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未眠》拾知夏

6、 滨江风急，狭路相逢 一只有力的

　　周五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南城入秋之后，江边的风总要比市区凛冽几分。

　　苏眠早早起床，简单洗漱完毕，换上方便走动的休闲长裤与平底运动鞋，外搭一件薄风衣。想起陆炽消息里那句江边风大的提醒，她指尖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还是随手把风衣带上。

　　桌上还放着那只从旧纸箱翻出来的金属糖盒。

　　昨夜取出之后，她没有再把它塞回储物箱，就静静摆在书桌一角，褪色的外壳安安静静，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一整晚，她睡得很浅，断断续续被零碎的旧梦缠绕。梦里是十七岁的雨天，香樟树叶被雨水打湿，模糊的人影站在雨幕之中，分不清是靠近，还是远离。

　　简单吃过早餐，苏眠拎上勘测要用的图纸、卷尺、笔记本，动身奔赴滨江地块。

　　约定集合地点在滨江老城区入口的停车场。

　　车子驶近江边，开阔的江风透过半降的车窗灌进来，裹挟着江水潮湿清冷的气息。江面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浩浩荡荡的江水缓缓向东流淌，远处的江桥半隐在薄雾之间。

　　停车场已经停了两辆商务车。炽宸的工作人员、测绘团队已经全部就位。沈砚辞正站在车边和工作人员交代勘测分工。

　　目光扫过，苏眠一眼就看见了陆炽。

　　男人一身黑色休闲西装，褪去会议室里正式的正装，少了几分凌厉压迫感，身姿挺拔地站在江边护栏旁，侧脸朝向江面，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江风掀起他衬衫的衣角，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

　　听见车辆驶来的声响，他转过头，视线直直落向刚刚下车的苏眠。

　　四目遥遥相撞。

　　清晨江边的风骤然吹过来，卷起苏眠风衣的衣摆。她下意识错开目光，收回视线，低头整理手里抱着的图纸，压下心口那一点骤然的悸动。

　　“苏设计师，早。”沈砚辞率先走上前来，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人都到齐了，我们现在分组进场，一部分人核对地形测绘点，一部分实地走访老居民，核对遗址边界。”

　　“早，资料我都准备好了。”苏眠颔首回应，将情绪尽数收敛，全身心投入工作状态。

　　陆炽也迈步走了过来，脚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没有过分靠近。

　　“江边雾气重，地面有些地方潮湿打滑，走路小心。”他开口，声音被江风揉得有些低哑，依旧是分寸之内的叮嘱，没有提及半分私人过往。

　　“谢谢陆总提醒。”苏眠淡淡应答，目光落在手中的勘测图纸上，没有看向他。

　　一行人分成两组，沿着江岸步道往地块内部走去。

　　脚下是老旧的青石板路，部分路面长满青苔，旁边是残存的老城墙遗址，断砖残石静静伫立，杂草从石缝之间钻出来。一侧是滚滚江水，另一侧是错落低矮的老居民楼，墙面上爬满斑驳的爬山虎。

　　测绘人员拿着仪器定点测量，仪器滴滴的声响，混着江水滔滔的浪声，在空旷的江岸回荡。

　　苏眠拿着图纸，一边对照现场地貌，一边用笔在纸上标注修改。哪里地势偏低容易积水，哪一处古树需要原地保留，老城墙遗址的实际范围，全部一一核对记录。

　　她走得专注，脚下踩到一块布满青苔的石板，脚下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面踉跄。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

　　惯性让苏眠撞向一方坚硬的胸膛，淡淡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是属于陆炽独有的气息。

　　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她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小心。”陆炽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眠浑身一僵，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立刻用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后退的时候脚后跟磕到石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脸颊不受控制泛起一层薄热，有窘迫，也有慌乱。

　　“多谢。”她垂着眼，指尖攥紧手里的图纸，耳尖微微发烫，“我没事。”

　　陆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她衣袖的触感。看见她近乎本能的躲闪，眼底掠过一抹黯然。

　　他只是下意识想要护住她，却忘了，对现在的苏眠来说，他的靠近，只会变成一种冒犯。

　　“石板青苔滑，注意脚下。”他收回手，语气重新恢复平静，不再上前。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都在专注勘测点位，没有人留意到这短短几秒的插曲。

　　站在不远处的沈砚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高声喊道：“我们往遗址北段走，去核对那片植被的保留范围。”

　　众人继续往前行进。

　　一路上，苏眠刻意走在队伍靠外侧，尽量和陆炽隔开一段距离。江风不停吹，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心底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太过猝不及防。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硬生生把她拉扯回很多年前的片段。

　　高中放学下雨天，路面湿滑，她险些摔倒，也是这样，被陆炽一把稳稳捞进怀里。那时候少年的怀抱滚烫，肆无忌惮护着她，满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下意识保护，可如今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厚厚的隔阂与防备。

　　苏眠用力晃了晃脑袋，把纷乱的回忆强行压下去，低头继续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遗址、江岸、地形高差。

　　队伍走到老居民区的巷口。几户本地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看见一大群拿着图纸仪器的人，好奇地探头张望。

　　按照原定计划，需要简单访谈居民，了解这片江岸过往的记忆，收集改造的民意参考。

　　沈砚辞安排工作人员上前沟通，可几位老人说着浓重的本地方言，年轻的工作人员听得一知半解，沟通十分卡顿。

　　苏眠从小在南城长大，听得懂本地老方言，见状上前一步。

　　“我来吧。”

　　她走上前，语调柔和，耐心和几位老人交谈，仔细询问江岸从前的样貌，居民对于绿化、步道改造的想法，一边听，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风吹起她的长发，侧脸落在柔和的晨光之下，眉眼认真沉静。

　　陆炽站在不远处，目光无声落在她身上。

　　七年，他见过无数场合里干练得体的商界女性，却唯独看不够这样的苏眠。少年时代那个安静敏感的小姑娘，褪去怯懦，长成从容、温和、有力量的模样。

　　可这份成长背后，是七年没有他参与的岁月，是无数个她独自熬过来的难。心口那股酸涩与悔意，又悄悄漫上来。

　　访谈结束，苏眠收好笔记本，转身准备归队。

　　巷口拐角，一道身影骤然出现。

　　女生打扮精致，长发卷曲，眉眼带着几分娇俏，目光直直落在这片人群里，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陆炽。

　　是林苒。

　　她显然没有料到，现场还有这么多人，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定格在刚刚结束访谈的苏眠脸上。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苏眠心底微微一动。

　　即便时隔七年，她依旧一眼认出了这张脸。

　　就是当年那个，雨天教学楼楼下，站在陆炽身旁眼眶通红的女孩。

　　林苒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扬起得体的笑意，快步朝着陆炽走过来，语气亲昵自然：“哥，我过来看看勘测现场，下周我就要到炽宸入职实习了，提前过来熟悉一下项目情况。”

　　一声“哥”，亲昵熟稔，刺得人耳膜发疼。

　　苏眠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笔记本。过往那些埋藏的画面轰然翻涌，匿名的流言、四处传开的聊天截图，雨天那刺痛她双眼的一幕，全部重新浮现在脑海。

　　时隔七年，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陆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了几分。他并没有预料林苒会擅自跑到勘测现场，事前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

　　“谁让你过来的。”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带着明显的不悦。

　　林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换来这样冷淡的回应，委屈地抿了抿唇：“我就是想提前了解项目……家里长辈也说，让我多跟着你学习。”

　　沈砚辞快步上前，不动声色隔开两人，打圆场：“现场条件简陋，到处都是泥土青苔，不适合过来参观，项目内部资料后续回公司会统一给实习生培训。”

　　林苒却没有就此作罢，目光再次落回苏眠身上，装作刚刚认出对方的模样，故作惊讶开口：“这位是……苏眠？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她的语气听似客套友善，话里却带着试探的锋芒。

　　苏眠神色平静，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笑意：“林小姐。”

　　简单三个字，拉开十足的距离。

　　过往那些被挑拨、被中伤的记忆汹涌翻涌，可如今她不再是十七岁那个敏感怯懦、会被流言轻易击溃的小姑娘。七年在外的历练，教会她不动声色地稳住心神。

　　林苒目光在苏眠身上打量一圈，笑意浅浅：“真巧，没想到你现在在做这个项目的设计师，以后工作上，说不定还要多多打交道。”

　　陆炽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苏眠身前半寸，阻断林苒继续往下说的势头，语调冷硬：“现场还要继续勘测，无关人员不要在这里打扰工作。”

　　护的意味，直白又明显。

　　林苒脸上的血色淡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不敢当众和陆炽起争执，只能咬了咬下唇：“我知道了，那我先走。”

　　说完，她深深看了苏眠一眼，才转身快步离开巷口。

　　巷口恢复安静，只剩下江浪哗哗作响。

　　方才短短几句交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眠看着陆炽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他是在护着她。

　　可这份迟来的维护，来得太晚太晚。十七岁那些孤立无援的时刻，她最需要庇护的时候，他没能做到。如今七年已逝，这份保护，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陆炽转过身，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歉意：“抱歉，她不该贸然过来。”

　　苏眠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疏离克制：“没关系，继续工作吧。”

　　她不愿意就此聊起当年的纠葛，不愿在众人面前剖开旧伤疤。说完，便转身举着图纸，往遗址内侧走去，避开了和他继续对话的机会。

　　江风愈发凛冽，吹得图纸边角哗哗作响。

　　方才林苒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匣子。很多被掩埋的碎片，一点点浮出水面。

　　陆炽站在原地，望着苏眠远去的背影，眸色沉沉。

　　林苒的突然到访，是一个信号。

　　往后，旧的人和旧的恩怨，都再也躲不开了。

　　沈砚辞走到他身侧，低声提醒：“她擅自跑过来，绝对不是偶然。看样子，她已经知道苏眠回来了。接下来，要更加小心。”

　　陆炽下颌线紧绷，眼底寒意翻涌。

　　浩荡的江水滚滚奔流，裹挟着七年的恩怨与遗憾，无声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