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藏废话的证道女杂役录》苏星清澄

29、基础术法 气海满了之

　　气海满了之后，我试着打了一道术法，练气圆满的凭证不是气海满，是能放术法出去，引气出体，凝成形状，打出去，哪怕是最粗浅的水弹术，只要打得出去，就是圆满。
　　我站在后山那块空地上，天刚蒙蒙亮，没人，雾从溪谷里漫上来，裹着脚踝凉飕飕的。结印，不是打坐那种手印，是术法印。
　　手指翻两下，灵气从气海抽出来，沿经脉往外走，到掌心，聚成一个球，水弹术，水灵根练气期最基础的术法，灵气凝水，打出去，湿一片，掌心聚出一个球，灰白色，比鸡蛋小，表面不圆，坑坑洼洼，像没揉好的面。
　　我把它打出去，球飞了三丈。
　　然后，噗，散了。像一团雾撞到空气，还没够着目标就自己散开，水珠子落下来，湿了一小块泥地。
　　我站在原地，三丈。
　　同阶练气圆满的水弹术，能打十五丈，威力够击穿一寸厚的木板，我这个打了三丈，散了，湿一块泥，连只蚂蚁都打不死。
　　我又试了一回，结印，抽气，聚球，打出去，这回两丈半，散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掌纹里全是灰，灵气是够的，气海满了，经脉通着，可打出去的术法只有三丈。
　　三丈是满威力的几成？我算了算，三丈比十五丈，五分之一，同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站在雾里然后我知道为什么了。
　　灵气不对，从气海抽出来的灵气，走在经脉上的时候，术法灵气从气海出发，沿经脉往外走，走到半路，剩下一成到掌心，聚成球，打出去。
　　三丈，一成。阿芜换了法子，从前它吃漏掉的，漏了我也不心疼，如今它吃正走着的，不是每回都吃，是放术法的时候吃，平素打坐它吃漏的，我不去管，放术法它吃，知道我要拿灵气做什么，挑时候。
　　地上那块湿泥慢慢被土吸干，颜色由深转浅，最后看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没打坐，生自己的气，我练了七百多年，从练气三层到圆满，边漏边修，终于满了，我原以为满了就到头了，原以为能放术法了，原以为能跟旁人一样了。
　　可三丈，三丈是什么？杂役随手一发都有五丈，外门弟子练气三层就能打八丈，我练气圆满，打了三丈，坐在床沿上，石屋里暗着，阿福在打呼，呼噜打得一顿一顿，中间有个空档，像一口气没上来，小柳不在，去练功场了，石头还在床上，脸冲着墙。
　　窗外月亮出来了，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三息。
　　“你吃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是从脑子里挤出来的，像说给自己听。
　　影子没动。“我让你吃，你吃漏掉的，我无话可说。可你不能吃术法的，那是我的。你听见没有？”我说。
　　“你吃了九成。九成。”我盯着墙上那团灰，“你知道九成是多少？别人练三年到圆满，我练了七百年，你吃掉七百年的九成——那是——”
　　我停下来，算了算，阿芜吃掉了我六百三十年的灵气。练了七百年，里头六百三十年归了它，真正落在我自己身上的，只有七十年，七十年，从练气三层到圆满，七十年。其实不算慢，寻常杂役资质，七十年也能到圆满，我本该七十年就到，可我走了七百年，因为六百三十年叫它吃了。我盯着墙上的影子。“你还我，你听见没有，还我。”
　　影子没回复，我委屈的又开始咬手指了，指甲嵌进指腹底下的肉里，再往里，碰到骨头，指甲盖底下那点血涌出来，不是一滴，是一股，顺着指头往下流，滴在膝盖上，低头看，膝盖上搁着一块玉简，就是那块，刻着今天终于满了的，打完三丈回来我把它翻出来，搁在膝上，一直看着上头那几个字。
　　血滴在玉简上，不止一滴，是好几滴，从指甲盖底下渗出来，落在玉简表面，落在那几个字上头，血是红的，玉简是灰白的，红落在灰白上，洇开一小片，像墨洇在纸上，像雨落在泥里，像废话落在灵石上。
　　我盯着那片红，血慢慢干了，颜色变深，成了暗红，像锈。
　　墙上的影子还是没动，可我觉得，它在听，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你不跟他说话，他不动；你跟他说话，他还是不动，可你知道他在听。
　　血还在流。滴在玉简上，又洇开一小片，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打坐了，不是想通了，是没有别的法子。我盘腿，结印，拇指相触，指缝闭合。引气入体，灵气从指缝漏。
　　可这一回，我加了一件事。我在心里跟它说——你可以吃，放术法的时候，留三成给我，像记账，你拿了多少，该留多少，记清楚。
　　我睁开眼，窗外天亮了，阿福的呼噜停了，小柳回来了，在门口跺脚上的泥，石头还冲着墙，站起来，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玉简，那块沾了血的，我把锈刀拔出来，在背面刻：三成，这是我的。
　　血已经不流了，指甲盖底下结了痂，暗红色，跟玉简上那片血渍一个颜色。
　　然后重新盘腿坐好，引气入体。
　　这会儿我又多知道了一件事，路不是直的，是漏的，可漏掉的，不全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