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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绪沉潮,避无可避 “七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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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南城初秋的微凉,漫过CBD宽阔的人行道。
摩天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一束束暖白、冷银的光线交织错落,铺在干净整洁的路面上,将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车流川流不息,鸣笛声温柔细碎,城市正式坠入温柔喧嚣的暮色。
苏眠站在路边,背脊依旧绷得很紧。
刚刚那场重逢带来的震颤,并没有随着走出会议厅而淡去。相反,那声低沉磁性的“苏眠”,像是被刻进了耳膜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搅动她早已平静多年的心湖。
七年刻意封存的情绪,在短短几分钟内,全盘崩塌。
温知予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僵硬,握着她手臂的力道轻轻放软,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站在晚风里,给她足够的缓冲和喘息空间。
过了良久,苏眠才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气息绵长,带着压抑过后的微颤。
“吓到了?”温知予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一听说你们今天对接炽宸,心里就一直悬着,特意提前过来等你。我就怕你毫无准备,猝不及防撞上他。”
苏眠垂眸看着脚下错落斑驳的光影,睫毛轻颤,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有一点。”
何止是一点。
是翻天覆地,是猝不及防,是措手不及。
七年未见,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铜墙铁壁,以为再见面时,她可以淡然点头、礼貌擦肩,做最合格最体面的陌生人。
可真当陆炽站在那里,用那双深邃沉沉、盛满过往的眼眸看向她时,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所有的释然,尽数土崩瓦解。
他没变太多。
又好像,彻底变了。
年少张扬肆意的锋芒被岁月层层敛去,剩下的是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强势,是手握乾坤、掌控全局的笃定气场。可唯独看向她的眼神,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重情绪,汹涌、隐忍、滚烫。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见面了。”苏眠轻声说。
语气很轻,像晚风拂过耳畔,却藏着七年难言的怅惘。
温知予心头微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如从小到大无数次安抚她那样:“人生很多事,从来不由我们预想。不见是幸运,遇见,也未必是厄运。但苏眠,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她停顿半秒,语气认真严肃下来:“当年让你彻夜难眠、自我怀疑、偷偷哭了无数个夜晚的人,是他。让你被迫逃离故乡、远走他乡、硬生生斩断整个青春的人,也是他。”
“我知道。”苏眠低声应。
她怎么会忘。
那些年深夜翻涌的委屈、无人诉说的难过、自我拉扯的内耗,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青春伤疤,全部清晰如昨。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变成炽宸的负责人。”苏眠缓缓抬眼,望向远处高耸的写字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滨江改造项目是今年重点项目,我们事务所全程独家对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工作上根本避不开。”
这才是最现实、最无解的难题。
她可以躲开偶遇,可以躲开私交,可以躲开所有人情纠葛,却躲不开本职工作。
职场相遇,合作绑定,日日对接,无可规避。
温知予沉默几秒,冷静点头:“我懂。工作归工作,私人情绪归私人情绪,你分得清,我相信你。”
她不想过度施压,不想让苏眠更加焦虑,只是温柔提醒:“但别给他任何靠近你的缝隙,别心软,别回头。七年足够改变很多事,可人的本性、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年少能让你痛彻心扉,成年未必就能温柔待你。”
苏眠轻轻“嗯”了一声。
心底纷乱如麻。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放下、远离、保持距离、公私分明。
可心底深处,那点残存七年的悸动与遗憾,却在疯狂翻涌,不肯安分。
“我还有点事,先不陪你回家了。”温知予看了眼手机时间,松开挽着她胳膊的手,“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一个人别胡思乱想,早点吃饭,别熬夜。”
“好。”
“有事第一时间找我,别自己憋着。”
“知道啦。”苏眠扯出一点浅淡笑意。
看着温知予打车离开,路边终于只剩她一个人。
晚风轻轻吹过来,拂动她耳侧碎发,微凉,却吹不散心口沉甸甸的闷堵。
她独自站在人行道边缘,看着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南城夜景,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恍惚感。
七年。
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狼狈不堪,满心伤痕,发誓再也不回头。
如今归来,城市愈发繁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依旧,唯独她的青春,早已彻底落幕。
手机在掌心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江屹。
【苏眠,会议辛苦了。刚刚看你全程状态很稳,方案呈现得非常完美。我整理了几点后续微调的思路,不多,你不用急着看,好好休息。明天九点事务所碰面,我们简单对接一下明日工作安排。】
江屹的消息永远这样。
温柔、得体、分寸绝佳。
不会过度窥探她的情绪,不会过分亲昵,不会给她任何压力,只是恰到好处的关心、认可与专业协助。
他是星澜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是带她入行、一路提携她的前辈。待人儒雅温和,专业能力过硬,性格成熟稳重,在工作上,给了她无数帮助与包容。
这两年在事务所,若不是江屹处处照拂、耐心引导,她未必能成长得这么快、这么稳。
苏眠指尖轻点屏幕,认真回复:【谢谢江老师,辛苦您了,明天准时到。】
发送完毕,她锁屏收机,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相比猝不及防、翻江倒海的旧情,这般平稳温和、恰到好处的相处,才是如今的她最该拥有的生活。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密闭,隔绝了外界喧嚣。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CBD核心区。
窗外夜景飞速倒退,霓虹流光叠叠重重,模糊成一片斑斓虚影。
苏眠靠着车窗,微微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溯十七岁的片段。
十七岁的南城,没有这么密集的高楼,没有这么耀眼的霓虹。
只有漫长的夏日、聒噪的蝉鸣、干净的校服、洒满阳光的教学楼走廊。
那时的陆炽,是全校最耀眼的少年。
打球、逃课、张扬、桀骜,永远被人群簇拥,永远耀眼夺目。
而她,是坐在角落里、安静沉默、敏感怯懦、自带卑微底色的普通女孩。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格格不入。
唯独陆炽,明目张胆偏爱她。
他会在晚自习结束,穿过整条喧闹的走廊,走到她座位旁,懒懒敲她桌子:“苏眠,走了,送你回家。”
他会把满满一口袋的糖果、牛奶、小零食堆在她抽屉里,不许她委屈自己、不许她亏待自己。
他会在别人悄悄议论她性格沉闷、不爱说话的时候,冷着眼回怼所有人:“我的人,轮得到你们评价?”
十七岁的喜欢,热烈、坦荡、毫无保留。
滚烫得足以照亮她整个灰暗贫瘠的青春。
可也是这份太过炙热、太过张扬、太过不懂收敛的喜欢,最后磨出裂痕,滋生误会,引来流言,压垮了本就自卑敏感的她。
年少的他们,太骄傲,太倔强,太不会爱人。
他以为偏爱可以抵万难。
她以为沉默就是不在乎。
误会叠加误解,倔强对抗倔强,最后,爱意被一点点消耗殆尽,只剩满目疮痍。
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一场耿耿于怀的别离,横跨了整整七年光阴。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苏眠付款下车,走进干净安静的小区。
独居的公寓在中层,采光很好,装修极简干净,是她回国后亲手布置的小窝,安静、稳妥、属于她自己。
可今晚,这份安稳彻底被打破。
推开门,一室清冷。
她换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小片居民区的灯火,温柔安静,远远望过去,星星点点,暖意融融。
她抬手抵在心口,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阵慌乱的余悸。
七年未见。
陆炽变了很多。
成熟、内敛、深沉、强大,再也没有少年时的莽撞张扬。
可唯独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滚烫,依旧偏执,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他喊她名字的那一刻,笃定、清晰,像是等了很多很多年。
苏眠轻轻闭上眼,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
别回头。
不能回头。
旧事重提,只会重蹈覆辙。
另一边。
CBD地下车库。
黑色商务轿车平稳驶出专属车位,车厢静谧封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沈砚辞坐在副驾,侧头看向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的陆炽。
男人单手掌控方向盘,车速平稳克制,眉眼沉沉,侧脸线条冷硬凌厉,周身气场安静得有些压抑。
从离开会议厅到现在,他一言不发。
七年兄弟,沈砚辞太懂他。
越是沉默,越是心绪翻涌。
“见到人了,反而更放不下了?”沈砚辞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温和,不八卦、不戏谑,只是客观陈述。
陆炽目视前方,眸光深沉。
“七年杳无音信,你熬了七年。如今人回来了,在南城,在同个行业,同个项目,日日可见,你心里那点执念,彻底压不住了。”沈砚辞轻叹一声,“但陆炽,我还是那句话,别太急。”
陆炽偏眸看他一眼,声线低沉沙哑:“我不急。”
“你不急?”沈砚辞失笑,“刚刚在会场,你眼底的情绪几乎压不住。但凡旁人细心一点,都能看出你失态。你七年隐忍,一朝重逢,全线崩盘。”
陆炽沉默。
他无从反驳。
七年刻意压制、刻意封存、刻意麻木的思念,在看见苏眠的那一刻,尽数破笼而出。
七年不眠长夜,七年反复悔恨,七年无处安放的执念,终于有了落点。
“她现在很怕你。”沈砚辞实话实说,“不是讨厌,是防备,是本能躲闪。温知予护得太紧,她自己也封闭得太紧。你贸然靠近,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我知道。”陆炽嗓音很轻,“我不会逼她。”
七年都等了,不差一时半刻。
“当年的事,你查得差不多了?”沈砚辞问。
这几年,陆炽看似专注事业、步步登顶,实则从未停止追查七年前那场决裂的全部真相。
年少的他们,以为是性格不合、爱意消散、倔强离散。
可越往后查,越清晰发现,很多裂痕,从一开始就有人刻意挑拨、刻意误导、刻意离间。
陆炽指尖握紧方向盘,眸色沉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差不多了。”
“林苒当年那些小动作,你打算怎么处理?”沈砚辞问得克制。
“不急。”陆炽淡淡道,“先还清该还的,再清算该清算的。”
他欠苏眠的,是七年亏欠,是年少莽撞带来的伤害,是无数个让她委屈难过的瞬间。
至于旁人的算计与挑拨,他一一记下,迟早逐一清算。
“接下来项目高频对接,你打算亲自对接苏眠?”沈砚辞问。
“嗯。”陆炽应声,“我亲自对接。”
“不怕她抗拒?”
“抗拒也正常。”陆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欠她解释,欠她道歉,欠她七年安稳。从重逢这一刻起,我一步一步来。”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沉寂多年、一朝复苏的执念,无奈摇头:“你这性子,一旦认定,这辈子都不会松。”
陆炽眸光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无人撼动的认真:
“七年了,我再也放不开她了。”
车厢重归安静。
晚风从微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拂过男人眉眼,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沉的深情与悔恨。
年少炽热,经年未眠。
今夜起,他所有克制、所有等待、所有隐忍,全部重启。
夜色渐深。
苏眠独居的公寓里灯火通明。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本次滨江改造项目的全部设计稿。
图纸线条规整、逻辑清晰、层次分明,是她熬了数个夜晚打磨出来的心血。
可今晚,她看着密密麻麻的图纸,脑子却始终无法集中。
目光落在屏幕,思绪却无数次飘回傍晚的会议厅,飘回那道低沉熟悉的嗓音,飘回那双深邃滚烫的眼眸。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工作消息。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人:陆炽。
验证消息很短,只有一句克制冷静的工作措辞:【滨江项目后续对接。】
简单、官方、毫无私交痕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最普通的工作申请,让苏眠的心跳再次骤然乱了节奏。
她盯着屏幕,久久未动。
指尖悬在同意与拒绝之间,迟迟无法落下。
理智告诉她:应该同意。
工作需要,项目对接,无可厚非,公私分明,是最体面最成熟的处理方式。
可情绪在疯狂抗拒。
一旦通过,便是重新开启牵连。
是彻底打破七年隔绝,是重新建立联系,是给旧情复燃、旧事重提、旧绪翻涌,留下所有可能。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安静下来。
良久,苏眠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最终,点下了【同意】。
公私分明,是她如今唯一能守住的底线。
可指尖落下的瞬间,她心底清楚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
她和陆炽,彻底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