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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言语交锋,旧影暗涌 身体比理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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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的落地窗帘向两侧拉开,大片明亮的日光毫无保留倾泻进会议室,落在光洁黝黑的长会议桌面上,把摊开的一张张景观设计图纸映照得清清楚楚。窗外是南城鳞次栉比的高楼,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滨江河道蜿蜒的轮廓。
偌大的会议室十分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苏眠拉开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到桌下,指尖沉稳地把打印好的方案图纸、修改笔记一一平铺在桌面。她全程目光都落在纸面,没有再看向主位方向,仿佛方才那一瞬间四目相对的凝滞,仅仅只是光线带来的错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视线相撞的那一刹那,心脏重重往下沉了一下,一股熟悉的闷意漫上胸腔。
七年的隔阂,横跨在两人之间。明明只是一张会议桌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沈砚辞坐在侧边,指尖轻敲平板,率先进入工作状态,维持整场会议的节奏,避免气氛滑向私人纠葛。
“苏设计师,昨天邮件发送的补充地块勘测资料,你这边看完之后,对于滨江A段的景观动线,有什么初步想法?”
苏眠握着黑色签字笔,笔尖轻点图纸上蜿蜒的游览路线,声音平稳清晰,完全是专业设计师的姿态。
“勘测资料我仔细看过。A地块一边紧靠老城区居民区,另一边对接新建商业综合体,最大难点,是平衡居民日常休闲需求与商业客流的游览动线。我这边两套方案,第一套偏向开放式慢行步道,最大化保留原生江岸植被;第二套增设部分商业休憩节点,适配后期商业运营。”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翻动图纸,将两套方案的对比图推到桌子中间,方便对面两人查看。
说话的时候,她视线只落在沈砚辞的方向,刻意避开陆炽。
陆炽手肘轻搭桌面,指尖随意搭在一起,目光落在图纸之上,可大部分心神,却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七年未见,她说话的语速、思考时轻轻蹙起眉峰的小动作,和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中教室晚自习,她趴在课桌上面刷题,遇到难解的题目,就会这样微微皱起眉头,睫毛垂落,安安静静地盯着习题册。那时候他总喜欢凑过去,拿笔尖轻轻戳一戳她的胳膊,看她抬眼,一脸茫然地望向自己。
转瞬之间,回忆翻涌上来,心口微微发涩。
“陆总?”沈砚辞轻声唤了一声。
陆炽猛地回过神,收回飘散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图纸,掩饰住方才片刻的失神。
“两套方案各有利弊。”他嗓音低沉,语速不快,句句扣在项目本身,没有半分逾矩,“开放式步道生态感很强,但后期商业板块客流导入会偏弱,投资方压力会很大;第二套商业节点过多,又会挤压老居民的公共活动空间,容易引发争议。”
苏眠指尖捏着笔,冷静回应:“这点我也考虑到了,所以我在方案里做了折中设想,可以分段规划,靠近居民区一侧维持原生绿化,靠近商业体一侧增设休憩平台。”
两个人一来一回,围绕着地块坡度、绿化树种选择、地下管线预留、人行出入口位置展开讨论。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还有彼此克制的交谈声。
表面上,是甲方负责人与乙方设计师非常标准的业务会谈。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个人,能够感受到空气里那一层看不见的张力。
每一次陆炽开口,苏眠的神经都会下意识绷紧。明明聊的全是图纸、数据、规划,可她总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凑在同一张课桌上面,讨论习题,分享耳机。
物是人非,同样的近距离,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沈砚辞大部分时间只做记录,在双方出现分歧的时候出来调和,不多插话,把沟通的主场交给苏眠和陆炽,恪守着旁观者的分寸,不去触碰二人之间纠缠七年的私人过往。
会议进行到四十多分钟。
苏眠低头翻找另一张剖面图纸,手肘不小心碰倒桌边的玻璃杯。
“哐当”一声轻响。
玻璃杯倾斜,大半杯温水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漫过几张打印出来的效果图。
苏眠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想要扶住杯子。
几乎同一时刻,对面陆炽身体已经下意识前倾,伸手想要帮忙。
两个人的手,在桌面半空擦肩而过。
苏眠指尖猛地一缩,飞快收回,像是被烫到一般。
这个微小的躲闪动作,没有逃过陆炽的眼睛。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缓缓收回,垂落至桌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没事吧。”陆炽开口,声音比方才稍稍低沉一点。
“没事,不好意思。”苏眠迅速抽过桌面的纸巾,低头快速擦拭浸湿的图纸边缘,指尖有一丝慌乱。方才那一瞬间本能的躲闪,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
身体比理智更加诚实。七年之前受过的伤害,刻进本能的防备,不是靠几句自我劝说就可以消除。
沈砚辞见状按下桌上呼叫器,对外吩咐:“送干纸巾,再拿几份备份打印图纸过来。”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会议室重新回归工作。
纸张被水渍浸得微微发皱,苏眠把浸湿的图纸放到一旁,拿出备用版本,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可方才指尖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的微妙气氛,盘旋在空气之中散不去。
陆炽收敛了方才那一点失态,重新回归甲方的身份,继续探讨方案细节,只是言语之间,不再像刚刚那样频繁抛出问题,多了几分克制。
“关于老城墙遗址的保护设计,你的思路我比较认可。”陆炽目光落在图纸标注的遗址位置,“历史遗存不能被商业掩盖,这点很难得。”
这句评价,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苏眠的设计,既有现代商业项目的落地逻辑,又保留了这座城市的旧温度,就像年少的她,外表安静怯懦,内心却藏着柔软又坚定的内核。
“感谢认可,遗址保护也是本次项目重点。”苏眠淡淡回应,依旧礼貌疏离。
会议持续将近一个半小时。
大部分业务分歧一一敲定,只剩下几处需要后续实地勘测再确认的细节。
沈砚辞合上平板,开口总结:“大体方向我们达成一致,后续勘测定在本周五上午,三方一起去滨江地块现场。苏设计师,到时候辛苦你们事务所这边到场。”
“没问题,周五我会安排好时间。”苏眠拿起笔记本,把这一条认认真真记录下来。
到此,业务层面的沟通,基本结束。
按照正常流程,会议到此便可以散场。
苏眠合上笔记本,打算收拾图纸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陆炽开口。
“苏设计师,耽误两分钟。”
苏眠收拾文件的动作一顿,抬眼,终于正式对上他的视线。
日光落在陆炽的眉眼之间,褪去会议上的冷静锐利,眼底藏着一层复杂的情绪。
沈砚辞很识趣,合上平板站起身:“我先出去安排一下周五实地勘测的对接文件,你们聊。”
说完,沈砚辞拿着平板,转身走出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会议室,一瞬间,只剩下苏眠与陆炽两个人。
密闭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远处城市的喧嚣,都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变得遥远模糊。
偌大一张会议桌横亘在两人中间。
七年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误会、争吵、委屈、遗憾,仿佛全部在此刻,悄然浮上水面。
苏眠的心瞬间提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文件夹,脊背微微绷紧。她早有预料,总有一刻,他会避开旁人,提起过去。
空气安静数秒。
陆炽坐在主位,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看着她。
七年不见。
她褪去少女时期的怯懦腼腆,眉眼舒展,冷静自持,是独立干练的成年人模样。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那是当年那段破碎的感情,留给她的印记。
“这七年,你过得还好吗。”
最终,陆炽低声问出这句话。
没有质问,没有辩解,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怅然。
终于,跨过工作的外壳,落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
苏眠垂眸,视线落在桌面褶皱的图纸边角,心脏轻轻发颤。预想过无数次,当他问起过往,自己该如何回应。可真正听见这句问话,千头万绪堵在喉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得好吗?
有顺遂,有成长,有安稳的生活。可无数个深夜,也会被旧梦搅扰,被过往的阴影困住。
这些,她不会对他说。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眼,神色平静,不悲不喜,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挺好的。陆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只谈项目就足够。”
她语气克制,没有尖锐的敌意,却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不要跨越边界,不要触碰七年前的旧事。
陆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预料到她会冷淡,会防备,却亲耳听见这句话,心口还是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我明白你的想法。”陆炽没有逼她,没有急于辩解当年的种种误会,只是声音沉缓,“我不会强行跟你翻旧账。但是苏眠,当年很多事情,并不像你当年看到的那样。我希望,未来有一天,你愿意听我把全部真相讲完。”
“真相与否,对现在的我来说,意义不大。”苏眠轻轻摇头,“七年已经过去,人都往前走了。”
她不愿意再沉溺回那段充满伤痕的青春。无论当年有多少误会,那些难过和眼泪,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陆炽望着她疏离淡漠的眉眼,心底清楚,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她当成借口。
七年的伤口,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抹平。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但周五现场勘测,我也会到场。工作上,还请多多配合。”
重新落回工作层面,把越界的情绪强行收了回去。
苏眠微微松了一口气,指尖紧绷的力道稍稍放松。
“分内之事。”
她说完,低头把图纸、笔记本全部收拢,整齐放进公文包,站起身。
“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事务所了,后续的修改方案,我会按时发送邮箱。”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迈步走向会议室大门。
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拉开房门。
门外走廊光线涌入,她一步踏出会议室。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那间密闭的房间,远离那双沉沉望向自己的眼眸,苏眠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后背,竟然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刚刚那短短几分钟独处,比完成一整场高强度会议,还要耗费心神。
电梯缓缓下行。
镜面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
那句“很多事情并不像你当年看到的那样”,反复盘旋在脑海之中。
当年的画面,争吵、流言、争吵之后决绝的别离,一幕幕在心底翻涌。
难道七年前,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细小的种子,悄悄埋进心底,挥之不去。
会议室之内。
苏眠离开之后,偌大房间只剩陆炽一人。
桌面上还留着方才打翻水杯留下一圈浅浅水痕,浸湿的图纸安静摆在桌角。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方才苏眠坐过的空位。
沈砚辞推门走了进来,看见他沉默的模样,轻轻关上房门。
“聊得不顺利?”沈砚辞轻声问道。
陆炽缓缓闭了闭眼,眉宇间带着疲惫:“她不愿意听我解释。觉得一切都已经是过去。”
“换作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敞开心扉。”沈砚辞走到桌边,“七年的自我封闭,不是一次见面,几句对话就能瓦解。你刚才没有强行辩解,已经做得很好。”
陆炽指尖摩挲桌面,眼底浮起一层冷意:“林苒下周过来,当年的那些事,我一定要全部弄清楚。我不能让苏眠,一直带着被蒙蔽的伤痛。”
“但是切记,不要操之过急。”沈砚辞提醒,“万一处理不好,反而会让苏眠以为,你是在找借口开脱自己当年的过错。”
陆炽微微颔首。
“我知道。”
窗外日光慢慢偏移,城市的风掠过高楼幕墙。
重逢仅仅短短数日。
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有七年时光,未解的误会,厚厚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