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未眠》拾知夏

5、晚风扰绪，旧物惊尘 熟悉甜腻的

　　电梯一路向下，金属轿厢轻微震颤。

　　苏眠靠在冰冷的轿厢内壁，闭了闭眼，试图把会议室里那一段独处对话从脑海里剥离出去。可陆炽那句“当年很多事情，并不像你当年看到的那样”，如同回音一般，一遍一遍在耳畔盘旋，挥散不去。

　　镜面电梯门映出她的模样，衬衫领口平整，妆容干净清淡，外表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纷乱。

　　明明已经做好万全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只谈工作，不被情绪裹挟。可真正面对面，那些埋藏七年的情绪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当年决绝离开南城的时候，她认定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争吵、流言、误会，所有的伤害板上钉钉，她带着满肚子委屈远走他乡，逼着自己放下，往前走。

　　可今天陆炽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搅乱早已趋于平静的心湖。

　　难道当年，真的还有被她忽略掉的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不断在心底滋生。她下意识想要抗拒，不愿再回头去拆解那段痛苦的过往，可好奇心与心底残存的不甘，又在悄悄拉扯她。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一楼大堂。

　　冰冷的提示音将她从纷乱思绪里拽回现实。苏眠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拎起公文包走出电梯。

　　炽宸大厦大堂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步履匆匆，玻璃大门外阳光刺眼，车流不息。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这座高耸的楼宇，拦车返回星澜事务所。

　　回到事务所工位，已经临近中午。

　　办公区人声嘈杂，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准备去食堂吃饭，键盘敲击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将她从方才密闭压抑的会议室氛围里拉回现实。

　　江屹看见她回来，放下手中的文件走过来。

　　“会议结束了？还顺利吗。”他目光落在苏眠脸上，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大体顺利，业务方向基本敲定。”苏眠把公文包放在桌下，伸手拿起笔记本，把会议敲定的要点整理出来，“周五上午要去滨江地块实地勘测，我们这边需要到场。几处细节需要现场核对之后，再修改方案。”

　　“那就好。”江屹点头，又低声问道，“过程没有发生什么为难的状况吧？”

　　苏眠指尖一顿，短暂沉默，浅浅摇头：“没有，就是正常甲方沟通。”

　　她并不打算把自己和陆炽的私人纠葛讲给同事。那段属于青春的旧故事，埋藏心底七年，没必要摊开在旁人眼前。

　　江屹见她不愿多提，便很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温和叮嘱：“周五实地跑现场会比较耗体力，记得穿舒服一点的鞋子。后续方案修改如果工作量太大，可以分配一部分给实习生分担，不要全部自己硬扛。”

　　“我知道，谢谢江老师。”

　　江屹拍了拍桌边，转身离开。

　　工位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同事都外出就餐。苏眠没有胃口，拉开抽屉拿出一瓶温水，拧开喝了几口，摊开会议记录，强迫自己梳理今天会议确定的修改意见。

　　笔尖在纸上滑动，一行行写下专业工作内容，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

　　七年前的画面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高三的那个傍晚，秋雨绵绵，教学楼楼下的香樟树落了一地湿冷的枯叶。她攥着那些匿名流传出来、恶意扭曲她的流言纸条，站在雨里，等陆炽过来，想要一个解释。

　　可等来的，却是看见他和林苒站在一起，两人距离很近，林苒眼眶通红，好像刚刚哭过。那一幕，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时候的她，被自卑、流言、猜忌裹挟，没有上前质问，没有听他解释，转身就走。之后便是无休止的冷战，争吵，最后彻底决裂。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真相。

　　可陆炽今天的话，让那份早已盖棺定论的回忆，裂开一道缝隙。

　　苏眠猛地晃了晃脑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要再想。

　　都过去了。

　　就算真的有隐情，七年时光已经流转，物是人非，追究这些，又能改变什么。

　　她收起杂念，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纪要，把图纸修改需求逐条罗列。一整个中午，她都坐在工位埋头工作，连午饭都忘记吃。
　　另一边，炽宸顶层会议室。

　　沈砚辞还站在原地，看着桌面上那一圈浅浅的水渍。

　　“她现在心里是矛盾的。”沈砚辞缓缓开口，“理智上告诉自己要远离你，可心底，还是会被过去牵动。你今天没有强行辩解，这点做得很好，但也别高估一句话就能撼动她七年的心防。”

　　陆炽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滨江方向，那里正是项目改造的地块。

　　“我没有指望一次谈话就能解开所有心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只是我一想到，这么多年，她一直抱着被误导的记忆，独自承受那些委屈，我心里就很难安。”

　　年少的他骄傲冲动，被林苒刻意制造的假象蒙蔽，又放不下面子低头，一次次错过解释的机会。等到终于察觉不对劲的时候，苏眠已经彻底消失在南城，杳无音信。

　　这七年，他一边打拼事业，一边四处打探她的消息，一点点拼凑当年被刻意篡改的真相。越查，越满心悔恨。

　　“林苒下周周一回国，会来公司报到实习。”沈砚辞提醒，“她是你家那边的亲戚，家里长辈打过招呼，不好直接拒之门外。但你要想好怎么处理，千万不要让她再有机会接触到苏眠。”

　　提起这个名字，陆炽眼底掠过一层冷冽。

　　“我清楚。”他指尖攥紧，“当年很多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到处散播的流言，全都是她一手推动。当初我被表象蒙蔽，没有看清她的心思，间接伤害了苏眠。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她。”

　　“但注意分寸。”沈砚辞提醒，“毕竟是亲戚，不能做得太过强硬，容易牵扯家里的人情。”

　　“我自有分寸。”陆炽淡淡回应。

　　手机响起，是助理发来消息，确认下周林苒入职的相关手续。他扫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

　　“周五现场勘测，你确定要亲自过去？项目这么多，你完全可以交给我。”沈砚辞问道。

　　“我去。”陆炽语气笃定，“地块很多规划细节，需要现场确认。另外，我也想多一些机会，能安安静静看她一眼。不逼迫，不纠缠，只是想确认，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沈砚辞轻轻叹气：“你这执念，七年没有半分消减。就怕你的靠近，对她而言，是负担。”

　　陆炽沉默片刻。

　　“我知道有可能是负担。但我不能再像十七岁那样，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傍晚下班，暮色再次笼罩南城。

　　苏眠结束一天的工作，将修改了大半的方案文件保存，关闭电脑。一整天高强度的精神内耗，让她浑身疲惫，太阳穴隐隐发胀。

　　走出事务所，晚风迎面吹来，褪去白日的燥热，带着秋天独有的清凉意。

　　她没有直接打车回家，顺着街边人行道慢慢步行，想借着晚风，吹散心头纷乱的思绪。街道两旁行道树枝叶繁茂，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柏油路面。

　　街边商铺烟火升腾，下班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车流鸣响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老式副食店。玻璃橱窗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老式糖果，其中一款草莓硬糖，熟悉的包装猛地撞入眼底。

　　苏眠脚步骤然顿住。

　　是十七岁的时候，陆炽总买给她吃的那一款。

　　无数回忆瞬间翻涌。

　　高中晚自习，课桌抽屉里，总会悄悄出现几颗这样的糖果。少年人笨拙的温柔，全部藏在一颗颗糖果里面。那时候学业压力大，心情低落的时候，剥开一颗，甜甜的草莓味漫开，就能抚平很多难过。

　　后来决裂分开，她刻意避开所有和这款糖果相关的一切，这么多年，几乎再也没有见过。

　　鬼使神差，她走进小店，买了一小袋。

　　回到公寓，打开房门，一室清冷。

　　她换下外套，瘫坐在沙发上，拆开糖果包装袋，取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熟悉甜腻的草莓味道在舌尖化开。

　　甜味依旧，可心境早已物是人非。

　　糖果的甜，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酸涩。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会议室里陆炽的眼神，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到底，当年被她错过的真相，是什么。

　　手机震动，微信消息弹出，是温知予。

　　【今天开会怎么样？没有发生什么难堪的事吧？】

　　苏眠指尖敲击屏幕回复：【会议工作部分还算顺利，结束之后他单独留了我两分钟。】

　　温知予消息几乎秒回：【？他跟你提过去了？】

　　【嗯，他说当年很多事情不是我看到的那样，希望我以后愿意听他□□。】

　　隔了好一会儿，温知予发来一大段文字。

　　【苏眠，你一定要清醒。不要被“真相”两个字动摇。就算当年有误会，不可否认的是，那些难过、流言、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就算有旁人挑拨，他当年的迟钝、骄傲、不肯低头，也是实实在在伤害到你。不要因为一句迟来的解释，就轻易原谅，轻易心软。】

　　苏眠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乱糟糟的。

　　知予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可心底那一丝动摇，却无法彻底抹去。

　　她打字回复：【我没有打算原谅，只是心里难免会多想。周五还要一起去滨江现场勘测，之后免不了还要打交道。】

　　【尽量保持距离，不要单独相处。如果他继续提起旧事，你就直接转移回工作。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嗯，我知道。】

　　结束聊天，苏眠把手机扔到一旁。嘴里的糖果慢慢融化，甜味渐渐淡去，只剩下淡淡的余味。

　　她起身走到储物间，翻到一个尘封的旧纸箱。那是回国之后，从老家搬过来的旧物，大部分是高中时期的书本杂物，回来之后，她一直没有勇气打开。

　　犹豫良久，她掀开纸箱盖子。

　　旧书本、泛黄的习题册，几张老旧的明信片。

　　在纸箱最底层，躺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糖盒。

　　边角磨损，外壳上面的印花已经褪色。

　　是当年陆炽送给她，专门装糖果的盒子。当年决裂之后，她赌气没有扔掉，却也再也没有碰过，一直压在箱底。

　　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外壳的一瞬间，无数尘封的情绪轰然翻涌。

　　她轻轻把糖盒拿出来，放在掌心。

　　七年光阴，仿佛隔着薄薄一层金属外壳，朝她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微信消息再次弹出。

　　不是温知予，也不是同事。

　　来自陆炽。

　　没有多余的抒情，依旧是工作口吻。

　　【周五现场勘测的集合时间地点，我这边整理完毕，发给你。提醒一句，江边风大，早晚温差大，注意添件外套。】

　　仅仅一句工作通知，末尾那一句轻飘飘的关心，像投入心湖的涟漪。

　　苏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输入框，许久，只回复简短两个字：【收到。】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多余寒暄。

　　可掌心那个老旧的金属糖盒，还带着沉沉的重量。

　　旧人重逢，旧物现世。

　　有些东西，终究再也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