴角那缕血干了。
然后我把纸叠好,塞回油布包,系紧,放进布袋,贴着肚皮,站起来。我总觉得事情另有隐情,可是现在也只能藏着了。
我转身走了,扫帚还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