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Dynode

29、一地点心 乔

　　乔禾把值勤表推过来，周满手头的活不停，直截了当开口问：“节期补贴另算吗？”

　　“另算。”

　　她立刻接了。

　　乔禾拿笔给她指地方：“周满姐，登天梯的台阶下面这一片归你怎么样，就是下阶处。往上有人接手。主办方在山脚搭了棚子，要求领牌子时把凭条拿好，回来凭那个结账。”

　　周满点头，乔禾便在册子上记好，然后顺手递给周满现场活动安排的小册子。

　　周满随意翻看了一下，很快看到了曹迁的名字，下面还列着好几位修士，都是主家请来看场子的，分守上下各处。她把值勤表叠好，提起交完这一季的卷宗后轻了许多的卷袋，出门时听见街上卖彩带的喊买三根送一根，还说到了山脚，同样的钱只能买两根，不如现在就买，便宜又实惠。

　　周满停下来看那彩带，摊主见有生意，立刻更有精神，笑着指指头顶，说现在是很好看，登天梯那块儿的风比现下更好，挂上去能飘得更高更美。她仰脸看了一眼，几根带子果然在风里飞得好看，她摸了摸钱袋，犹豫了会儿，回过头来仍走了。

　　登天梯的宽阔台阶从山前向上，一阶一阶铺开，然后一段接一段，越过山间树林和白色石崖，直通云边，几乎看不见尽头。台阶上挤着许多登高的人，扶老携幼的都紧着里面走，几个年轻修士争着往前，跑了半截，被执事拦下来，让他们把背后的长剑收起裹好，仔细别敲着人。

　　石阶延伸到高处时，逐渐接上几座宽阔的中继台，有的贴着山壁，有的已经探到云雾上头。货运段从人行台阶的侧旁绕行，一队驮兽正顺坡送货，其中一驮架上罩着鲜亮的布匹，随着风吹来一角，露出一只新鼓的一角和几只装鲜花的长匣子。上面的乐声随着风传下来，听不全曲子，锣鼓的热闹却是闹哄哄的传来了。

　　周满领了值勤牌和凭条，往分给自己的最底下的观景坪走去。坪上有拜师的，孩子穿着簇新的衣裳，被家里人推到前头，朝坐着的修士作揖，腰伸深深弯下去，背后塞的一包点心掉了出来，正掉在她前头。

　　那修士接住纸包，笑问：“小娃，你这是拜我还是拜它？”

　　孩子赶紧说拜您，手却已经伸出去想拿回自己的点心。周围人都笑起来，孩子的母亲红着脸将包收走，修士摆摆手，叫把东西还给她，吃完再来试剑也来得及。

　　周满忍不住站在旁边多瞧了两眼。孩子躲到柱后拆纸，见她看着，护食似的往怀里拢了拢。她十分识趣地走开，刚绕过柱子，一颗紫红灵果滚到了鞋边。

　　她低头，那果子又滚了一圈后停住了，她弯腰捡起来。上头抱箩筐的伙计忙叫她千万别踩到了，容易滑倒，自己弯腰一路捡下来，捡到最后几颗，箩筐底下的口子还在漏，周满连忙提醒他先找东西兜住那口子，自己帮忙扶着筐子。

　　货主从后面挤来，看见她腰间的牌，立刻道：“正好！这筐摔将下去，果子全坏了，主办方叫我们赶着送上来，您给瞧瞧，这肯定得给赔的罢。”

　　周满把掌里的那颗饱满紧实的果子递过去：“你捏捏这个。”

　　货主接过，指头在果皮上按了按，一下子不作声了。伙计倒很实在，把有裂口的拢到筐边：“下面有几颗裂了，大部分还好，我都捡齐了。”

　　“摔坏的按契可以赔，没裂的也先查查磕伤。你们这筐到底怎么碰翻的，也先随我去棚里说清。”周满等他将洞兜好，这才抽回手，“别沿路继续漏，到地方了赔单没还写完，果子倒真没了。”

　　伙计抱紧筐，货主从他手里接过去，嘴里犹在嘟嘟哝哝地埋怨。他们往登记棚去了，周满刚歇了口气，又听见身后有人喊行李丢了，转头一看，是个背着一个空空背架的妇人，正在追问货队管事。

　　管事伸着脖子看她手里的签子：“你这是往观景台的，跟拜师那队走做什么？他们的货早转进西边了。”

　　妇人急道：“我跟着旗走的！”

　　周满抬头看，两面旗一红一橙，在太阳底下都着实打眼。管事叫人去西边取，妇人站在原地喘气，半晌了瞧见她腰上挂的保契行的牌子，便问她：“那我这算丢了么？”

　　“看能不能找回来再说。”周满朝管事刚叫走的人努努嘴。妇人便捏着签坐下等，旁边卖扇子的顺手给她扇了两下，开始劝她买一把上山。她犹豫了下，果真掏出钱袋，买了把扇子扇自己满头的汗。

　　一路到坪子另一头，周满还替一个牵坐骑的指了兽医的棚子。那人说锣鼓惊着了自己的坐骑，今日已经不能载客，得算误工。坐骑站在他身后，正伸长脖子去够摊上的花生，被摊主呵斥，那人赶紧往后扯，它就把嘴闭上，装作无事发生。

　　周满指完路，忍不住不了一句：“你也看着点它，小心误工费还不一定能拿得到手，就把这笔给提前赔出去了。”

　　牵兽的扭头，摊主已将花生盘端远，伸指在他眼前比出一个数。他张了张嘴，牵着坐骑过去讲价了。

　　上头一阵鼓点骤然密了起来，周满抬眼，左侧悬着的花台正在放彩炮。花瓣成团飞起，到了半空散开，落得慢悠悠，仙气飘飘，好看得紧，似是有谁一把把往云上撒。台上的孩子争着去抢，抢到的的举给大人看，没抢到的仍仰着头跑着去接。

　　山口突地吹过来一阵大风，花瓣齐齐转向，花台外沿也跟着猛地偏了些。护场执事挥手叫人退回内圈，一道人影已从陡峭山壁旁的台阶上飞去掠过去，几个起落后，落在花台的石座边缘。

　　是曹迁。

　　他一手按住石座，另一手抬起，灵力从掌下蔓延来，扩展到花台边缘，将偏高的一侧缓缓压平。执事也在花台里将控柄扳回正位，悬台朝里回了少许，接阶处重新对齐。曹迁这时才松开手，看着执事将控柄扣牢，剑一直好好地挂在腰间。

　　周满正站在下方看。他往这边一低头，目光同她碰上了。

　　从花台到周满站的观景坪中间有两处落脚的石坪，他明明已踏稳第一处，衣袖却在转身时舒展开来，人轻轻一纵，从一片落花里穿过去，落在周满前头的空地。衣摆迟了半拍才垂下，连束发的带子都飘得恰到好处。

　　周满没等他开口：“看见了，飞得真好看。”

　　曹迁眼里有了点笑，朝她身边站过来，偏偏姿态还摆得足，一副清冷端方的模样。她伸手摘掉落在自己头顶的一片花瓣，顺便问他护场的钱是不是也另给假期补贴。

　　“嗯。”

　　“多少？”

　　他报给她听。周满将花瓣往掌心一捏，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还招人吗？”

　　曹迁看着她，嘴角终于压不住了：“上头缺人，你来吗？”

　　“不去。”她飞快道，然后转过脸去，正好看见旁边摊上刚摆出来的点心。薄薄一层酥皮做成莲瓣形状，托着浅黄的馅，顶上还缀了一小粒蜜渍果肉，比别家的贵出一截。

　　她问曹迁饿不饿，曹迁说自己才吃过，此刻并不饿。周满扭头又看了那摊子一眼。早上走过时便瞧见了，方才一直没买。这会儿正好有些饿，便拿今日补贴在心里算了算，买一个吃完尚能剩下大半，于是走过去付钱买了一个。

　　摊主抄起一个，给她垫好油纸，笑道：“姑娘真会挑，这一炉才出锅。”

　　周满咬下一口，酥皮轻轻一碰就碎在嘴里，馅里有清甜的花香。贵有贵的道理，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曹迁立在旁边，看她吃完一口，一脸享受，还捧得很小心，便问好吃么。

　　她点点头，咬了第二口，刚想问他要不要也尝一口，脚下骤然一空！

　　整片观景台的地面齐齐沉了下去。

　　周满膝头不由自主打了个弯，手里还有大半的点心脱了油纸，摔在台阶上，滚进一道刚张开的缝里，她还未来得及心痛，发现自己脚下的台阶已经比旁边矮了半尺，正大步流星一步跨着两阶走的一个妇人猛地扑倒，前面几个人跟着撞到一起。

　　曹迁迅速上前，扣住那妇人的手臂，将她提回稳当些的地方。周满也扶住身旁一个孩子，往内侧安稳处一送，抬头朝值守的人喊：“这块儿两头都得封住！别再放人进来！”

　　上头的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仍在往下走。她快步越过凹下去一大片的地方，挡到天梯和观景坪的交会口，张开手让最前面的人停住：“前头沉了，从那边绕！别推！”

　　有人踮脚要看，被身后的人一挤，险些压到前头站着的一个孩子。周满拽住他的衣带往旁边引，给孩子让出位置，然后指着观景坪的侧面的口子：“往坪里走！靠外边的别翻栏杆，里头能过！”

　　值守执事跑来，与她一同把人引向平地。下方出入口有人拉起封绳，拦住新来的客人，另一个执事提着传讯符，将下阶这块儿停止通行的消息报上去。周满立在路口，等最后一个老人扶着人走过，才腾出手抹了把额头。

　　刚才替她包点心的摊主将炉火封了，正把摊前几张凳子叠起来给人让路，见她过来，指指台阶的缝隙处掉着的几块糕点，嘴张了张，心疼得说不出话。周满跟着看了一眼，点心已碎得看不出莲瓣了。

　　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修造师到了没有？”

　　曹迁从远处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提工具匣的修造师。她转头叮嘱执事继续守住两端，任何人不得踩回来。

　　下阶侧面有一条供检修人员走的窄窄通道，接着观景坪。修造师领周满绕过去，从侧边的检修口查看观景坪的底下，又叫助手拿短撑过来，撑脚坐在窄道旁的石座上，顶住下沉石板的内沿。曹迁留在窄道入口，挡着几个还想跟来看的人。

　　周满蹲在开口外，俯下身往里头瞧。里头的石柱大体还在，几条承重柱也未断，偏有一处旧时嵌补过的接缝边缘掉了一层粉末。修造师用扁铲拨开外侧的遮片，细末簌簌往下落，铲头碰过的地方又塌掉一点，露出里面灰白的断面。

　　她一下就皱起眉头，起身看了下曹迁，然后将身子压低些，避开头顶的石板，伸指碰了碰落在检修口边的一块碎片。

　　凉意直透指腹。

　　她把手缩回来，看向那圈粉化的地方，问那修造师：“这处为何是这样，你可知道？”

　　“这处之前补过。”修造师拿铲尖指给她看，“这里从前应是缺过一块，用补料填了。只是旁边这条石柱还完整，这一处怎么成这样了？”

　　她边说边抬头，叫助手去取修过的记录，然后低头检查短撑的位置。修造师的铲子又伸向碎片，周满指着检修口边：“劳驾把这块取过来给我。”

　　检修口边那块还在掉粉的碎片上头附着挺大一块石柱上的碎石，修造师帮她铲了出来。周满取出留样袋，将碎片装进去，在纸外记下下阶的所在和取样处，请修造师核过以后方才收进卷袋的内格。

　　她刚系紧袋口，执事手里的传讯符陡然响了。

　　“中继台偏了！”

　　曹迁转过头。周满也从窄道退回观景坪的边缘，顺着他的视线抬眼，右上方另一座平台正从山壁旁缓缓横移出去。它与方才的放彩炮的花台隔着一片空坪，那面长旗仍挂在山壁边的石柱上，旗与栏杆之间的距离却一寸寸拉开。