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未眠》拾知夏

3、咫尺交锋，心防难越 咫尺距离，

　　微信好友通过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苏眠指尖微微发麻。

　　屏幕上，那个备注还停留在系统默认的“陆炽”两个字。七年之前，这个名字是她输入法的高频词，聊天框永远置顶，对话框里塞满少年人热烈直白的碎碎念。而如今重新出现在列表，只剩下一层冰冷的工作外壳。

　　页面点开他的朋友圈，设置为仅展示最近半年。内容几乎全是项目开工、企业峰会、行业相关的动态，没有私人生活，没有情绪流露，完全是一副商界大佬的公开账号模样，看不见半分属于十七岁那个少年的影子。

　　苏眠把手机倒扣在书桌一角，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滨江项目图纸。

　　A地块滨江景观带，商业综合体配套绿化，老城区风貌保留，一叠厚厚的图纸铺了满满半张书桌，线条、标高、尺寸密密麻麻，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打磨出来的心血。可今晚，那些熟悉的线条在眼底不断发虚，看不了两行，思绪就不受控制飘向傍晚会议厅里的画面。

　　陆炽低沉的嗓音，松雪一般清冽的气息，还有那双沉沉锁住她的眼眸，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

　　明明理智反复告诉自己，添加好友只是工作需要，只是为了项目对接，仅此而已。可心底那道已经封存七年的裂缝，却因为这一个好友申请，悄悄裂开一道细缝，旧情绪顺着缝隙，悄无声息往外漫。

　　桌上玻璃杯里的温水已经凉透。

　　苏眠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她拿起笔，试着在图纸上标注修改要点，笔尖落在纸面上，却迟迟落不下确定的一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陆炽发来消息，是温知予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苏眠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到家安顿好了？”温知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环境噪音，听得出还在外面路上。

　　“嗯，到家有一会儿了。”苏眠背靠椅子，目光落在漆黑的落地窗外面，“已经换完衣服，图纸摊开了，就是暂时静不下心干活。”

　　温知予那边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猜也是。是不是加上他微信了？”

　　苏眠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轻轻应了一声：“嗯，通过了。项目后续要对接，躲不开。”

　　“我明白工作上的难处。”温知予的声音放得平缓，没有激烈的指责，却立场分明，“但你一定要拎清楚，加好友不等于可以重新沉溺过往。工作消息就只聊工作，私人话题一律不要接。他要是跟你聊七年前的旧事，你直接转移话题，或者冷处理。”

　　“我知道。”苏眠低声说道。

　　“我不是要你一辈子记恨他，只是七年之前那些委屈，不该白白受。”温知予轻轻叹了口气，“当初你连夜买火车票离开南城，关掉所有社交账号，不肯跟任何人提起那段过往，那些夜里偷偷掉的眼泪，你别轻易就忘了。”

　　那些画面，苏眠怎么会忘。

　　争吵、流言、误会、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还有少年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像老旧电影片段，时不时就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闯进来。

　　“我没有忘。”苏眠的声音很轻，“我分得清现实和过去，不会随便心软。”

　　“那就好。”温知予稍稍放下心，又叮嘱两句，“早点休息，别熬大夜硬撑画图，方案明天去事务所也能改。实在心里堵得慌，随时打给我，半夜也没关系。”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断通话，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城市灯火一点点熄灭，夜色越来越浓。

　　苏眠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

　　陆炽的消息很快就跳了出来，措辞公事公办，看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苏设计师，明天上午十点，炽宸总部会议室，沟通滨江项目细化方案。相关资料我这边会让沈砚辞提前发你邮箱。】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提起重逢，没有提起七年前的分毫过往，仿佛傍晚会议厅那一声“苏眠”，只是她的错觉。

　　苏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敲击屏幕回复：【收到，明天十点我会准时到场，相关资料我会提前查阅。】

　　发送完毕，她直接把对话框折叠，不再多看。

　　另一边，炽宸科技顶层办公室。

　　偌大办公室落地窗外，俯瞰整座南城的万家灯火。冷白色的灯光铺满桌面，桌面上散落着项目报表与合同文件。

　　陆炽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刚刚结束一场线上跨国会议。屏幕上聊天框显示苏眠的回复，一行规整克制的文字，疏离礼貌，隔着厚厚的距离感。

　　他指尖停留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继续输入。

　　沈砚辞敲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打印整理好的项目资料，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一角。

　　“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刚刚已经发送到星澜事务所的公共邮箱。”沈砚辞抬眼看向陆炽，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了然一笑，“回完消息了？看你盯着手机半天。”

　　陆炽收回目光，把手机倒扣桌面，眸色沉沉：“她回复很官方。”

　　“换做是你，受过那样的伤害，隔了七年重新遇见，你也做不到热络。”沈砚辞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不要指望她一看见你，就放下所有防备。能愿意赴约，愿意正常工作对接，已经算是不错的开端。”

　　陆炽手肘撑在桌面，指节抵着眉心，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我知道很难。只是一想到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外地，所有委屈全部自己扛，心里就堵得难受。”

　　年少的时候，他骄傲又莽撞，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喜欢，却用最笨拙的方式去对待。明明想要护着她，最后却一次次让她陷入流言与难堪。

　　“过去已经发生，再悔恨也改变不了已经造成的伤害。”沈砚辞语气理性，“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沉浸在愧疚里，而是拿出实际行动。还有，林苒那边，最近已经回国，下周会来公司这边一趟。”

　　提起这个名字，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沉下来。

　　林苒，陆炽的远房表妹，七年前很多流言的源头。当年很多误会，都是借着关心的名义，一点点挑拨离间，悄悄在两个人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从前少年意气，很多细节被情绪掩盖，这几年陆炽回头梳理旧事，才一点点拼凑出当年完整的真相。

　　“我知道。”陆炽眸色冷了几分，“正好，有些事情，也该好好问清楚。但是暂时不要把她和苏眠扯到一起，我不想明天线下会面，就把局面搅乱。”

　　“这点我懂。”沈砚辞点头，“明天的会议，我主要负责业务板块，大部分时间交给你们沟通，我只在出现分歧的时候出来调和。但你记住，把握分寸，不要在公开会议室，聊私人感情。一旦逼得太紧，她会直接选择回避，连工作都不愿意正常对接。”

　　陆炽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南城的夜景铺展在眼底，万千灯火，可他心里记挂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我不会。”他声音低沉笃定，“我会等，等她愿意慢慢卸下防备。七年我都熬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沈砚辞站起身：“时间不早，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早的会议。”

　　说完，沈砚辞便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陆炽一个人。

　　他拿起桌角一个旧的金属糖盒，盒子边角已经微微磨损，是十七岁那年，专门用来装苏眠爱吃的草莓硬糖。这么多年，辗转搬家，很多东西都丢弃了，唯独这个盒子，一直留在身边。

　　盒子是空的，早就没有糖果，却装了整整七年的遗憾。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盒面，陆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他不会再因为年少的倔强，弄丢自己珍视的人。
　　第二天清晨。

　　南城的秋天，天亮得越来越晚。

　　清晨九点不到，星澜事务所已经一片忙碌。落地玻璃窗洒进柔和的日光，办公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苏眠八点半就已经抵达事务所。一身简单干净的米白色衬衫，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淡淡的隔离，整个人沉静干练。一夜浅眠，睡得并不安稳，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但精神依旧维持得很好。

　　她坐在工位，把沈砚辞发来邮箱的资料全部下载打印出来，一页页翻看，用笔在重点位置做好标记，把明天要沟通的问题一条条整理在笔记本上，强迫自己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早。”

　　江屹端着两杯温热的豆浆走过来，将一杯轻轻放在苏眠桌角。

　　“早，谢谢江老师。”苏眠抬头道谢。

　　“看你脸色，昨晚休息得不太好？”江屹目光温和，没有过分探究，只是客观观察。

　　“有一点，项目的事想得多了些。”苏眠淡淡带过，没有提起重逢陆炽的心事。

　　江屹也没有追问私人问题，顺势说起工作：“炽宸那边发来的资料我看过了，上午十点你过去开会，我本来打算陪你一起过去。刚刚临时接到通知，甲方另一块项目突发状况，我必须过去处理，走不开。”

　　苏眠笔尖一顿：“那这边，就我一个人过去？”

　　“实在抱歉。”江屹微微蹙眉，“如果心里觉得有压力，你可以带上实习生小周。不过只是方案沟通会，大部分都是业务层面。如果沟通过程里面，有任何让你为难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赶过去。”

　　“没事，不用叫实习生。”苏眠轻轻摇头，“就是工作会谈，我可以应付。有情况我会及时跟你同步。”

　　江屹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隐隐猜出几分，这场会议于她而言，不只是普通业务沟通。他沉吟片刻，温和叮嘱：“公私分明当然很好，但不要勉强自己。工作重要，你的感受同样重要。”

　　“我明白。”

　　九点四十。

　　苏眠整理好全部文件，将图纸、笔记本、打印资料装进公文包，和江屹简单道别，动身前往炽宸科技总部。

　　车子穿过城市主干道，一路驶向CBD核心大厦。

　　抬头仰望这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明亮的日光，炽宸科技的logo醒目地立在大厦顶端。

　　七年之前，她无数次听陆炽提起，未来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公司，想要在南城最繁华的地段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楼。

　　如今，少年时的梦想，全部变成现实。

　　只是站在这座大厦里面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校服少年。

　　前台核验身份之后，电梯一路直达顶层。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狭小的空间里，苏眠看着镜面电梯门里面自己的倒影，心脏不受控制，一点点收紧。

　　叮咚一声。

　　顶层楼层到达。

　　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开阔大气的办公区域映入眼帘，来往员工步履匆匆。接待的工作人员上前，礼貌引她走向会议室。

　　“苏设计师，这边请，陆总和沈总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长长的走廊地面光洁，脚步声轻轻回荡。

　　越靠近会议室大门，苏眠的心跳就越是失控。

　　明明反复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只是谈工作，放平心态。可当那扇会议室的木门就在眼前，她的手心，还是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工作人员抬手，轻轻推开会议室大门。

　　宽阔明亮的大型会议室，长长的黑色会议桌，落地窗把整片城市光景纳入室内。

　　陆炽坐在会议桌主位，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听见开门声响，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沈砚辞坐在侧面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率先打破这份微妙的沉默，起身客气开口：“苏设计师，欢迎，请坐。资料应该你已经收到了。”

　　苏眠收回目光，压下心口掀起的波澜，提着公文包缓步走入会议室，神色恢复成专业冷静的模样，浅浅颔首：“沈总，陆总，早上好。资料我已经全部看过，今天过来，我们可以就方案细节展开沟通。”

　　她拉开距离主位隔了两个空位的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边，拿出图纸与笔记本摊开，目光落在纸面，刻意避开陆炽的视线。

　　看似从容平静，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面，心绪早已翻涌不息。

　　咫尺距离，隔的不只是一张会议桌。

　　还有整整七年的时光，伤痕，与无法轻易抹平的心防。

　　陆炽的目光落在她清瘦安静的侧脸上，眼底情绪沉沉，千言万语，最后全部收敛，化作一句平淡的开场白。

　　“那我们，正式开始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